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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陈德厚的骄傲与不安

    七月十九号晚上,陈德厚回家晚了。

    不是加班。

    是在厂办跟几个科室的头头开完碰头会,又被一车间的赵明远拦住说了半天话。

    说的还是那档子事。

    他儿子。

    赵明远这个人,陈德厚了解。

    技术科副科长,搞技术出身,说话不绕弯子。平时嘴硬得像车间里没退火的钢坯,夸人比拧坏了丝口还费劲。

    可今天赵明远说话的方式跟以往不一样。

    带着一种陈德厚拿不准的语气。

    “老陈,你那儿子是真行。孙总工昨天跟我聊了一个多钟头,专门聊他。你猜孙总怎么说的?”

    陈德厚没猜。

    他不想猜。

    他这辈子最怕两种话。

    一种是领导说“你来一下”。

    另一种是别人说“你猜”。

    前一种八成没好事,后一种十成让人心里发毛。

    “孙总说,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赵明远说完,还拍了他肩膀一下。

    那一下拍得不重。

    陈德厚的肩膀却沉了一晚上。

    走进家属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隔三十米一盏,照出来的光发黄,蚊虫在灯底下绕圈,转来转去,没个头绪。

    陈德厚走得慢。

    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子,是在厂办灌的茶水,早凉透了。

    家里没亮大灯,只亮着堂屋一盏十五瓦的灯泡。

    光线昏黄,照得墙上的旧日历发白。

    他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冬瓜粉条的味道。

    锅还坐在煤球炉子上。

    火眼儿不大,蓝幽幽的。

    陈德厚早上出门前泡了粉条,晚上回来自己炖。家属区供应的猪肉这个月的份额还剩二两,他舍不得全用,只切了几片薄得透光的肉片,下锅煸了一下,搁里头提味。

    李秀芬走得早。

    这些年,饭是他做,衣裳是他洗,孩子也是他拉扯大的。

    做饭这事,他谈不上会。

    反正熟了能吃,咸了喝水,淡了蘸酱,日子就这么硬邦邦地往前过。

    “衡子?”

    屋里没人应。

    陈德厚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往陈衡房间看了一眼。

    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灯光。

    他走过去,推了一下门。

    陈衡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书,旁边放了个笔记本,正往上面抄写什么。

    字写得小而密。

    从陈德厚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认出几个数字和符号。

    书的封面他瞥了一眼。

    《金属切削原理》。

    这是孙振华给的那两本之一。

    “吃饭了。”

    陈衡头也没抬:“再等会儿,这段我抄完。”

    “饭都快坨了,先吃。”

    陈衡应了一声,笔没停。

    陈德厚站在门口,张了下嘴,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去了堂屋。

    饭桌是一张四方的杉木桌,面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纹。

    桌角有一道旧裂纹,是陈衡小时候拿小刀刻出来的。

    那时候他挨了一顿揍,哭得跟厂里拉警报似的,整个院子都知道陈家小子又闯祸了。

    现在倒好。

    不闯祸了。

    开始吓人了。

    陈德厚盛了两碗饭。

    米饭掺了红薯块,这年头纯白米饭不是天天吃得起的。

    他把冬瓜粉条端上桌,又拿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

    “衡子,吃饭!”

    这次陈衡出来了。

    手上的笔记本没放下,夹在腋底。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吃饭还带本子?”

    陈衡愣了愣。

    “哦。”

    他把本子搁在凳子边上,坐下来,端碗扒了一口饭。

    父子俩围着桌子吃。

    没人说话。

    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煤球炉上水壶嘶嘶冒气的声音,还有墙根下蛐蛐叫的声音。

    陈德厚吃了几口冬瓜,嚼起来没味道。

    他搁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凉茶。

    “衡子。”

    “嗯?”

    “你最近在车间……都忙什么呢?”

    陈衡嚼着饭:“干活呗。”

    “我听说良品率提上来了?”

    “嗯,提了一些。”

    “赵明远跟我说,那几项改进是你提的?”

    陈衡夹了块红薯:“也不全是我提的,郑师傅他们也有想法,我就是在边上帮着琢磨琢磨。”

    陈德厚盯着他。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帮着琢磨琢磨”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说“今天食堂的馒头不错”一样平淡。

    没有得意。

    也没有心虚。

    平平淡淡的。

    那些事落在他嘴里,像本来就该这么办。

    陈德厚不怕孩子得意。

    得意才正常。

    换了别的孩子,换了厂里任何一个年轻技术员,做出这种成绩,多少得有点藏不住的兴奋。

    走路都得比平时多甩两下胳膊,恨不得让全厂人知道自己今天干了件大事。

    可陈衡没有。

    他不是装低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是真的不当回事。

    这种不当回事,才让陈德厚背后发紧。

    一个初中毕业生。

    两个月前还整天在家属区晃荡,连车床开关朝哪拨都不知道的孩子。

    “孙总工给你的那两本书,你看得懂?”陈德厚问。

    陈衡点了下头,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粉条。

    “看得懂多少?”

    “大部分吧。有些公式推导,我再对着想想就明白了。”

    陈德厚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得太自然了。

    自然到像在说锅里的冬瓜炖得有点软。

    陈德厚没再夹菜。

    他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往上涌。

    陈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慢了扒饭的速度,抬头看了他爸一眼。

    那一眼让陈德厚手指紧了一下。

    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准确说,不完全是。

    里面有别的东西。

    不是藐视,不是疏远。

    是一种压着话的安静。

    像有很多东西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按了回去。

    “爸,您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陈衡放下碗。

    陈德厚的手搭在搪瓷缸子上。

    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掉了大半,“服”字只剩左边一个“月”。

    他是想问。

    想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你落水之前什么都不会,救回来之后成了另一个人,你以为你爸看不出来?

    你说话的方式变了,走路的姿势变了,看东西的眼神都变了。

    以前你看一台车床,跟看一堵墙没区别。

    现在你看一台车床,眼睛里有光。

    他还想问,懂的那些东西,谁教你的?

    学校里没教过。

    厂里的师傅也说,你来的时候就已经懂了。

    你说你是“琢磨出来的”。

    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能琢磨出老师傅干了二十年都没想通的工艺参数?

    更深的话,他不敢往外掏。

    那话太重。

    一出口,父子俩今晚就坐不住了。

    陈衡看着他,眼神很静。

    那种静让陈德厚更难受。

    十六岁的孩子,眼睛里不该这么静。

    这个年纪该吵,该闹,该因为半块肉跟院里小孩打一架,该因为被老师批评回家摔门。

    哪怕混一点,皮一点,也像个孩子。

    可陈衡现在很多时候不像孩子。

    他像个把苦头都吞下去的人。

    “没什么。”陈德厚端起缸子又喝了口茶,“就是觉得你学东西快,问问。”

    陈衡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吃饭。

    堂屋里又安静了。

    这顿饭吃得不快。

    陈德厚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多了怕逼着孩子。

    问少了心里又不踏实。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饭桌。

    桌上摆着冬瓜粉条和红薯饭,明明是最家常的东西,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

    吃完饭,陈衡帮着收了碗。

    “放着吧,我来。”

    “没事。”

    陈衡把碗端到厨房,冲了水,又规规矩矩擦了桌子。

    动作不快,却很稳。

    陈德厚站在堂屋看着他。

    以前陈衡可没这么勤快。

    叫他洗个碗,跟让他去扛炮弹差不多,脸能拉到脚面上。

    现在倒好。

    做得顺手得很。

    这孩子变好了。

    好得让人心慌。

    收拾完,陈衡又钻回屋里去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德厚看见他顺手把那个笔记本带进去了。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细细一道,落在水泥地上。

    陈德厚走到儿子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传出翻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断断续续。

    他抬起手,想敲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在门槛上坐下来。

    口袋里摸出烟盒。

    大生产,八分钱一包,厂里最便宜的牌子。

    他抽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点了。

    烟点着以后,他却没怎么抽,只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院子里的灯没开。

    月亮从屋顶后面爬上来,照在晾衣绳上的几件工装上面。

    洗得发白的劳保服在微风里晃着,远远看去,空荡荡的。

    屋里,陈衡的灯亮了很久。

    陈德厚抽完一根,又摸出一根。

    摸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想起李秀芬还在的时候,最烦他抽烟。

    那会儿她身体还没垮,嗓门也亮,隔着半个院子都能喊:“陈德厚,你再抽,明天别进屋睡!”

    他那时候嘴硬,说不进就不进,厂里办公室也能睡。

    最后还是灰溜溜把烟掐了。

    人没了以后,再也没人管他抽烟。

    可这烟抽起来,也没以前那个味儿了。

    陈德厚把第二根烟塞回烟盒。

    他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

    “秀芬啊。”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你说这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人回答他。

    只有墙根下的蛐蛐叫得正欢。

    这虫子不知愁,天塌了也照叫。

    夜里十一点,陈德厚起来上厕所,经过儿子的房间。

    灯灭了。

    人应该睡了。

    他停下脚步,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月光从窗户照进去。

    陈衡侧身朝里躺着,被子蹬到了腿弯。

    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旁边那本《金属切削原理》翻开扣在桌面上,停在第几页看不清。

    睡着的陈衡,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窄肩膀,瘦胳膊,后脑勺上有个旋。

    小时候李秀芬总说,这孩子后脑勺这个旋长得倔,将来肯定不好管。

    那时候陈德厚还不信。

    现在他信了。

    这哪里是不好管。

    这是压根不知道该怎么管。

    他轻轻把门带上,回了自己屋。

    屋里空荡荡的。

    靠墙的木箱上摆着李秀芬的旧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发黄,照片里的人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浅。

    陈德厚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他脱了外衣,躺到床上,瞪着天花板。

    赵明远今天的话在他耳朵里转来转去。

    “孙总说,这孩子对金属材料的理解,比厂里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比一半的技术员都强。

    那些技术员都是正经院校毕业的,最低也是中专文凭,在厂里干了少说五六年。

    他儿子,初中毕业,进车间两个月。

    陈德厚翻了个身,面朝墙。

    高兴是高兴的。

    怎么能不高兴呢。

    当爹的,听人夸自己儿子有本事,骨头都轻三两。

    白天在厂办听赵明远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嘴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那股劲儿是往上涌的。

    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去厂区广播站借个喇叭,冲全厂喊一句:看见没有,那是我陈德厚的儿子。

    可紧跟着就是另一股劲儿。

    往下坠的那种。

    因为他解释不了。

    解释不了的事情,在这个年头,不是什么好事。

    别人问起来,“你儿子怎么突然这么厉害?”

    他怎么答?

    说落水摔开窍了?

    这话骗骗院子里的老太太还行,孙振华那种人蒙不过去。

    说孩子自己琢磨的?

    琢磨能琢磨出工艺参数,琢磨能琢磨出材料变化,琢磨能让良品率往上蹿?

    真要这么容易,厂里早就人人都是总工程师了。

    食堂大师傅都能顺手改个机床。

    这个问题迟早有人会认真地问。

    到那时候,他挡不住。

    陈德厚闭上眼。

    他这辈子没怕过多少事。

    在部队时不怕苦,转业进厂后不怕累,妻子走后,一个人拉扯孩子,也咬牙撑了下来。

    可现在,他怕了。

    怕儿子太出息。

    也怕儿子出息得太快。

    怕他被人盯上,怕他被人追问,怕那些答不上来的问题,有一天变成压在陈衡身上的东西。

    屋外夜色沉沉。

    厂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台设备停机时发出的动静。

    那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很轻,却让陈德厚想起白天的车间,想起那些冒着热气的钢件,想起一张张报表上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会骗人。

    儿子的变化,也不会骗人。

    陈德厚睁开眼,看着黑暗里的墙。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醒了就好。”

    声音很轻。

    说给自己听。

    也说给已经不在的人听。

    窗外蛐蛐还在叫。

    天塌了也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