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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八行,写不写都是雷

    五点零三分。

    陈衡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睡够了,是前世留下的生物钟硬把他从浅眠里拽醒。前世赶项目那几年,他习惯了四点半起床,雷打不动。身体换了,这习惯也跟着灵魂一块搬了过来。只是昨夜四点十九分才睡着,满打满算只有四十四分钟,终究还是迟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的天还没全亮。

    江南的七月天亮得早,但这个时间段属于一种暧昧的状态——黑不黑、白不白,灰蒙蒙的,像老式黑白电视机调不好台时的雪花画面。

    他就着这灰蒙蒙的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十个指头,一根一根地动了动。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弯曲,再伸直。

    灵活。正常。好用。昨夜那场失控留下的惊悸已经退了,眼眶和太阳穴却沉得发胀——四十四分钟的睡眠,不可能当成一整夜来用。

    他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露出单薄的胸膛。身上的背心后襟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昨晚出了多少汗,他心里有数。

    隔壁没声了。按陈德厚平日的作息,这会儿鼾声也该停了——那是起床前的征兆。再过几分钟,就该听到他穿拖鞋去上厕所的脚步声了。

    第一道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了。

    灰白色的、寡淡的、带着一点湿气的江南天光。照在水泥地上,照在桌面上,照在他搭在椅背上那件发黄的白衬衫上。

    陈衡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窜到后脑。他光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半。

    外面是厂区家属楼的老景致。水泥路面、梧桐树、晾衣绳上还挂着谁家昨天忘收的床单。远处是车间的屋顶,红砖的,起了一层薄雾。

    蛐蛐叫了一夜,这会儿终于消停了。

    他在窗前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

    牛皮纸封面,三十二开,陈德厚不知道从哪个会议上顺回来的那种廉价会议本。纸质粗糙,但够用。

    他翻到空白页,拿起那支英雄牌钢笔。

    笔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他停了。

    不是犹豫。是在做一次清算。

    昨晚发生了什么?

    被一段记忆击穿了。冷汗、心悸、手脚发冷,现实和记忆的边界直接糊掉。持续了大约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里,他是个废物。大脑死机,肢体失控,判断力归零。要是有人推门进来——不管带着善意还是恶意——他只能是案板上的肉。

    一个掌握着领先这个时代几十年技术的人,被自己的记忆按在床上动弹不得。

    他把钢笔落下,在笔记本第一行写了一句话:

    “脑子里的雷不拆,迟早炸自己。”

    字迹不算好看,这具身体的原主没花过功夫练字。但一笔一画用力很重,纸面上留下了刻痕。

    第二行。

    “C616尾座顶尖中心相对主轴回转中心偏差:实测0.03mm,需校正至0.015mm以内。”

    第三行。

    “传动方案第三版:齿轮箱减速比重新计算,考虑现有45号钢热处理能力上限。”

    第四行、第五行、第六行、第七行。

    全是技术笔记。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时想到的东西——车床精度校正、传动比优化、热处理工艺的替代方案——逐条写下来,条理分明。

    写完第七行的时候,他停了。

    钢笔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笔尖上一滴墨水正在凝聚,马上要掉下来。

    他犹豫了三秒。

    他把笔尖移到第八行,落下。

    “秦远征案——手术刀式切割——与前世袭击的模式重合度?”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然后用笔尖在问号上又描了一遍。

    问号变得很粗、很深。

    他把笔记本合上。

    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梧桐树叶子上挂着露水,折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七月的早晨,空气里有潮湿的温热,混着远处食堂烧煤炉子的烟气。

    他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起身叠被子。

    部队家庭长大的孩子都会叠被子。手上的动作不用过脑子,豆腐块,棱角分明,往床头一摆,规规矩矩。

    叠完被子,他蹲下来,从床底摸出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绿色帆布面上有几块油渍,是在库房里蹭上的机油。

    穿上鞋,系好鞋带。每个扣眼都穿到位,松紧适中,末了打了个死结。

    前世养出来的毛病。车间里有个小工鞋带散了,被车床主轴卷进去,脚面的骨头碎了三根。

    穿好鞋,他站起来。

    没有眩晕。没有残余的心悸。四肢也没发软。只是眼底发涩,太阳穴发沉。那是缺觉,不是昨夜那阵失控又回来了。

    他不知道下一次会在什么时候。可能是一个月后,可能就在今天下午。一声刹车就够了。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的事:去库房,校车床,算方案。

    那台C616的尾座顶尖中心相对主轴回转中心,实测偏差0.03毫米,比他给自己定的校正目标多了0.015毫米。按厂里的验收尺度,这未必算不合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不是大多数人。

    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门是木头的,刷了一层绿漆,漆皮翘了好几块。把手是铁的,上面有锈,转动时发出一声干涩的“嘎”。

    他握着门把手,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床。

    枕头下面是笔记本。前七行里,一行是清算,六行是技术;第八行是一个问号。

    他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的光比屋里亮。水泥墙面上有水渍,是楼上谁家早起洗衣服渗下来的。拖鞋声从走廊尽头传来——陈德厚起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陈衡门口停了一下。

    “醒了?”

    陈德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没清干净的晨痰。

    “醒了。”

    “吃早饭不?食堂今天有包子。”

    “吃。”

    “那走。”

    没有别的话了。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走廊。陈德厚在前面,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脊背挺得笔直。陈衡在后面,穿那件发黄的白衬衫,步子不大但很稳。

    楼梯口的光打在他们身上,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他没有告诉父亲昨晚发生了什么。没有告诉他那四十七分钟。没有告诉他笔记本里的第八行。

    不是不信任。

    是这件事他得自己扛。

    楼道里有人在刷牙,白色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淌。有人在叫小孩起床,声音尖利得能穿透三堵墙。有人提着暖水瓶往水房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陈衡走在其中。

    脚步平稳。呼吸平稳。心跳也没有乱。

    枕头底下那个笔记本里,墨渍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