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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处的乌鸦,盯上了陈衡

    七月十九号,傍晚六点四十。

    距厂区西门三公里外的镇上,有一家国营饭店,叫红旗饭店。

    两层小楼。

    楼下卖面条和炒菜,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木牌子,油烟熏得边角发黑。

    楼上有三间包房。

    平时接待公社干部、采购员,还有那些嘴上说“随便吃点”,坐下就要两个硬菜的人。

    这个点正是饭口。

    楼下坐了七八桌。

    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声,跑堂师傅喊菜声,全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有人喝高了,拍着桌子说今年收成。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边吸溜面条,恨不得把碗底也刮下一层来。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后门进来,上了楼。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普通。

    丢进赶集的人堆里,转个身就找不着。

    再看第二眼,也只会觉得这人是哪个单位的会计、采购员,或者跑腿办事的干部。

    左手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拎了一瓶白酒。

    酒瓶上贴着“洋河大曲”的标签。

    他脚步不快,也不慢。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扶栏杆。

    走到楼梯拐角处,还顺手让过一个端菜下楼的服务员,嘴里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劳驾。”

    就是一个普通食客。

    普通得挑不出毛病。

    进了最里面那间包房,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

    一盘花生米。

    一盘拍黄瓜。

    先到的人靠窗坐着,三十来岁,瘦,穿工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

    面前放着一杯水。

    水没动过。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说明这人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中年人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

    窗户。

    桌子。

    椅子。

    墙角。

    门后。

    确认没有多余东西之后,他把门关上,插了插销。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

    瘦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还是被中年人看见了。

    中年人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腿旁边。

    他拧开酒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指深。

    酒香飘出来。

    不算好酒。

    但在这年月,已经能让不少人闭嘴干活、张嘴称兄道弟。

    “喝一口。”

    中年人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两个人进包间不喝酒,说不过去。”

    瘦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手腕抖了一下。

    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几滴酒,没吭声。

    眼前这个人一紧张,手就不稳。

    幸亏今天不是让他去拆炸药。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大前门。

    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瘦子,一根自己叼上。

    划火柴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火苗在指缝间跳了一下就灭了,烟头红了。

    “说吧。”

    瘦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对着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只有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比屋里两个人都自在。

    “事情有变化。”

    中年人吐了口烟,没催。

    瘦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

    纸很薄,是车间里用来包零件的那种黄色有光纸。

    中年人展开来看。

    上面的字写得小,用的是圆珠笔,笔画轻,不凑近看不清。

    内容不多。

    七八行。

    中年人一行一行地看完。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了,他把纸重新折起来,夹进中山装内侧口袋里。

    “陈德厚的儿子?”

    “对。”

    “十六岁?”

    “今年刚满十六。初中毕业,还没分配。原来在家属区瞎晃,两个月前落水差点淹死。救回来之后进了一车间。”

    “一车间管什么?”

    “枪管生产线。”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花生米盘子边上,他没在意。

    “你写的这个——良品率从百分之四十二到百分之八十九,四项工艺改进全是他提的。消息准不准?”

    “准。”

    瘦子咽了口唾沫。

    “我跟一车间的人打听过,不止一个人说的。赵明远的月度总结报告里也提了,点了他名字。”

    “赵明远。”

    中年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技术科副科长?”

    “对。这个人跟陈德厚关系不错,但不是一派的。他这次在报告里写得很直白——四项改进均由临时工陈衡首先提出并指导实施。白纸黑字。”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来二两!”

    声音穿过楼板传上来,震得桌上的酒杯嗡了一声。

    屋里没人笑。

    “你接触过这个小子没有?”

    “没直接接触。远远看过几回。瘦高个,不爱说话,整天泡在车间里。跟那几个老师傅混得挺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性格呢?”

    瘦子想了想。

    “不太好说。有人说他闷,有人说他犟。郑铁手,就是热处理的那个老头,挺护着他的。上回月度总结会上还替他拍桌子。”

    “郑铁手我知道,老资格了。”

    中年人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

    “除了技术上的事,还有别的没有?”

    “有一个。”

    瘦子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前两天孙振华找他谈话了。”

    中年人的筷子伸到一半,停了。

    筷子尖距离花生米不到半寸,可他没夹下去。

    “孙振华亲自找的?”

    “赵明远带去的。在总工办公室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那小子手上抱了两本书。”

    “什么书?”

    “看不太清,挺厚的,应该是教材。”

    中年人把筷子放下了。

    这回,他连装样子吃两口的心思都没了。

    花生米和黄瓜都没动一粒。

    他拿起杯子,把那一指深的酒一口闷了,然后开始说话。

    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缩短了。

    “你听好。”

    瘦子立刻坐直。

    “我需要你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孙振华给他的那两本书是什么。”

    “第二,这个陈衡最近在看什么资料,写不写东西,写的东西放在哪。”

    “第三,他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参与生产线的技术工作,参与到什么程度。”

    瘦子听到第二条的时候,筷子也放下了。

    “他写的东西?这怎么查?进人家屋翻?”

    “不用翻。”

    中年人的眼神冷了一点。

    “用眼睛看。车间里他有没有带本子记东西?跟人讨论的时候说过什么?这些你留心就行。”

    他停了一下。

    “别做多余的事。”

    瘦子点头。

    点得很快。

    有些活儿给钱可以干。

    有些活儿给钱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命花。

    进陈德厚家里翻东西,那不是偷情报,那是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信封没封口。

    瘦子低头瞟了一眼。

    里面是钱。

    一沓钱。

    不算厚。

    但足够让一个普通工人心里发烫,也足够让他晚上睡觉不踏实。

    他没去碰那信封。

    “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拿着。”

    中年人语气没变。

    瘦子伸手把信封塞进裤兜里。

    动作很快。

    手还是抖。

    钱进了兜,脸却更白了。

    中年人站起来,拎上公文包。

    “下次联络,你到邮局寄一封信,收信地址写南京鼓楼区中山路一百二十号,收信人写赵玉兰。”

    “信里写家常话,如果有急事,在信的末尾加一句‘母亲身体已好转’。我会来找你。”

    “要是没急事呢?”

    “没急事就别写信。”

    中年人看着他。

    “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天,还是这,晚上七点。你先到。”

    瘦子点了头。

    中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手搭在门插销上,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你在厂里小心点。上个月保卫科换了个人过来,姓孙,叫孙建国。”

    瘦子的脸色变了。

    中年人继续说:

    “这个人以前在市公安局干过,调来厂里之后一直在查旧档案。他查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但你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动。”

    “保卫科的人在查什么?查我?”

    瘦子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说查你。”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但你自己掂量——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多了点?”

    瘦子张了下嘴。

    没出声。

    工人工资就那么多,粮票布票也就那么点。

    忽然阔气起来,今天买烟,明天买酒,后天给家里添块新布料,再迟钝的人也会多看两眼。

    何况红星厂不是普通厂。

    那是军工厂。

    这地方的墙,看着是砖砌的。

    每块砖后头,都可能有人盯着。

    中年人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混进了楼下的嘈杂里。

    包间里剩瘦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裤兜里那个信封贴着大腿,纸的棱角硌得肉疼。

    酒瓶还开着。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回倒了半杯。

    一口灌下去。

    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呛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那只黄猫已经走了,墙头空空的。

    天还没全黑。

    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铺在天边,慢慢被风扯散。

    他看了一会儿天,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顿时闷了下来。

    ——

    同一个晚上。

    距红旗饭店十七公里外,一间出租屋的台灯下,中年人在写东西。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皮有些返潮,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桌上铺着一张普通信纸。

    右手边放着瘦子给他的那张黄色有光纸。

    灯是十五瓦的。

    光照出去不到一臂远。

    再远一点,屋子就陷在昏暗里。

    他用的是钢笔。

    书写速度不快。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标点符号一丝不苟。

    逗号是逗号。

    句号是句号。

    绝不含糊。

    他写的不是中文。

    也不是俄文。

    是一种经过替换的数字编码。

    每三个数字代表一个汉字,数字之间用短横隔开。

    写完一行,他会停下来,对照记在脑子里的密码本核对一遍。

    这种活儿枯燥,费眼。

    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整句话变味。

    可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整封信写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段,他写得慢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落下去:

    “……此人对武器制造工艺的理解远超其年龄与学历所应具备的水平,甚至超过该厂大多数技术人员。结合其近期被总工程师单独约谈并获赠专业教材一事,判断该厂高层已将其视为重点培养对象。鉴于其所表现出的能力可能对我方利益构成长期威胁,建议:第一,尽快查明此人真实背景及其知识来源。第二,密切监控其后续技术活动及成果。第三,若确认其价值不可为我所用,建议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

    钢笔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缝隙。

    笔尖重新落下。

    最后五个数字组写完,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

    那是他的签名。

    代号——“乌鸦”。

    他把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没有涂改。

    没有多余笔迹。

    然后,他把瘦子给的那张黄色有光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陈衡”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十六岁。

    初中毕业。

    落水后“开窍”。

    两个月内,把一条半死不活的生产线拉到百分之八十九的良品率。

    孙振华亲自见他,送书。

    这些东西分开看,每一样都能找理由解释。

    少年聪明,可以解释。

    运气好,可以解释。

    老工人帮忙,也可以解释。

    可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就不对了。

    “乌鸦”不信传说。

    他信数据。

    四项工艺改进。

    四次精准命中。

    这不是掷硬币。

    这是在一个涉及材料、切削、热处理和现场工艺的复杂系统里,连续四次踩中关键点。

    一个初中毕业生。

    这几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不该和那份月度总结放在一起。

    可红星厂那条枪管生产线的良品率不会开玩笑。

    孙振华也不会。

    “乌鸦”把有光纸叠起来,用打火机点了。

    纸角先卷起来。

    火苗舔过圆珠笔的字迹,很快烧成黑边。

    几秒钟后,整张纸在搪瓷碗里塌下去,只剩一撮灰。

    他用笔杆把灰捣碎。

    碎到看不出原来是纸。

    编码信折成一个窄条,塞进一根掏空了的牙膏管里。

    牙膏管是“中华”牌的,铝皮,尾巴上还留着挤压的折痕。

    外表看上去,就是一根用得差不多的旧牙膏。

    他把牙膏管放进洗漱包。

    洗漱包放进旅行袋。

    明天一早,这个旅行袋会出现在镇上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

    三号柜。

    不上锁。

    下午四点之前,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乌鸦”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

    十六岁的军工子弟。

    落水前平平无奇,落水后一鸣惊人。

    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大难之后脑子突然好使了。

    民间不缺这种故事。

    雷劈之后会算命。

    摔一跤之后会背诗。

    饭桌上讲起来热闹,拿来做情报依据,就是嫌命长。

    “乌鸦”不听热闹。

    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陈衡这个名字,已经不该再被当成一个普通厂子弟看待。

    他把衣服叠好搭在床头,躺下了。

    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信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采取进一步措施。”

    这几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但如果上面真的批准了,执行起来没那么简单。

    陈德厚是厂主任。

    孙振华是总工。

    现在保卫科还来了个从公安系统调过来的孙建国。

    动一个被这些人盯着的十六岁孩子,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更麻烦的是,这孩子现在还没真正走到台前。

    他只是露了几手。

    露得不多,却足够扎眼。

    得等。

    等上面的回复。

    等内线继续送料。

    等那个叫陈衡的少年再多露几手。

    露得越多,他的价值就越清晰。

    价值越清晰,上面的决策就越快。

    “乌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很安静。

    外面的蛙鸣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而在十七公里外的红星厂家属区,陈衡正坐在桌前,翻开孙振华借给他的《理论力学》。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一封编码信里。

    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夜色,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