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傍晚六点四十。
距厂区西门三公里外的镇上,有一家国营饭店,叫红旗饭店。
两层小楼。
楼下卖面条和炒菜,门口挂着一块红底白字的木牌子,油烟熏得边角发黑。
楼上有三间包房。
平时接待公社干部、采购员,还有那些嘴上说“随便吃点”,坐下就要两个硬菜的人。
这个点正是饭口。
楼下坐了七八桌。
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声,跑堂师傅喊菜声,全搅在一起,闹哄哄的。
有人喝高了,拍着桌子说今年收成。
有人端着碗蹲在墙边吸溜面条,恨不得把碗底也刮下一层来。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从后门进来,上了楼。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普通。
丢进赶集的人堆里,转个身就找不着。
再看第二眼,也只会觉得这人是哪个单位的会计、采购员,或者跑腿办事的干部。
左手提着一个黑色人造革公文包,右手拎了一瓶白酒。
酒瓶上贴着“洋河大曲”的标签。
他脚步不快,也不慢。
上楼的时候,他没有扶栏杆。
走到楼梯拐角处,还顺手让过一个端菜下楼的服务员,嘴里客客气气地说了声:“劳驾。”
就是一个普通食客。
普通得挑不出毛病。
进了最里面那间包房,桌上已经摆了两个菜。
一盘花生米。
一盘拍黄瓜。
先到的人靠窗坐着,三十来岁,瘦,穿工装,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
面前放着一杯水。
水没动过。
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小的水珠,说明这人坐在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
中年人进门后,先扫了一眼屋里。
窗户。
桌子。
椅子。
墙角。
门后。
确认没有多余东西之后,他把门关上,插了插销。
“等多久了?”
“二十分钟。”
瘦子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话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还是被中年人看见了。
中年人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腿旁边。
他拧开酒瓶盖,给两个杯子各倒了一指深。
酒香飘出来。
不算好酒。
但在这年月,已经能让不少人闭嘴干活、张嘴称兄道弟。
“喝一口。”
中年人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两个人进包间不喝酒,说不过去。”
瘦子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手腕抖了一下。
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中年人看了一眼那几滴酒,没吭声。
眼前这个人一紧张,手就不稳。
幸亏今天不是让他去拆炸药。
中年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大前门。
抽出两根。
一根递给瘦子,一根自己叼上。
划火柴的时候,他的手很稳。
火苗在指缝间跳了一下就灭了,烟头红了。
“说吧。”
瘦子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对着后面的巷子。
巷子里没人。
只有一只黄猫趴在墙头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比屋里两个人都自在。
“事情有变化。”
中年人吐了口烟,没催。
瘦子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递过来。
纸很薄,是车间里用来包零件的那种黄色有光纸。
中年人展开来看。
上面的字写得小,用的是圆珠笔,笔画轻,不凑近看不清。
内容不多。
七八行。
中年人一行一行地看完。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停了一两秒。
然后继续往下看。
看完了,他把纸重新折起来,夹进中山装内侧口袋里。
“陈德厚的儿子?”
“对。”
“十六岁?”
“今年刚满十六。初中毕业,还没分配。原来在家属区瞎晃,两个月前落水差点淹死。救回来之后进了一车间。”
“一车间管什么?”
“枪管生产线。”
中年人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花生米盘子边上,他没在意。
“你写的这个——良品率从百分之四十二到百分之八十九,四项工艺改进全是他提的。消息准不准?”
“准。”
瘦子咽了口唾沫。
“我跟一车间的人打听过,不止一个人说的。赵明远的月度总结报告里也提了,点了他名字。”
“赵明远。”
中年人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技术科副科长?”
“对。这个人跟陈德厚关系不错,但不是一派的。他这次在报告里写得很直白——四项改进均由临时工陈衡首先提出并指导实施。白纸黑字。”
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
楼下有人喊了一嗓子:“再来二两!”
声音穿过楼板传上来,震得桌上的酒杯嗡了一声。
屋里没人笑。
“你接触过这个小子没有?”
“没直接接触。远远看过几回。瘦高个,不爱说话,整天泡在车间里。跟那几个老师傅混得挺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性格呢?”
瘦子想了想。
“不太好说。有人说他闷,有人说他犟。郑铁手,就是热处理的那个老头,挺护着他的。上回月度总结会上还替他拍桌子。”
“郑铁手我知道,老资格了。”
中年人把烟头在桌沿上碾灭。
“除了技术上的事,还有别的没有?”
“有一个。”
瘦子的声音又压低了一截。
“前两天孙振华找他谈话了。”
中年人的筷子伸到一半,停了。
筷子尖距离花生米不到半寸,可他没夹下去。
“孙振华亲自找的?”
“赵明远带去的。在总工办公室待了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那小子手上抱了两本书。”
“什么书?”
“看不太清,挺厚的,应该是教材。”
中年人把筷子放下了。
这回,他连装样子吃两口的心思都没了。
花生米和黄瓜都没动一粒。
他拿起杯子,把那一指深的酒一口闷了,然后开始说话。
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
每句话之间的间隔都缩短了。
“你听好。”
瘦子立刻坐直。
“我需要你搞清楚三件事。”
“第一,孙振华给他的那两本书是什么。”
“第二,这个陈衡最近在看什么资料,写不写东西,写的东西放在哪。”
“第三,他接下来还会不会继续参与生产线的技术工作,参与到什么程度。”
瘦子听到第二条的时候,筷子也放下了。
“他写的东西?这怎么查?进人家屋翻?”
“不用翻。”
中年人的眼神冷了一点。
“用眼睛看。车间里他有没有带本子记东西?跟人讨论的时候说过什么?这些你留心就行。”
他停了一下。
“别做多余的事。”
瘦子点头。
点得很快。
有些活儿给钱可以干。
有些活儿给钱也得先掂量自己有没有命花。
进陈德厚家里翻东西,那不是偷情报,那是把脖子往绳套里送。
中年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信封没封口。
瘦子低头瞟了一眼。
里面是钱。
一沓钱。
不算厚。
但足够让一个普通工人心里发烫,也足够让他晚上睡觉不踏实。
他没去碰那信封。
“上次给的还没花完……”
“拿着。”
中年人语气没变。
瘦子伸手把信封塞进裤兜里。
动作很快。
手还是抖。
钱进了兜,脸却更白了。
中年人站起来,拎上公文包。
“下次联络,你到邮局寄一封信,收信地址写南京鼓楼区中山路一百二十号,收信人写赵玉兰。”
“信里写家常话,如果有急事,在信的末尾加一句‘母亲身体已好转’。我会来找你。”
“要是没急事呢?”
“没急事就别写信。”
中年人看着他。
“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天,还是这,晚上七点。你先到。”
瘦子点了头。
中年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手搭在门插销上,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他转过身。
“你在厂里小心点。上个月保卫科换了个人过来,姓孙,叫孙建国。”
瘦子的脸色变了。
中年人继续说:
“这个人以前在市公安局干过,调来厂里之后一直在查旧档案。他查什么,我暂时不清楚。但你少跟不相干的人走动。”
“保卫科的人在查什么?查我?”
瘦子的声音有点发紧。
“没说查你。”
中年人看了他一眼。
“但你自己掂量——你最近花钱是不是多了点?”
瘦子张了下嘴。
没出声。
工人工资就那么多,粮票布票也就那么点。
忽然阔气起来,今天买烟,明天买酒,后天给家里添块新布料,再迟钝的人也会多看两眼。
何况红星厂不是普通厂。
那是军工厂。
这地方的墙,看着是砖砌的。
每块砖后头,都可能有人盯着。
中年人拉开门走了。
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然后混进了楼下的嘈杂里。
包间里剩瘦子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
裤兜里那个信封贴着大腿,纸的棱角硌得肉疼。
酒瓶还开着。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回倒了半杯。
一口灌下去。
辣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呛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巷子里那只黄猫已经走了,墙头空空的。
天还没全黑。
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铺在天边,慢慢被风扯散。
他看了一会儿天,把窗户关上了。
屋里顿时闷了下来。
——
同一个晚上。
距红旗饭店十七公里外,一间出租屋的台灯下,中年人在写东西。
屋子不大。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墙皮有些返潮,角落里放着一只搪瓷脸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漆。
桌上铺着一张普通信纸。
右手边放着瘦子给他的那张黄色有光纸。
灯是十五瓦的。
光照出去不到一臂远。
再远一点,屋子就陷在昏暗里。
他用的是钢笔。
书写速度不快。
每一笔都压得很实,横平竖直,字迹工整到了刻板的地步。
标点符号一丝不苟。
逗号是逗号。
句号是句号。
绝不含糊。
他写的不是中文。
也不是俄文。
是一种经过替换的数字编码。
每三个数字代表一个汉字,数字之间用短横隔开。
写完一行,他会停下来,对照记在脑子里的密码本核对一遍。
这种活儿枯燥,费眼。
错一个数字,就可能让整句话变味。
可他没有半点不耐烦。
整封信写了四十分钟。
最后一段,他写得慢了。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几秒,落下去:
“……此人对武器制造工艺的理解远超其年龄与学历所应具备的水平,甚至超过该厂大多数技术人员。结合其近期被总工程师单独约谈并获赠专业教材一事,判断该厂高层已将其视为重点培养对象。鉴于其所表现出的能力可能对我方利益构成长期威胁,建议:第一,尽快查明此人真实背景及其知识来源。第二,密切监控其后续技术活动及成果。第三,若确认其价值不可为我所用,建议采取进一步措施,包括但不限于——”
钢笔停了。
屋子里很安静。
静到能听见灯泡里细微的电流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窗帘拉得很严,没有缝隙。
笔尖重新落下。
最后五个数字组写完,他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圆圈。
那是他的签名。
代号——“乌鸦”。
他把信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没有错字。
没有涂改。
没有多余笔迹。
然后,他把瘦子给的那张黄色有光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目光在“陈衡”这两个字上停了片刻。
十六岁。
初中毕业。
落水后“开窍”。
两个月内,把一条半死不活的生产线拉到百分之八十九的良品率。
孙振华亲自见他,送书。
这些东西分开看,每一样都能找理由解释。
少年聪明,可以解释。
运气好,可以解释。
老工人帮忙,也可以解释。
可这些东西凑到一起,就不对了。
“乌鸦”不信传说。
他信数据。
四项工艺改进。
四次精准命中。
这不是掷硬币。
这是在一个涉及材料、切削、热处理和现场工艺的复杂系统里,连续四次踩中关键点。
一个初中毕业生。
这几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不该和那份月度总结放在一起。
可红星厂那条枪管生产线的良品率不会开玩笑。
孙振华也不会。
“乌鸦”把有光纸叠起来,用打火机点了。
纸角先卷起来。
火苗舔过圆珠笔的字迹,很快烧成黑边。
几秒钟后,整张纸在搪瓷碗里塌下去,只剩一撮灰。
他用笔杆把灰捣碎。
碎到看不出原来是纸。
编码信折成一个窄条,塞进一根掏空了的牙膏管里。
牙膏管是“中华”牌的,铝皮,尾巴上还留着挤压的折痕。
外表看上去,就是一根用得差不多的旧牙膏。
他把牙膏管放进洗漱包。
洗漱包放进旅行袋。
明天一早,这个旅行袋会出现在镇上长途汽车站的行李寄存处。
三号柜。
不上锁。
下午四点之前,会有人来取。
做完这一切,“乌鸦”关了台灯。
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
十六岁的军工子弟。
落水前平平无奇,落水后一鸣惊人。
这种事情有没有可能是巧合?
大难之后脑子突然好使了。
民间不缺这种故事。
雷劈之后会算命。
摔一跤之后会背诗。
饭桌上讲起来热闹,拿来做情报依据,就是嫌命长。
“乌鸦”不听热闹。
他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陈衡这个名字,已经不该再被当成一个普通厂子弟看待。
他把衣服叠好搭在床头,躺下了。
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他闭着眼,在脑子里把信的内容又过了一遍。
“采取进一步措施。”
这几个字写下去的时候,他没有犹豫。
但如果上面真的批准了,执行起来没那么简单。
陈德厚是厂主任。
孙振华是总工。
现在保卫科还来了个从公安系统调过来的孙建国。
动一个被这些人盯着的十六岁孩子,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更麻烦的是,这孩子现在还没真正走到台前。
他只是露了几手。
露得不多,却足够扎眼。
得等。
等上面的回复。
等内线继续送料。
等那个叫陈衡的少年再多露几手。
露得越多,他的价值就越清晰。
价值越清晰,上面的决策就越快。
“乌鸦”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屋里很安静。
外面的蛙鸣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疲倦。
而在十七公里外的红星厂家属区,陈衡正坐在桌前,翻开孙振华借给他的《理论力学》。
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一封编码信里。
也不知道暗处有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夜色,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