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陈家的灯早灭了,陈德厚睡在隔壁,鼾声隔着一堵薄墙传过来。
陈衡睁着眼。
他睡不着。准确地说,他不敢睡。
白天从保卫科出来后,他一直在压着什么东西。用理智、用分析、用对秦远征事件的拆解一层层盖住。
但夜晚不同。
灯灭了,周围安静了,身体放松了警惕——那些被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就开始往上顶。
先是声音。
不是秦远征的自行车链条声。
是轮胎碾过积雪的声音。很闷。很重。
陈衡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
他不想听。身体不管他想不想——心跳加速,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渗。
然后是画面。
哈尔滨。冬天。傍晚五点四十七分。
他记得每一个数字。
从实验室出来,左手提着黑色公文包——里面装着第三代轻型步战车悬挂系统的修改方案。右手握着手机,正给学生回消息。路边的积雪已经被踩成冰碴子。他走得不快,因为路滑。
他没听到发动机声。
这是最可怕的部分。一辆两吨重的改装货车,在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启动、加速、对准他的身体。
当然不是因为车安静。
后来他把现场能拿到的信息翻来覆去复盘过,只能确认一件事:对方至少摸清了他的步速和那条路的车流。货车启动的那几秒,恰好被五点四十七分经过的公交车盖住了声音。
至于这场袭击究竟准备了多久,对方还算过什么,他没有答案。
公交车开过去了。
货车冲过来了。
余光里一个不该出现的光斑救了他零点几秒。车灯。太近了。
身体本能反应比大脑快。他侧身,向左扑倒。
但还是慢了。
撞击的感觉不是疼。是被整个世界抽走了重力。身体飞了起来,所有器官在胸腔里错位,骨头的断裂声从身体内部传来。然后是落地。后脑撞在路牙石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白光之后是红的。
血从耳朵里流出来,滚烫的,沿着脖子淌进衣领,和积雪混在一起。
他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哈尔滨冬天的天空永远是那种脏兮兮的铅灰色。
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声很轻,踩在碎冰上。不慌不忙。
陈衡想转头看,但脖子不听使唤。他只能用余光捕捉到一个轮廓——中等身材,深色外套,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再往下,是一双三接头雕花靴。
鞋沿压进染红的雪水里,走线规整得刺眼。
那个人蹲下来。
不是来救他的。
一双手伸过来,准确地从他已经失去知觉的左手里抽走了黑色公文包。动作流畅,没有多余的停顿。
陈衡想说话。喉咙里全是血,发不出声音。
那个人低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很短。
没有什么表情。不是残忍,不是冷漠,甚至不是职业性的确认。
就是看。
对他来说,陈衡就是一个流程。执行完就走。
然后那个人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救护车是七分钟后到的。
这个数字是他醒来后从抢救记录里看到的。
躺在雪地上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能一遍遍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乱。
他不懂急救医学,却知道任何系统一旦开始失速、失稳,离彻底停摆就不远了。
最后的画面是担架。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但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说:公文包……方案……
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世界关机了。
再开机是二十三天后。ICU。肋骨断了四根,右腿打着钢钉,脾脏摘了半个。方案没了。人还在。
但他们不会只试一次。
后来的事证明了这一点——押运车里那颗炸弹,才是句号。
——
床板在响。
陈衡用了三秒钟才意识到,是自己在抖。
不是冷。七月的江南热得要死,夜里也有二十七八度。他的后背全是汗,汗水浸透了薄薄的背心,黏在竹席上。
但他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他把被单攥在手里,攥得太紧了,指甲嵌进掌心。
他需要这个痛感。需要这个锚点。
你不在哈尔滨。
你活着。
他咬住了牙。后槽牙咬得咯咯响,两侧太阳穴一阵阵发紧。
呼吸。
一、二、三、四——吸。
一、二、三、四、五、六、七——呼。
控制呼吸。
前世在特种装备试验场,那些常年出高危任务的人教过他:吸气要稳,呼气要更长。
现在,这个办法把他从失控的边缘往回拽。
第一轮结束,他按住颈侧数了十五秒,换算下来仍接近一百四。
第二轮,大约一百二。
第三轮,急促的搏动终于开始往下降。
他维持着呼吸节奏,同时强迫自己的大脑从那个黑洞里撤出来。
想别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车床。C616。主轴箱。
输入轴,中间轴,输出轴。齿轮一对一对咬合,动力从前一级传到后一级。
数字没有感情。这是它最大的优点。
转速。进给。螺距。
每一项都有边界,每一个结果都能反推原因。
手指不抖了。
他慢慢松开被单,掌心有四个月牙印,火辣辣的。
他举起手,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了看。
十六岁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细长,皮肤白净。
没有前世那些老茧、伤疤和机油永远洗不干净的黑色纹路。
干干净净的。
陈衡盯着这双手看了很久。
前世那双手拆装过发动机零件、画过炮管截面图,也曾在ICU里拖着输液管给导师发邮件。最后那双手被炸成了什么样,他没看到,大概也不值得看。
现在这双,连个老茧都没有。像重新发了一副牌。
他慢慢把手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的灰砂层。
他看着那些不规则的剥落痕迹,大脑逐渐恢复冷静。
秦远征的事打开了一道口子。
他以为穿越之后,换了身体、换了时代、换了身份,前世的一切就能封存。
太天真了。
身体是新的,记忆不是。
他闭上眼睛。
隔壁陈德厚的鼾声还在继续。中间断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接上了。
门关着。墙隔着。他爸觉得这就够了。
陈衡听着那鼾声。
而这个世界上有人专门干另一种活。秦远征骑着自行车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大概也觉得够了。
陈衡翻回来,平躺着,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的心跳终于降到了正常范围。
手脚回暖。
冷汗在蒸发,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盐渍。
他偏过头,看见枕边上海牌手表的夜光指针已经从三点十一分走到了三点五十八分。
四十七分钟。
意识渐渐清明。
他开始想一件事。
秦远征被砍了十四刀,手废了。
赵明远被砍了三刀,脖子差两公分切到颈动脉。
他被一辆货车撞成重伤。再后来,被炸死在押运车里。
这几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理性告诉他:大概率没有。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
但直觉在叫。
前世那个组织的手法——精准、冷血、零冗余。
今生秦远征案的特征——“手术刀式的系统性切割”。
孙建国的原话。
太像了……
他停了下来。
在想什么呢?自己在想什么?
陈衡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他还没有足够的样本。只有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碎片。这不足以证明什么。
但他睡不着了。
窗外有虫叫。七月的江南,夜里全是虫子的天下。蝉还好,叫到天黑就消停了,蛐蛐不一样。越黑越来劲。一声接一声。
陈衡听着那些虫鸣,慢慢把双手放在胸口,十指交叉。
明天早上起来。
去库房把C616的尾座精度再校一遍。
然后把手里那份改进方案的传动部分重新算一遍。
活要干。
觉要睡。
命要保。
他闭上眼。
这次,没有再看到哈尔滨的天空。
只有车床主轴箱里齿轮咬合的画面。一组一组。精确。可靠。
他就是靠着这些齿轮转动的节奏,熬到了凌晨四点十九分。
然后终于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