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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谁在我的图纸上画了个十字

    陈衡盯着那个标记看了整整十秒。

    圆圈,十字。线条很细,用的是2H铅笔,力度均匀,笔触干净。不是随手涂鸦,是刻意为之。

    他没有动。

    身后,小李还在和大刘低声讨论刚才孙总工的反应。小王在整理桌上的工具。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停顿。

    陈衡的目光从标记上移开,扫了一圈办公室。门,窗,桌椅,文件柜,墙角的痰盂。一切如常。

    他重新低头,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那个标记。

    铅笔痕迹很浅,但压痕清晰。画这个标记的人,手很稳。

    陈衡把图纸翻面,看了看背面。干净的。他又翻回来,目光在签名栏周围缓慢移动,像在读一封只有自己能看懂的信。

    圆圈加十字。

    他见过这个符号。前世,在一份涉密的情报标识手册里。含义只有两种——“已阅”,或者“已确认目标”。

    但那是前世的事。这个时空,这个年代,有人用同样的符号体系?

    巧合?

    陈衡不信巧合。

    他把图纸装进牛皮纸袋,系好绳扣,整个过程面无表情。然后他站起来,对小李说了句“图纸我先锁起来”,拿着纸袋走进了隔壁的资料室。

    资料室的门从里面反锁。

    陈衡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过时间线。

    这套图纸从昨天下午画完最后一张,到刚才孙总工审阅完毕,中间经过了谁的手?

    他自己。小李帮忙晒过蓝图,但原图一直在他手边。大刘和小王碰过总装图,但只是搬运,没有单独接触的机会。孙振华看了十五分钟,刘厂长在场但没动图。

    还有一个时间窗口——昨晚。

    图纸锁在资料室的铁皮柜里。钥匙在他口袋里。但锁是老式弹子锁,对专业人士来说,开它比开啤酒瓶盖难不了多少。

    陈衡睁开眼,走到铁皮柜前,蹲下来检查锁眼。

    锁芯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新的。

    后颈的汗毛炸了起来。

    有人昨晚进过这间资料室,打开了铁皮柜,翻看了他的图纸,并且在上面留下了标记。

    为什么要留标记?

    如果是窃密,不应该留下任何痕迹。如果是破坏,直接毁掉图纸更有效。留一个标记——一个只有受过特定训练的人才能看懂的标记——这是在传递信息。

    传给谁?

    陈衡的手指攥紧了牛皮纸袋的绳扣。

    两个可能。一,传给他。二,传给另一个会查看这套图纸的人。

    如果是传给他——意味着对方知道他能看懂这个符号。

    如果是传给别人——意味着厂里还有另一个“内部人”。

    他把纸袋塞进柜子最底层,重新锁好。然后掏出笔记本,用最小的字迹记下了划痕的位置和标记的细节。

    这件事不能现在查。试制工作今天就要启动,他不能分心。

    但他必须告诉一个人。

    孙建国。

    陈衡推开资料室的门,迎面撞上了等在外面的小李。

    “陈哥,机加车间那边准备好了,老周师傅说人都到齐了。”

    “走。”

    从办公楼到机加车间,三百米的路。陈衡走得不快不慢,目光自然地扫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传达室门口站着的门卫,自行车棚边抽烟的工人,宣传栏前驻足的几个女工。

    一切正常。但“正常”本身,有时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

    机加车间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声响。陈衡跨过门槛,切削液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种味道,比食堂的饭菜香。

    车间正中央,七个人站成一排。

    老周站在最前面,双手揣在工装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身后站着六个人——都是厂里各工种的尖子。车工两个,铣工一个,钳工两个,热处理一个。

    陈衡一个一个看过去。

    头一个,赵师傅,五十二岁,车工。手掌宽厚,指关节变形,是几十年握刀杆留下的印记。厂里唯一一个能在普通车床上车出IT6级精度的人。

    第二个,马建军,三十八岁,车工。个子不高,但眼神极专注。据说他加工的轴类零件,同轴度能控制在两丝以内。

    第三个,钱大明,四十五岁,铣工。沉默寡言,但他操控的那台苏联产X62W万能铣床,在他手上像是有了生命。

    第四个和第五个,李铁柱和张有根,都是钳工。一个擅长精密锉削,一个擅长装配调试。

    第六个,吴师傅,热处理。五十出头,脸膛黝黑,常年在淬火炉前烤的。

    陈衡在他们面前站定。

    没有人说话。七双眼睛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表情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怀疑。赵师傅的目光最直接——老手艺人看年轻后辈时特有的打量,带着一点傲气,也带着一点期待。

    “各位师傅,”陈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里的回音让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请大家来,是有一个特殊任务。具体是什么,我等会儿说。先说规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从今天开始,这个任务涉及的一切信息,不能对任何人提及。包括家属,包括车间里其他同事。这是保密纪律,不是我定的,是上面定的。”

    七个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上面”两个字,在这个年代有特殊的分量。

    陈衡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加工过程中遇到的任何问题,任何疑问,第一时间找我。不要自己猜,不要自己试。这批零件的精度要求,可能跟各位师傅以前加工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

    赵师傅的眉毛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第三,”陈衡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我知道各位师傅的技术水平,都是厂里最好的。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是我一个一个挑的。但我还是要说——这次任务,可能会让各位觉得难。很难。”

    他停顿了一秒。

    “难是正常的。因为我们要做的东西,以前没人做过。”

    马建军忍不住了,先开了口:“小陈,你就别卖关子了。到底做什么?”

    陈衡没直接回答。他转身走到车间角落的一张工作台前,掀开盖在上面的帆布。

    帆布下面是一摞蓝图。

    不是全部三百多张——那些已经锁起来了。这里只有二十张,是第一批试制零件的加工图。

    陈衡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用四个铁块压住四角。

    “赵师傅,请过来看一下。”

    赵师傅踱步过来,弯腰凑近。他的眼睛先扫了一遍整体轮廓,然后停在了尺寸标注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个公差……”赵师傅直起腰,表情变得严肃,“正负一丝?”

    “枪管节套的配合面,”陈衡指着图上一处关键尺寸,“这里是正负半丝。”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正负半丝。也就是正负0.005毫米。在这个年代,用这个厂的设备,要在一个结构零件上做到这种精度,几乎等于在钢铁上绣花。

    赵师傅盯着那个数字,嘴唇动了动。

    “小陈,我干了三十年车工,这种精度我做过——在量具厂,磨量规的时候。但那是在精密磨床上磨出来的,不是车出来的。”

    “我知道。”陈衡说。他从图纸旁边拿起一张手写的工艺卡片,递给赵师傅。“所以我写了专门的加工方案。”

    赵师傅接过卡片,从头看到尾。他的眉头先是皱紧,然后慢慢舒展,最后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恍然大悟。

    “三次走刀,逐步逼近?”他抬头看陈衡,“中间还要做时效处理消除应力?”

    “对。粗车之后自然时效二十四小时,半精车之后再时效十二小时,最后精车。每一步的余量我都标了,你看一下合不合适。”

    赵师傅重新低头看卡片,这次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他抬起头,目光里的怀疑已经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老手艺人遇到真正行家时才有的郑重。

    “小陈,这个方案,谁教你的?”

    陈衡看着他的眼睛。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

    赵师傅沉默了好几秒。旁边的马建军伸手把卡片拿过去看,看完之后又递给钱大明。卡片在六个人手中传了一圈,车间里一直没人说话。

    最后是老周打破了沉默。

    “行了,都看完了。”他从口袋里抽出手,拍了拍赵师傅的肩膀,“老赵,你觉得能干不能干?”

    赵师傅慢慢点头。

    “能干。按他这个方案走,能干。”

    “那就干。”老周转向陈衡,嘴角带了点笑,“小陈,你继续讲。”

    陈衡点头。他又展开了第二张图,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图他都详细讲解了加工要点——从装夹方式到刀具选择,从进刀量到转速,甚至连冷却液的浓度配比都写得清清楚楚。

    工人们听得极其认真。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走神。他们都是干了大半辈子的老手艺人,听得出来这个少年在说什么——他不是在背书本,他是在用一个真正加工者的思维方式,把每一个技术难点掰开了、揉碎了,变成他们能理解的语言。

    这种讲法,不是学校里能学到的。

    这是在车间里泡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本事。

    但他才十六岁。

    钳工李铁柱听到一半的时候忍不住插了一句:“小陈,你说这个枪机组件的配合间隙要控制在一道以内,那我手工研配的时候用什么基准?”

    陈衡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支铅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三个面的配合关系,注明了研配顺序和检测方法。

    “先配这个面,用平板打表找正。然后以这个面为基准配第二个面。第三个面最后配,但不是直接研,是用刮刀修。”

    “刮刀?”李铁柱愣了一下,“这么小的面,用刮刀?”

    “对。我会给你磨一把专用的小刮刀。刃口宽度三毫米,刃磨角度取四十五度。”陈衡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到时候你先在废料上练两天,找到手感再上正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铁柱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了一眼张有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小子是真懂。

    讲解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陈衡把二十张图逐一讲完,又把每个人负责的零件单独交代了一遍。最后他看了看手表。

    “今天先准备材料和工装,明天正式开工。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就在隔壁办公室。”

    工人们陆续散开,各自去准备。

    老周没走。他等其他人都离开了,才慢慢踱到陈衡身边。

    “你刚才的讲法,”老周压低声音,“比孙总工讲得还清楚。”

    陈衡没接话。

    老周看了他一眼,又说:“昨晚资料室的灯亮过。”

    陈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时间?”

    “后半夜,两点多。我起夜的时候看见的。窗户上有光,一闪就灭了,像是手电筒。”

    陈衡转过身,正对着老周。

    “周师傅,你还看到别的了吗?”

    老周的眼睛眯了一下。那双在车间里练了几十年的眼睛,此刻精光内敛。

    “看到一个人影。从资料室出来,往东边锅炉房方向走的。个子不高,走路的姿势……”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像咱们厂的人。”

    “怎么不像?”

    “咱们厂的人走路,脚后跟先着地,啪啪响。那个人——”老周的声音更低了,“前脚掌着地,像猫。”

    陈衡的肩膀收紧了半寸。

    前脚掌着地。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走路都是这个习惯。

    “周师傅,”陈衡的声音平稳,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太阳穴边的血管在跳,“这件事,您对别人说过吗?”

    “没有。”老周的回答干脆利落。

    “谢谢您。这件事我会处理。”

    老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库房方向走了。

    陈衡站在空旷的车间里,周围是沉默的机床和整齐的毛坯料。

    铁锈和机油的味道悬在空中。阳光从天窗斜射下来,照在他脚前的水泥地面上,光柱里浮尘缓慢翻滚。

    他必须在今天之内见到孙建国。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陈衡走到车间最东侧的窗户前,推开窗,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狭窄的过道,过道尽头连着锅炉房的围墙。围墙上有一扇小门,平时从里面锁着。

    他的目光落在小门下方的泥地上。

    上午刚下过一场小雨,泥地还是湿的。

    湿泥上面,有一串清晰的脚印。

    脚印很浅,间距均匀。

    前脚掌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