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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一双新鞋,牵出厂里的鬼

    孙建国到厂保卫科报到,是六月底的事。

    调令是市公安局下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加强军工企业内部安全保卫工作”。

    这话听着正经,放在文件上也挑不出毛病。

    真正的原因,没写在纸上。

    上级收到线报,这一片的军工系统里可能有漏洞。

    什么漏洞,线报没说。

    只给了四个字。

    注意异常。

    孙建国三十八岁,在市局刑侦科干了十一年,办过命案,蹲过窝点,跟踪嫌疑人最长的一次,连续盯了十九天。

    十九天是什么概念?

    人都快盯成路边电线杆了,嫌疑人放个屁,他都能猜出早饭吃没吃红薯。

    调到厂里来之前,他以为军工厂的保卫工作,无非就是看看大门,查查出入证,防防小偷小摸,再顺手调解一下工人家属吵架。

    来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红星厂不是普通厂。

    这地方有铁皮屋顶,有红砖墙,有灰扑扑的大烟囱。

    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端着搪瓷缸子去食堂打饭。

    表面上和别的国营厂没什么区别。

    可这里造的是枪,是炮,是国家攥在手里的硬东西。

    普通厂丢一袋水泥,顶多厂长拍桌子骂娘。

    军工厂丢一个参数,外面也许就有人拍桌子庆祝。

    报到第一天,孙建国没有急着去各车间转悠,也没有摆新官上任那三把火。

    他先把厂里近三年的保卫档案要了出来。

    档案柜锁着,钥匙在前任保卫科长手里。

    前任姓周,五十二岁,上个月刚退。

    走之前把钥匙交到厂办,厂办又转给了他。

    孙建国拿到钥匙,打开档案柜的时候,还以为会看到厚厚一摞材料。

    结果柜门一开,他差点以为自己开错了地方。

    档案很薄。

    三年,一共记了十七起事件。

    十二起是职工之间打架斗殴。

    三起是家属区丢东西。

    一起是外单位人员未经登记进入厂区。

    还有一起是——

    孙建国在这一页停了很久。

    “1973年11月,三车间成品库房门锁被撬,经检查未发现物品丢失。”

    门锁被撬。

    地点是成品库房。

    结果是没丢东西。

    处理结果:更换门锁,加强夜间巡逻。

    就完了。

    没有现场勘查记录。

    没有痕迹提取。

    没有嫌疑人排查。

    没有询问笔录。

    一个军工厂的成品库房被撬了锁,保卫科的处理,跟居委会处理丢鸡差不多。

    鸡丢了还得问问隔壁王婶有没有看见黄鼠狼。

    这可是成品库房。

    孙建国盯着那页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干刑侦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坏人聪明。

    坏人聪明,至少还有迹可循。

    最怕的是自己人糊涂。

    糊涂起来,能把筛子当铁桶用,还挺自豪。

    孙建国把这份档案单独抽出来,锁进了自己的抽屉。

    接着,他开始做一件没人要求他做、但他觉得必须做的事。

    摸底。

    不是摸技术的底。

    他不懂枪管淬火,也不懂膛线加工,更不知道陈衡那个少年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他要摸的是人的底。

    一个月下来,他把全厂四百六十七名在册职工的基本情况过了一遍。

    军工厂的人事档案比一般企业详细。

    每个人的籍贯、家庭成分、社会关系、入厂时间、岗位变动,都有记录。

    孙建国一份一份地看。

    白天看。

    晚上看。

    看得眼睛发酸,看得茶缸子里的茶叶都泡成了烂菜叶。

    整整三个星期后,他从里面挑出了九个人。

    不是说这九个人一定有问题。

    而是这九个人的档案里,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有的是社会关系栏里某个亲属的信息前后矛盾。

    有的是入厂前那段经历写得含糊。

    有的纯粹是他的直觉。

    干了十一年刑侦养出来的直觉。

    这东西听起来玄乎,其实一点也不玄。

    鬼见得多了,半夜有人披白床单从墙根下过,就不会只当他是去晒被子。

    九个人里,有七个在进一步核实之后被排除。

    剩下两个,他继续盯着。

    其中一个,就是李大全。

    李大全,男,三十四岁,1966年从省城机械厂调入,分在热处理车间,操作淬火炉。

    档案上的履历干干净净。

    三代贫农。

    本人初中文化。

    入厂八年,没犯过纪律。

    每年评语都是那几句:工作认真,团结同志,服从安排。

    这种评语孙建国看得太多了。

    写谁都差不多,换个名字就能接着用,比食堂大锅菜还省事。

    孙建国最初注意到李大全,不是因为档案。

    是因为一双鞋。

    七月初的一天中午,孙建国在食堂排队打饭。

    他排在李大全后面。

    无意间低头一看,李大全脚上穿了一双回力球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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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

    一双回力鞋,七块二。

    这个价钱对城市居民来说不算天价。

    可对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上有老母下有两个孩子的车间工人来说,不是随随便便就买的东西。

    孙建国当时没多想。

    工人辛苦,攒几个月钱买双好鞋,也正常。

    第二天,他又在厂区里碰见李大全。

    这回,李大全手腕上多了一块表。

    上海牌。

    全钢壳。

    一百二十一块。

    这就不对了。

    一双新鞋,可以说是攒钱买的。

    一块上海牌手表,也可以说是咬牙买的。

    可两样东西前后脚出现,就像一个天天吃窝头的人,突然拍出一桌红烧肉,还说自己最近胃口不好,随便吃点。

    谁信?

    孙建国没有声张。

    他开始留意李大全的日常。

    不是专门盯。

    就是“恰好”在食堂,“恰好”在厂区路上,“恰好”在车间门口多看两眼。

    干刑侦的都懂,真正的跟踪不是贴着人屁股后面走。

    那叫给人送提醒。

    真正的盯人,是让对方觉得你从来没盯过他。

    七月八号,李大全请了半天假。

    理由是家里老母亲身体不好,要去镇上买药。

    孙建国在门卫值班记录上查到,他下午两点出的厂,四点四十回来的。

    两个半小时。

    镇上的卫生所离厂区骑车二十分钟。

    买药看病,撑死一个钟头。

    剩下那一个多小时,干什么去了?

    七月十二号,又请了半天假。

    理由还是买药。

    孙建国去门卫室找老刘聊了一会儿。

    老刘是个老门卫,嘴上叼着旱烟杆,眼睛不大,记性倒不错。

    话赶话地问到李大全,老刘嘬着旱烟说:“这个月他请了三回假了,上个月好像也是两回。他妈到底什么病啊?”

    孙建国问:“你没问?”

    “问了。他说老寒腿,要定期拿药。”

    老寒腿。

    定期拿药。

    七月份。

    三伏天。

    这理由不能说完全不可能。

    只能说听起来像拿棉袄去蒸桑拿。

    孙建国回办公室,翻出李大全近半年的考勤表。

    从今年二月开始,他每个月请假两到三次,都是半天,全是“家中有事”或者“看病买药”。

    之前呢?

    去年一整年,请假总共四次。

    二月份开始,突然变了。

    一个人的习惯突然发生变化,背后一定有原因。

    可能是家里出了事。

    可能是身体出了事。

    也可能是心里多了鬼。

    孙建国把考勤表上的日期一个个抄下来,又去供销社转了一圈。

    他跟供销社的营业员都混了个脸熟。

    保卫科的人,跟谁都能搭上话。

    你说他闲聊也行,说他工作也行,反正最后总能聊出点东西。

    “李大全?热处理车间那个?”

    柜台后面的小赵想了想。

    “他上个月来买过一条飞马烟。对了,还买了两罐水果罐头,黄桃的。”

    飞马烟,五毛三一包,一条十包,五块三。

    黄桃罐头,一块二一罐。

    加上回力鞋。

    加上上海牌手表。

    孙建国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些数字写在一张纸上,加了一下。

    光是他看到的、查到的这几样,已经超过一百五十块。

    李大全月工资三十六。

    就算他媳妇在镇上缝纫社也挣点,两口子加起来不会超过六十。

    养两个孩子,还有个老母亲。

    钱从哪来的?

    这年头钱不会自己长腿跑到口袋里。

    更不会专挑热处理车间工人的口袋钻。

    孙建国给市局的老同事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查一件事。

    李大全1966年调来之前,在省城机械厂的那段经历。

    档案上只写了“1962年至1966年在省城机械厂任钳工”,没有更详细的信息。

    他想看看省城那边有没有补充材料。

    电话打完,孙建国做了第二个决定。

    跟踪。

    他手底下就三个人。

    一个老彭,五十多了,腿脚不利索,走快点膝盖先造反。

    一个小钱,去年才从部队转业,干劲是有,经验等于没有,跟踪嫌疑人能跟出站岗的气势。

    还有一个小马,倒是机灵,但太年轻,脸上的心思藏不住。

    孙建国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来。

    这种事,不能交给生手。

    鱼还没进网,不能先把网敲锣打鼓地亮出来。

    七月十六号,星期二。

    李大全又请了半天假。

    孙建国提前半小时从厂里出来,骑车到厂区西门外的岔路口等着。

    他换了身便装,戴了顶草帽,在路边的小树林里蹲着。

    七月的蚊子凶得很。

    一口下去,比保卫科审人还狠。

    孙建国蹲了半个小时,脸上被咬了几个包,硬是没动。

    两点十分,李大全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西门出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建国保持两百米的距离跟上去。

    这条路上下午人少,他不敢跟太紧。

    好在李大全骑得不快,也没有频繁回头。

    至少不像受过反跟踪训练的人。

    这倒让孙建国松了点劲。

    最麻烦的不是内鬼。

    最麻烦的是受过训练的内鬼。

    到了镇上,李大全把车停在卫生所门口。

    进去了大约十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个小纸包。

    药。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

    可越是正常,越不能急着下结论。

    李大全骑车往镇北走。

    卫生所在镇中心。

    镇北是居民区。

    孙建国跟上去,在一条胡同口差点跟丢。

    他弃了车,步行跟进去的时候,看见李大全把自行车靠在一户人家的墙根下,人进了院子。

    没敲门。

    直接推门进去的。

    说明这地方他来过不止一次。

    也说明院子里的人知道他会来。

    孙建国没有凑上去。

    他退到胡同另一头,找了一个能看见那户人家院门的位置,蹲在一棵歪脖子枣树后面。

    枣树不大,叶子也不算密。

    遮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有点勉强。

    好在这个点胡同里没人。

    二十五分钟后,李大全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手里没东西。

    纸包不见了。

    进去的时候拎着药包,出来空手。

    药留在里面了?

    给谁的?

    真是给病人?

    还是纸包里根本不只是药?

    李大全骑车走了。

    走的时候,往后瞟了一眼。

    孙建国贴在树后面没动。

    呼吸也压低了。

    他不确定李大全那一眼是不是无意识的。

    但刑侦干久了的人都有一个毛病。

    宁愿把别人想得聪明一点,也别把自己想得太聪明。

    等李大全的车消失在胡同口,孙建国才站起来。

    腿蹲麻了。

    站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没有去敲那户人家的门。

    现在不是时候。

    打草惊蛇,是刑侦大忌。

    尤其是这种可能牵扯军工泄密的案子。

    一旦惊动对方,跑掉的就不一定只是一个李大全。

    可能是一条线。

    一张网。

    甚至是一只藏在暗处的手。

    他把这个地址记下来。

    镇北幸福巷十一号。

    幸福巷。

    名字倒是喜庆。

    可孙建国看着那三个字,怎么都觉得不大吉利。

    回到厂里,天快黑了。

    他关上办公室的门,在一个牛皮纸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李大全,7月16日,14:10出厂,14:35至镇卫生所取药,14:50离开,15:02至镇北幸福巷11号,15:27离开,返厂。”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

    确认时间、地点、行为都没有遗漏。

    信封塞进抽屉。

    上锁。

    他把那张记着消费清单的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回力鞋。

    上海牌手表。

    飞马烟。

    黄桃罐头。

    每个月两到三次请假外出。

    镇北幸福巷十一号。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算铁证。

    可放在一起,就成了一串脚印。

    脚印不一定能直接指到人脸上。

    但至少能说明,有人从泥地里走过。

    孙建国在清单最下面加了一行:

    “还需确认:幸福巷11号住户身份。李大全入厂前经历详情。近半年银行存取款记录。”

    他把笔盖拧上,靠在椅背上。

    办公室的窗户朝东,能看见厂区大道和远处的车间屋顶。

    下班铃早响过了。

    路上零星有几个赶着回家属区的工人。

    骑车的骑车。

    走路的走路。

    一天的疲惫挂在肩上,谁也没多说话。

    孙建国点了根烟。

    烟雾在屋里慢慢散开。

    有一个细节,他一直压在脑子里。

    李大全是热处理车间的。

    最近那条枪管生产线搞工艺改进,闹出的动静不小,各车间都在传。

    尤其是热处理。

    那是关键一环。

    枪管不是随便一根钢管,打几个洞就能用。

    钢材成分、加工精度、热处理温度、回火时间,哪一个出了问题,最后打出去的都可能不是子弹,是事故。

    回火温度的调整出自谁的手笔,车间里传得沸沸扬扬。

    一个叫陈衡的少年。

    十六岁。

    初中毕业。

    厂主任陈德厚的儿子。

    听起来像茶余饭后的笑话。

    可良品率不会讲笑话。

    报表上的数字,也不会陪人演戏。

    李大全跟郑铁手是同一个车间的。

    他未必知道完整技术细节。

    但他在那个位置上,能接触到一些东西。

    比如工艺卡片上的参数。

    比如良品率的变化。

    比如谁在背后出的主意。

    比如哪天总工孙振华去了车间,在哪台炉子前站了多久。

    这些东西对厂里人来说,可能只是闲话。对外面的人来说,就可能是情报。

    值多少钱?

    够买一双回力鞋。

    够买一块上海牌手表。

    也够买两罐黄桃罐头。

    孙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的铁皮烟灰缸里。

    下一次请假,他还得跟。

    不光跟李大全。

    幸福巷十一号那个院子,也得查。

    查住户。

    查来往人员。

    查有没有外地口音。

    查有没有人经常拎着空包进去、鼓包出来。

    不用急。

    他有的是耐心。

    十一年刑侦教给他最重要的一课,不是怎么抓人。

    是怎么等。

    等鱼自己往网里钻。

    有些鱼滑得很,见饵不咬,见网就跑。

    那就换地方,换水面,换时间。

    总有它饿的时候。

    孙建国站起来,锁好抽屉,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厂区大道上已经没人了。

    车间屋顶的烟囱冒着白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分不清是烟还是云。

    孙建国关了灯,把办公室门锁上,往家属区走去。

    路过一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瞥了一眼。

    车间的灯还亮着。

    有人在里头加班。

    灯光从高窗里漏出来,照在水泥地上。

    冷白的一块。

    孙建国不知道里面是谁。

    也许是老工人赶活。

    也许是技术员查数据。

    也许是那个最近被厂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陈衡。

    是谁,他现在还不关心。

    至少这一刻不关心。

    他现在只关心一件事。

    李大全下一次请假,是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