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号晚上,陈德厚回家晚了。
不是加班。
是在厂办跟几个科室的头头开完碰头会,又被一车间的赵明远拦住说了半天话。
说的还是那档子事。
他儿子。
赵明远这个人,陈德厚了解。
技术科副科长,搞技术出身,说话不绕弯子。平时嘴硬得像车间里没退火的钢坯,夸人比拧坏了丝口还费劲。
可今天赵明远说话的方式跟以往不一样。
带着一种陈德厚拿不准的语气。
“老陈,你那儿子是真行。孙总工昨天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专门聊他。你猜孙总怎么说的?”
陈德厚没猜。
他不想猜。
他这辈子最怕两种话。
一种是领导说“你来一下”。
另一种是别人说“你猜”。
前一种八成没好事,后一种十成让人心里发毛。
“孙总说,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赵明远说完,还拍了他肩膀一下。
那一下拍得不重。
陈德厚的肩膀却沉了一晚上。
走进家属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照出来的光发黄,蚊虫在灯底下绕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
陈德厚走得慢。
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是在厂办灌的茶水,早凉透了。
家里没亮大灯,只亮着堂屋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旧日历发白。
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冬瓜粉条的味道。
锅还坐在煤球炉子上。
火眼儿不大,蓝幽幽的。
陈德厚早上出门前泡了粉条,晚上回来自己炖。家属区供应的猪肉这个月的份额还剩二两,他舍不得全用,只切了几片薄得透光的肉片,下锅煸了一下,搁里头提味。
李秀芬走得早。
这些年,饭是他做,衣裳是他洗,孩子也是他拉扯大的。
做饭这事,他谈不上会。
反正熟了能吃,咸了喝水,淡了蘸酱,日子就这么硬邦邦地往前过。
“衡子?”
屋里没人应。
陈德厚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往陈衡房间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灯光。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
陈衡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旁边放了个笔记本,正往上面抄写什么。
字写得小而密。
从陈德厚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认出几个数字和符号。
书的封面他瞥了一眼。
《金属切削原理》。
这是孙振华给的那两本之一。
“吃饭了。”
陈衡头也没抬:“再等会儿,这段我抄完。”
“饭都快坨了,先吃。”
陈衡应了一声,笔没停。
陈德厚站在门口,张了下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去了堂屋。
饭桌是一张四方的杉木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桌角有一道旧裂纹,是陈衡小时候拿小刀刻出来的。
那时候他挨了一顿揍,哭得跟厂里拉警报似的,整个院子都知道陈家小子又闯祸了。
现在倒好。
不闯祸了。
开始吓人了。
陈德厚盛了两碗饭。
米饭掺了红薯块,这年头纯白米饭不是天天吃得起的。
他把冬瓜粉条端上桌,又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衡子,吃饭!”
这次陈衡出来了。
手上的笔记本没放下,夹在腋底。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吃饭还带本子?”
陈衡愣了愣。
“哦。”
他把本子搁在凳子边上,坐下来,端碗扒了一口饭。
父子俩围着桌子吃。
没人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煤球炉上水壶嘶嘶冒气的声音,还有墙根下蛐蛐叫的声音。
陈德厚吃了几口冬瓜,嚼起来没味道。
他搁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衡子。”
“嗯?”
“你最近在车间……都忙什么呢?”
陈衡嚼着饭:“干活呗。”
“我听说良品率提上来了?”
“嗯,提了一些。”
“赵明远跟我说,那几项改进是你提的?”
陈衡夹了块红薯:“也不全是我提的,郑师傅他们也有想法,我就是在边上帮着琢磨琢磨。”
陈德厚盯着他。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帮着琢磨琢磨”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说“今天食堂的馒头不错”一样平淡。
没有得意。
也没有心虚。
平平淡淡的。
那些事落在他嘴里,像本来就该这么办。
陈德厚不怕孩子得意。
得意才正常。
换了别的孩子,换了厂里任何一个年轻技术员,做出这种成绩,多少得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走路都得比平时多甩两下胳膊,恨不得让全厂人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大事。
可陈衡没有。
他不是装低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真的不当回事。
这种不当回事,才让陈德厚背后发紧。
一个初中毕业生。
两个月前还整天在家属区晃荡,连车床开关朝哪拨都不知道的孩子。
“孙总工给你的那两本书,你看得懂?”陈德厚问。
陈衡点了下头,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粉条。
“看得懂多少?”
“大部分吧。有些公式推导,我再对着想想就明白了。”
陈德厚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在说锅里的冬瓜炖得有点软。
陈德厚没再夹菜。
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
陈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扒饭的速度,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那一眼让陈德厚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准确说,不完全是。
里面有别的东西。
不是藐视,不是疏远。
是一种压着话的安静。
像有很多东西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陈衡放下碗。
陈德厚的手搭在搪瓷缸子上。
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服”字只剩左边一个“月”。
他是想问。
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落水之前什么都不会,救回来之后成了另一个人,你以为你爸看不出来?
你说话的方式变了,走路的姿势变了,看东西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你看一台车床,跟看一堵墙没区别。
现在你看一台车床,眼睛里有光。
他还想问,懂的那些东西,谁教你的?
学校里没教过。
厂里的师傅也说,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你说你是“琢磨出来的”。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琢磨出老师傅干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工艺参数?
更深的话,他不敢往外掏。
那话太重。
一出口,父子俩今晚就坐不住了。
陈衡看着他,眼神很静。
那种静让陈德厚更难受。
十六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这么静。
这个年纪该吵,该闹,该因为半块肉跟院里小孩打一架,该因为被老师批评回家摔门。
哪怕混一点,皮一点,也像个孩子。
可陈衡现在很多时候不像孩子。
他像个把苦头都吞下去的人。
“没什么。”陈德厚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就是觉得你学东西快,问问。”
陈衡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
陈德厚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多了怕逼着孩子。
问少了心里又不踏实。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饭桌。
桌上摆着冬瓜粉条和红薯饭,明明是最家常的东西,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吃完饭,陈衡帮着收了碗。
“放着吧,我来。”
“没事。”
陈衡把碗端到厨房,冲了水,又规规矩矩擦了桌子。
动作不快,却很稳。
陈德厚站在堂屋看着他。
以前陈衡可没这么勤快。
叫他洗个碗,跟让他去扛炮弹差不多,脸能拉到脚面上。
现在倒好。
做得顺手得很。
这孩子变好了。
好得让人心慌。
收拾完,陈衡又钻回屋里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德厚看见他顺手把那个笔记本带进去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水泥地上。
陈德厚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传出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口袋里摸出烟盒。
大生产,八分钱一包,厂里最便宜的牌子。
他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点了。
烟点着以后,他却没怎么抽,只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院子里的灯没开。
月亮从屋顶后面爬上来,照在晾衣绳上的几件工装上面。
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在微风里晃着,远远看去,空荡荡的。
屋里,陈衡的灯亮了很久。
陈德厚抽完一根,又摸出一根。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李秀芬还在的时候,最烦他抽烟。
那会儿她身体还没垮,嗓门也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喊:“陈德厚,你再抽,明天别进屋睡!”
他那时候嘴硬,说不进就不进,厂里办公室也能睡。
最后还是灰溜溜把烟掐了。
人没了以后,再也没人管他抽烟。
可这烟抽起来,也没以前那个味儿了。
陈德厚把第二根烟塞回烟盒。
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秀芬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回答他。
只有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正欢。
这虫子不知愁,天塌了也照叫。
夜里十一点,陈德厚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的房间。
灯灭了。
人应该睡了。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
陈衡侧身朝里躺着,被子蹬到了腿弯。
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旁边那本《金属切削原理》翻开扣在桌面上,停在第几页看不清。
睡着的陈衡,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窄肩膀,瘦胳膊,后脑勺上有个旋。
小时候李秀芬总说,这孩子后脑勺这个旋长得倔,将来肯定不好管。
那时候陈德厚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这哪里是不好管。
这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管。
他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屋里空荡荡的。
靠墙的木箱上摆着李秀芬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照片里的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
陈德厚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瞪着天花板。
赵明远今天的话在他耳朵里转来转去。
“孙总说,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比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那些技术员都是正经院校毕业的,最低也是中专文凭,在厂里干了少说五六年。
他儿子,初中毕业,进车间两个月。
陈德厚翻了个身,面朝墙。
高兴是高兴的。
怎么能不高兴呢。
当爹的,听人夸自己儿子有本事,骨头都轻三两。
白天在厂办听赵明远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嘴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那股劲儿是往上涌的。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去厂区广播站借个喇叭,冲全厂喊一句:看见没有,那是我陈德厚的儿子。
可紧跟着就是另一股劲儿。
往下坠的那种。
因为他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的事情,在这个年头,不是什么好事。
别人问起来,“你儿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他怎么答?
说落水摔开窍了?
这话骗骗院子里的老太太还行,孙振华那种人蒙不过去。
说孩子自己琢磨的?
琢磨能琢磨出工艺参数,琢磨能琢磨出材料变化,琢磨能让良品率往上蹿?
真要这么容易,厂里早就人人都是总工程师了。
食堂大师傅都能顺手改个机床。
这个问题迟早有人会认真地问。
到那时候,他挡不住。
陈德厚闭上眼。
他这辈子没怕过多少事。
在部队时不怕苦,转业进厂后不怕累,妻子走后,一个人拉扯孩子,也咬牙撑了下来。
可现在,他怕了。
怕儿子太出息。
也怕儿子出息得太快。
怕他被人盯上,怕他被人追问,怕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有一天变成压在陈衡身上的东西。
屋外夜色沉沉。
厂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台设备停机时发出的动静。
那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很轻,却让陈德厚想起白天的车间,想起那些冒着热气的钢件,想起一张张报表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儿子的变化,也不会骗人。
陈德厚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墙。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
说给自己听。
也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
窗外蛐蛐还在叫。
天塌了也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