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蹲下身,仔细看了那串脚印。
鞋底纹路是解放鞋的标准花纹,尺码大约四十一。步幅七十厘米左右,比正常行走略小。这说明那个人在刻意控制速度,不想发出声响。
他伸手摸了一下脚印边缘的泥土。湿度均匀,没有明显的干燥开裂。结合昨晚的小雨时间推算,这串脚印留下的时间,应该就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
和老周说的时间吻合。
陈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他没有去碰那扇小门,也没有沿着脚印追踪。那样做太蠢了。如果对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很可能在关键节点设置了反侦察标记——一根头发丝,一片碎纸屑,任何微小的位移都会告诉对方:有人在追踪。
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找孙建国。
第二,把零件加工盯死。
陈衡收回目光,转身走回车间中央。
李铁柱已经把材料搬到了车床旁边。四根四十五号钢棒料,每根都用游标卡尺量过外径,整齐地码在料架上。张有根在旁边调试他的铣床,主轴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调了一下皮带张紧度。
车间里开始有了声音。
“开工吧。”陈衡说。
李铁柱点了点头,把第一根棒料装进三爪卡盘。卡盘旋紧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格外清脆,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陈衡站在车床侧面,目光落在转动的棒料上。
第一个零件是机匣。
这是整把枪的骨架,所有零件都要以它为基准装配。机匣的精度决定了武器的上限。在现代,这东西可以用五轴加工中心一次成型,公差控制在两丝以内。但现在——他看了一眼李铁柱操作的这台六二式车床——能做到五丝就算烧高香了。
所以他在设计时就留了余量。关键配合面全部预留研磨量,粗加工只要求十丝精度,后续用手工研配来保证最终尺寸。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学会的第一课——不要和设备较劲,要和设备合作。
车刀切入棒料的瞬间,铁屑飞溅。
细长的铁屑呈螺旋状从工件表面卷起,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落在接屑盘里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李铁柱的手稳得像焊在进给手轮上,转速、进给量、切深,三个参数配合得恰到好处。
陈衡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这个李铁柱确实有两把刷子。
粗车用了四十分钟。李铁柱停车,用压缩空气吹干净工件表面的碎屑,退到一边。
陈衡走上前。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千分尺——这是他专门从孙振华那里借来的,精度零点零一毫米,整个厂里只有三把。
外径。他把千分尺卡在机匣毛坯的最大外圆上,轻轻转动微分筒。棘轮发出三声清脆的咔嗒声,读数锁定。
三十二点一五毫米。图纸要求三十二加减零点一。合格。
他换了一个测量位置。三十二点一三。合格。
再换。三十二点一六。合格。
六个截面,十二个测量点,全部在公差范围内。
陈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攥千分尺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粗车没问题,”他对李铁柱说,“换精车刀,转速提到八百,进给量减半。”
“明白。”
李铁柱换刀的时候,陈衡的余光扫了一眼车间门口。
一个人影闪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陈衡没有转头。他继续盯着车床,但注意力已经分出了三成。
那个人影的身高,大约一米七出头。穿深色衣服。
这个时间点,车间门口不应该有闲人。今天的生产任务他专门和刘厂长打过招呼,非相关人员不得进入三号车间。
他等了十几秒。人影没有再出现。
“陈衡。”张有根从铣床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铣好的零件,“你看看这个导轨槽,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陈衡接过零件,翻转了一下。
导轨槽的表面粗糙度明显偏高。他用指甲轻轻划过槽底,感受到了细微的振纹。
“刀具有问题,”他说,“你用的哪把铣刀?”
“三号刀架上那把。”
“换掉。刃口已经钝了,你看这个振纹——”他把零件凑到张有根眼前,指着槽底的细密波纹,“这是切削力不均匀造成的。换新刀,主轴转速降两百,再铣一次。”
张有根盯着那些波纹看了好几秒。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
“我说怎么手感不对,原来是刀钝了。”他接回零件,转身往铣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衡,你这眼睛——是天生的还是练出来的?”
“练的。”陈衡说。
这倒不算撒谎。前世在实验室里,他曾经连续三年每天对着零件看八个小时以上。表面粗糙度、刀纹走向、微裂纹……这些东西看多了,不需要仪器也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精车继续。
李铁柱的精车比粗车慢了一倍,但每一刀的切削面都光滑如镜。铁屑从连续的螺旋变成了细碎的银粉,飘落在车床导轨上,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陈衡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
他的脑子里同时在转两件事。
第一件:机匣内膛的精加工方案。原本计划用铰刀扩孔,但刚才看到张有根那个导轨槽的振纹,他突然有了一个担忧——厂里现有的铰刀质量可能不够稳定。如果铰刀本身有跳动,内膛精度就保证不了。他需要一个备选方案。
第二件:门口那个人影。
“停车。”
李铁柱关掉主轴。车间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铣床那边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陈衡拿起千分尺。
这一次他量得更慢。每一个测量点,他都把千分尺卡上去、读数、松开、再卡一次、再读数,取两次的平均值。
内孔直径。二十六点零二。图纸要求二十六加零点零三减零。合格。
第二个点。二十六点零一。合格。
第三个点——
陈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二十六点零四。
超差了一丝。
他没有说话。重新卡了一次。
二十六点零三五。
在公差边缘。严格来说,卡在上偏差的边上,还没有超。但这个位置是枪机导轨的配合面,他心里的标准是控制在两丝以内。
李铁柱也看出了他表情的变化。
“怎么了?”
“这个位置偏大了半丝。”陈衡放下千分尺,弯腰检查车床的中拖板。他用手晃了晃——有极其微小的间隙。
“中拖板松了,”他直起身,“丝杠间隙大概有一丝半。你精车的时候进给方向是从右往左?”
“对。”
“问题就在这里。从右往左进给时,丝杠间隙会让中拖板在切削力作用下产生微量让刀。越到后面,误差越大。”
李铁柱低头看着中拖板,伸手也晃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这台车床上个月刚调过……”
“不怪你。这个间隙太小了,手感很难察觉。”陈衡已经拿起扳手开始调整压板。“以后精车走最后一刀之前,养成一个习惯——先把中拖板往切削方向推紧到位,消除间隙再进刀。”
调整花了十五分钟。陈衡重新锁紧压板后,让李铁柱空走了两个行程,确认间隙消除。然后对那个偏大的部位补了一刀。
再测。二十六点零一五。
完美。
陈衡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退后一步看着车床上的机匣毛坯。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落在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泽。每一道车刀走过的痕迹都均匀细密,记录着加工的全过程。
第一个关键零件。粗加工合格。
还有十九个零件在等着。还有精加工、热处理、研配、装配、试射……路还长得很。
但至少,开了个好头。
“下一根料。”陈衡说。
李铁柱开始装第二根棒料。张有根那边换了新刀,铣床重新响起来,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车间里弥漫着金属切削特有的气味——铁腥味混着切削液的微苦,钻进鼻腔,沉在肺里。
陈衡走到车间角落的工具柜旁边,假装整理工具,实际上是在调整角度观察门口。
门口空荡荡的。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门框右侧的墙壁上,有一道新鲜的蹭痕。灰白色的墙皮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小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
那个高度,大约一米四。
是肩膀或者手肘的高度。一个人往门框后躲闪时,肩膀擦过墙壁留下的痕迹。
陈衡把这个信息默默记下。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四十分。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必须找个机会去一趟保卫科。
车床又转了起来。铁屑飞溅。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十一点半,第三根棒料正在精车。车间门口出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身影。
这次是正大光明地走进来。
陈衡抬头一看,认出来了——是厂办公室的通讯员小赵。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
“陈衡,”小赵跑过来,压低声音,“孙科长让我来找你。说让你中午别去食堂了,去保卫科那边,他请你吃饭。”
陈衡盯着小赵的脸看了两秒。
小赵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勺。
“他还说了什么?”
“就这些。哦对了,他还说——”小赵挠了挠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原话,“让你从后门走。”
从后门走。
陈衡的手指在工具柜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孙建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至少,收到了什么消息。
他也不想走前门。
“知道了。”他说。
小赵走了。
陈衡转回身,看着车床上飞速旋转的金属。铁屑从刀尖持续卷出,在空中画出一条完美的抛物线后跌落。
第三根棒料的最后一刀还没走完。李铁柱全神贯注地盯着刻度盘,浑然不知几步之外的年轻人,正在把另一盘棋的棋子悄悄落下。
进给手轮在匀速转动。
铁屑在持续飞溅。
陈衡的心跳比上午快了五下。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