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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十四刀,刀刀不要命

    从库房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陈衡没有回车间,径直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办公室的门关着。

    他敲了两下,里头传来一声“进”。

    陈衡推门进去的时候,孙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桌上摊着几张黑白照片。

    听到动静,孙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衡脚步顿了顿。

    他见过孙建国很多种表情。冷的,硬的,带着职业警觉的,偶尔甚至带点笑意的。但今天这种——

    不是愤怒,不是紧张。

    是沉重。老兵送走战友时的那种沉重。

    “关门。”孙建国说。

    陈衡反手把门关上,插了门栓。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户关着,七月的热气闷在屋子里,摇头风扇嗡嗡地转,吹得桌上的照片边角微微翘起。

    孙建国没有招呼他坐,只扶着桌沿站了起来。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一张桌子。

    “你来,是想问二二一所的事。”

    不是疑问句。

    陈衡点头。

    “我想知道通报里没说的。”

    “省厅的补充通报两小时前到的。”孙建国把手里那根烟扔进烟灰缸,“赵明远还在抢救。但补充通报里不只有他。”

    陈衡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前倾,盯着桌上那几张照片。黑白的,远景,拍的是一条山区公路。路边有树,树下有一辆翻了的自行车,地面上有大片深色的痕迹。

    照片是翻拍件,画质很差,但那片深色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血。

    “这不是赵明远。”孙建国说,“是另一个人。”

    “说说。”陈衡声音很平。

    孙建国看了他几秒,大概是在判断该说多少。最终,他拉开抽屉,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手按住。

    “上午会上,你被列进了临时重点保护对象。这是删掉单位番号、型号和技术细节后的案情摘要。你可以听,不能拿走,更不能往外传。”

    陈衡点了点头。

    “他叫秦远征,四十三岁,某导弹研究所的核心技术骨干,具体方向涉密,我也不知道。”

    “休假?”

    “探亲假。老家在皖南山区,批了十天。出事那天是第七天,他骑自行车从县城回村子,走的是一条山间小路。”

    孙建国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指了指路两侧密实的树林。

    “伏击点选得很专业。这个位置前后三公里没有岔路、没有住户、没有会车的可能。路面是碎石土路,坡度接近百分之十五,骑车上坡时速度会降到最低。”

    百分之十五的坡,碎石路面,一个七八十公斤的成年男人,再加上一辆二八大杠。

    这种路骑不快,快不过人走。

    跑都跑不掉。

    “几个人?”

    “现场痕迹分析,至少两个。一个负责拦截,一个负责动手。秦远征的自行车前胎被一根钢丝绊倒,人摔出去之后——”

    孙建国停了一下。

    “身中十四刀。”

    十四刀。

    这个数字砸进陈衡耳朵里,他右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

    前世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哈尔滨那辆改装货车。两吨重的车身撞上来的瞬间,他的肋骨像被同时折断的铅笔。满眼是红,全身是痛。

    记忆里最清楚的一帧,是一双意大利固特异工艺的三接头雕花靴踩进染红的雪水里。那人蹲下来,从他失去知觉的左手中抽走了黑色公文包。

    他的掌心开始冒冷汗,后脊发麻。

    “陈衡。”

    孙建国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他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椅子被推出去半米远,整个人僵在桌前。

    “……没事。”他松开拳头,掌心四道白印,渐渐渗出血珠。

    孙建国没追问,递过来一杯凉茶。

    陈衡接过去,没喝,就攥在手里。杯壁上的凉意让他的意识重新归位。

    “继续说。”

    孙建国的目光在他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十四刀,全在上肢和躯干。重点攻击的部位是双手、双臂和肩关节。”

    双手。双臂。肩关节。

    陈衡的表情没变,但牙关咬紧了。

    一个搞导弹的专家。你不要他当场死。你先废他的手。

    让他再也握不住笔,再也画不了图,再也操作不了任何精密设备。

    这是定向报废。跟拆掉一台精密机床的主轴一个道理——机器还在,但永远别想再加工出合格的零件。

    陈衡抬起眼。

    “他们不是为了当场杀他。他们是要先废掉他的手。”

    “对。”孙建国点头,“从伤口分布和深度看,对方受过专业训练。不是街头混混捅人那种乱刺,每一刀都有目的。刀口避开了能让人迅速死亡的部位,却专挑关节、肌腱和神经。不是为了让他活,是为了先把人废掉。至于他后来能不能撑住,对方根本不在乎。”

    他拿起另一张照片,这张是近景——但也只是拍了路面和自行车残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深的一刀在右肩,切断了肩部的肌腱和神经。”

    “现场处理得很干净。没有提取到有价值的指纹和足迹,也没有发现能指向身份的遗留物。钢丝绊索事后被回收,要不是秦远征被一个赶夜路的县药材公司收购员碰巧发现,送到了县医院,这事儿至少要过两三天才能被发觉。”

    “等他失血过多死在路边。”陈衡说。

    “对。”

    沉默。

    风扇继续转着,发出单调的嗡嗡声。桌上那几张照片摊在灯光下,黑白影像里的血迹比彩色的还刺眼。

    陈衡盯着那条碎石公路的远景照片。

    一个四十三岁的导弹专家,替国家干了二十来年的尖端技术,好不容易批了十天假回老家看看。骑着自行车走在山路上的时候,他在想什么?想老家的饭菜?想还没写完的论文?想回去之后要调的那组参数?

    他什么都不会想到。

    他不会想到自己是一个目标。不会想到有人已经在这条路上踩了不知道多少次点。不会想到那根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正等在坡道最陡的地方。

    因为他觉得自己安全。

    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搞技术的普通人。

    陈衡前世也这么觉得过。

    “有线索吗?”

    孙建国摇头。“省厅和部里都派了人,暂时没有实质性进展。唯一能确认的是——赵明远的事,不是孤立的一起。”

    “什么意思?”

    “赵明远之前,今年已经发生过三起类似事件。”

    陈衡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圈。

    “第一起在春节前后,北方某研究所的光学专家,回乡途中遭遇车祸,车轮被人动过手脚,连人带车翻下山坡,命保住了,脊椎受损,下半身瘫痪。”

    “第二起在四月,西南某基地的化工专家,食物中毒,查出来是慢性毒剂,投毒时间至少持续了一个多月。发现得还算及时,送到部队医院抢救,人没死,但肝肾功能永久受损。”

    “第三起,就是秦远征。”

    “加上赵明远,四个地点,四个不同的技术领域,表面看连手法都没有固定章法。”

    孙建国用手指点了点文件里并列的四段案情摘要。

    “但有一个共同点。”

    “受害者全是各自领域的核心技术人员。”陈衡替他说完了。

    孙建国抬头看他。

    目光很复杂。里面有审视,有确认,还有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你反应很快。”

    “这不需要反应快。四个人倒下去的方式不一样,被毁掉的却都是他们最值钱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太冷静,不像一个十六岁的人该有的冷静。孙建国盯了他两秒,没有追问。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打听。”孙建国在桌后坐下,靠进椅背,换了个姿态。

    陈衡没否认。

    “我想知道一件事。”

    “问。”

    “这四起袭击,实施者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组织?”

    长久的沉默。

    风扇转了整整四圈。

    “通报上没写。”孙建国说,“但我个人判断——是。”

    “依据?”

    “直觉。”他顿了顿,“二十年干保卫的直觉。这四起案子单独看,完全不相关,地域、手法、目标领域全不一样。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街头流氓干不出这种活儿,一般的特务网也做不到四次出手都打中目标,还不留下能追到人的身份线索。”

    他伸出四根手指。

    “四刀砍在四个不同的地方,但每一刀都精准地砍在最值钱的位置上。这不是几个人各自为战,这是一把手术刀在系统性地切割。”

    手术刀。系统性。切割。

    陈衡的大脑高速运转。

    前世,杀他的那些人也是这种风格。押运路线临时变更,C级安保替代A级规格,爆炸时间点精确到车辆驶入无监控路段。那不是一个人的手笔,那是一套系统在运行——有人掌握信息,有人规划路线,有人安排执行,有人负责收尾。

    一条流水线。造火箭有流水线,杀人也有。

    “二二一所在西北。”陈衡突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孙建国愣了一下,然后懂了。

    西北。而红星厂在江南。

    隔着几千公里。

    但如果那把“手术刀”真的存在,几千公里的距离毫无意义。

    “你想多了。”孙建国说。

    “我没有。”陈衡的语气平得厉害,“你也没觉得我想多了。”

    两人对视。

    孙建国先移开了目光,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跳了两下,他吸了一口,烟雾在风扇吹出的气流里碎成游丝。

    “省厅已经加强了对重点单位的安保部署。我们厂的保卫力量也会增配,具体方案我已经报上去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

    但他下一句就变了。

    “你最近别一个人往外跑。出厂区要报备,库房那边我会安排人盯着。”

    他看着陈衡的眼睛。

    “你不是秦远征。你现在还没值钱到那个份上。但按你小子这个速度,迟早的事。”

    陈衡站起来,把喝了一口的凉茶放回桌上。茶杯底部在桌面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圆印。

    “我知道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手的时候,停了一下。

    “孙科长。”

    “说。”

    “秦远征的手,还能保住吗?”

    烟头明灭。

    “通报上写的是——尽全力抢救中。”

    尽全力。

    在这种通报里,没有“伤情稳定”,也没有“功能可以恢复”。

    那就说明,谁也不敢保证结果。

    陈衡拧开门栓,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光比办公室亮,他眯了一下眼。

    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响,。

    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五指收得很紧,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