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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总工亲自摸底:这个少年,藏得太深了

    孙振华的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西头。

    门牌上写着“总工程师室”四个字,白漆红底,边角起了皮。

    陈衡是被赵明远领过来的。

    事先没打招呼。

    上午他正在一车间蹲着看老张拉膛线,赵明远找过来,只说了句:“跟我走一趟。”

    没多解释。

    陈衡跟在后面,走到行政楼门口才看见门牌,脚步慢了半拍。

    赵明远回头瞥了他一眼。

    “愣什么?孙总工找你。”

    陈衡胸口紧了一下。

    孙振华。

    他在厂里待了两个月,跟这位总工程师没有任何直接交集。

    但关于此人的底细,他从各种渠道拼出了一个大致轮廓。

    五十三岁。

    五十年代公派留苏,在莫斯科包曼工学院读过书,专攻火炮与自动武器设计。

    回国后先在部里研究所干了几年,后来下到红星厂,一待就是十二年。

    厂里的人背地里叫他“老孙头”。

    当面叫“孙总工”。

    这两个称呼透出来的信息不一样。

    前者说明他没架子。

    后者说明他镇得住场。

    赵明远敲了门。

    里面传来声音。

    “进来。”

    声音不高,中气很足。

    推门进去,陈衡先看见的是书。

    办公桌后面的木头书架占了大半面墙,三层,每层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一层全是俄文书,蓝色和灰色的硬皮封面,书脊上印着西里尔字母。

    陈衡扫了一眼,认出了几个书名。

    《枪炮内弹道学》。

    《自动武器设计原理》。

    《金属材料及热处理》。

    全是苏联五十年代的经典教材。

    有几本他前世也读过,不过读的是中译本。

    中间那层是国内出版物。

    《机械工程手册》《兵器工业》合订本,还有几本解放军军事学院的内部讲义。

    最下面一层杂一些,有几卷图纸筒,还有一摞用牛皮纸包着的资料。

    牛皮纸上盖着“机密”的红章。

    这间办公室不大,东西摆得也旧。

    但陈衡进门以后,肩背就绷住了。

    车间里能看到红星厂的手脚。

    这间屋子里,放着红星厂的脑子。

    书架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手绘枪机结构分解图。

    铅笔画的,线条老辣,标注密密麻麻。

    窗台上搁着两个金属零件。

    一个是击发机构的模型。

    另一个陈衡一眼认出来,是某型自动步枪的枪机框,拆下来的实物,表面有明显磨痕。

    孙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

    比陈衡想象中瘦。

    五十出头的人,两鬓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都往下走,但一双眼睛很亮。

    不是锋芒外露的亮。

    是长年跟图纸、数据、实物打交道留下来的亮。

    他面前放着一杯茶。

    茶叶已经泡到第三四遍,颜色淡得发黄。

    茶杯旁边,压着一张纸。

    陈衡眼尖,瞄到了上面的红色折线。

    那是良品率报表。

    “坐。”

    孙振华指了指桌对面的木椅。

    赵明远把陈衡送到门口就走了。

    临走前,他给陈衡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很直白。

    好好说话,别惹事。

    陈衡坐下来。

    椅子比家里的高,脚刚好够着地。

    孙振华没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他一会儿。

    这种被上位者审视的感觉,陈衡并不陌生。

    前世他三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进总装备部汇报,坐在他对面的将军也是这样看他的。

    从头到脚,不带情绪,只评估。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他是个十六岁的少年。

    十六岁的少年被总工程师单独叫来谈话,不能稳得跟开过几十场项目评审会一样。

    那不是天才。

    那是麻烦。

    陈衡微微动了一下身子,目光没有直视孙振华,只落在桌面上。

    孙振华开口了。

    “知道我为什么找你?”

    “不太清楚。”

    “赵明远跟你说什么了?”

    “就说让我过来一趟。”

    孙振华点了下头,把报表从茶杯底下抽出来,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看过没有?”

    陈衡瞟了一眼。

    “没看过。”

    这是实话。

    那张报表他确实没看过。

    他只知道数字。

    孙振华手指点了点纸面。

    “良品率,八成多。上个月还不到一半。”

    他抬眼看着陈衡。

    “赵明远说,改的几项工艺控制点,每一项都是你先提出来的。”

    他说话很直接。

    没有铺垫,也不绕弯子。

    陈衡组织了一下措辞。

    “我就是在旁边看,觉得有几个地方不太对,跟赵科长说了说。具体改不改、怎么改,都是赵科长定的。”

    “赵明远定的。”

    孙振华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陈衡听懂了。

    孙振华信赵明远做了最终决定。

    但他不信方案源头只是一个初中毕业生“看了看觉得不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孙振华没有在这个点上纠缠。

    他换了个方向。

    “学过金属切削没有?”

    “翻过一点书。”

    “哪本?”

    “厂图书室那本蓝皮的,《金属切削原理》。”

    孙振华“嗯”了一声。

    那本书他清楚。

    五十年代出的,北京机械学院编的,内容不算深,但基础讲得扎实。

    “看懂了多少?”

    “大部分能看懂。有些公式推不下来。”

    陈衡答得很克制。

    大部分能看懂。

    这是聪明孩子该有的程度。

    公式推不下来。

    这是没上过高中该有的短板。

    孙振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铅笔,推过来。

    “画个图。”

    他指了指纸。

    “拉刀切削枪管内壁的时候,刀齿受力情况,你怎么理解的?画出来。”

    来了。

    陈衡拿起铅笔。

    这道题他闭着眼睛都能画。

    前世类似问题,他本科时就做过,后来搞型号攻关,更是画到手上有了记忆。

    可现在,他不能画得太漂亮。

    十六岁。

    初中毕业。

    厂图书室自学。

    这个身份是一件旧棉袄,能保暖,也能遮丑,但袖口里不能突然露出将校呢的料子。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刀齿截面轮廓,标了主要切削力方向。

    这个不能错。

    错了太假。

    随后,他画了另外几个分力。

    到其中一个方向时,他停了一下笔,歪着头想了两秒,然后画了一个不太准确的箭头。

    这个错误不是乱画。

    而是自学者理解了大部分概念,却对力的分解不够熟练时,会犯的典型错误。

    孙振华接过纸看了看。

    他的目光先落在几个主要方向上,微微点头。

    看到那个箭头时,眉毛动了一下。

    “这个力的方向,你再想想。”

    陈衡盯着图看了几秒,皱了下眉。

    这个皱眉是演的。

    他拿铅笔把箭头擦掉,重新画了一个。

    这回对了。

    孙振华没评论对错,又问:“拉刀角度调整的事,你是怎么想到的?”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

    陈衡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在老张师傅那儿看了几天,发现刀齿磨损主要集中在前刀面靠近刀尖的位置。”

    “书上说,角度选得不合适,刀尖强度和切削阻力都会受影响。”

    “我看老张那把刀不是崩,是磨,磨得挺均匀。”

    陈衡停了一下,像是在顺自己的思路。

    “那说明问题不全在刀尖强度上,可能是切削阻力和摩擦太大。所以想着往那个方向调一调,试试。”

    这段话是真话和假话混在一起。

    观察现象是真的。

    从现象推结论的逻辑也是真的。

    但这条逻辑,是他事后补出来的。

    实际上他提出调整,是因为前世参与过类似材料和工艺的攻关,对大致范围心里有数。

    孙振华听完,没说话。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

    俄文的。

    灰色封皮,书脊上印着“Проектирование автоматического оружия”。

    《自动武器设计原理》。

    陈衡认出了这本。

    前世的中译本,他翻得书脊都快散了。

    孙振华把书翻到某一页,找到一段话,指给陈衡看。

    “认识俄文不?”

    “不认识。”

    孙振华笑了一下,自己念了出来。

    他先念俄文原文,再翻成中文。

    大意是,拉削加工中,刀具几何参数的选择,应综合考虑被加工材料强度、刀具材料韧性以及切削条件。对于某些中碳合金钢,推荐值通常有一个相对稳定的范围。

    念完,他合上书,看着陈衡。

    “你说的那个方向,正好在这个范围里。”

    陈衡点头,做出恍然的表情。

    “原来书上有。”

    “书上有。”

    孙振华把手压在书皮上。

    “但书上不会告诉你,对着一把具体的刀、一根具体的管子,应该怎么取。”

    陈衡没有接话。

    孙振华顿了顿。

    “你是蒙的?”

    “……算是吧。往中间靠,总不会差太远。”

    孙振华看了他好几秒。

    这话听着像蒙。

    可问题是,有些人蒙出来是废料,有些人蒙出来就是合格件。

    这孩子属于后者。

    而且蒙得还挺谦虚。

    孙振华把书放回桌上,换了一个话题。

    “热处理那边的事,也说说。”

    陈衡重复了跟赵明远讲过的那套说辞。

    看火色不准,建议用仪表控制温区,别光靠师傅经验。

    具体控制点,是他根据书上材料性能变化估的。

    孙振华没打断。

    听完后,他问了一句:“你说的那个数据,是哪本书上的?”

    陈衡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准备过,但答案不算特别牢靠。

    厂图书室那几本书里,确实有相关钢材回火处理的章节,可给出的范围比较宽。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从范围里估出一个相对精准的控制点,逻辑上说得通,说服力却没有那么强。

    “《金属材料及热处理》,厂图书室那本。”

    陈衡说。

    “上面说这类钢有一个常用回火区间。我取了中间偏保守一点的位置。”

    “为什么偏保守?”

    陈衡愣了一下。

    这次是真愣。

    不是答不上来,而是这个追问的角度太专业了。

    如果孙振华只是随便聊聊,不会追到这个层面。

    他在测试。

    而且测试精度比陈衡预想的高。

    陈衡决定在这个问题上卡一下。

    “我……不太确定。”

    他抿了抿嘴。

    “感觉吧。硬度太高了,管子容易出脆性问题;太低了,又不耐磨。”

    “我看郑师傅以前出炉的管子,废品里有不少像是热处理留下的隐患。所以觉得不能太激进。”

    “感觉。”

    孙振华重复了这个词。

    “嗯。”

    孙振华没有再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又放下杯子,转着杯盖玩了两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车间里的机器声。

    嗡嗡的底噪透过玻璃传进来,被削去了尖锐的部分,听着闷闷的。

    孙振华打破沉默,问了一个跟技术无关的问题。

    “你爸说你落水之前,成绩一般?”

    陈衡点头。

    “在水里泡了多久?”

    “听我爸说,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做了好一阵人工呼吸才缓过来。后面躺了大半个月。”

    孙振华拧着眉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醒过来之后就开始看书?”

    “躺在床上没事干,先翻以前的课本。后来能下地了,就去厂图书室借技术书看。”

    “为什么看技术书?不看小说,不看报?”

    这个问题不好答,也很好答。

    陈衡回答得很快。

    “我爸在这个厂干了一辈子,我也想进厂。看技术书有用。”

    这个理由朴素。

    也安全。

    七十年代的军工厂子弟,父辈在厂里,自己将来也进厂,提前学点手艺,是说得通的。

    孙振华点了点头,没再沿这条线往下问。

    他重新把话题拉回技术上来。

    但这次问的东西,跟枪管生产线无关。

    “你知道我们厂现在主产什么型号?”

    “56式半自动。”陈衡答。

    “对它有什么看法?”

    陈衡后背绷紧。

    这个问题的水很深。

    56式半自动步枪,仿自苏联SKS,是五十年代的东西。

    到七十年代还在产,本身就说明很多问题。

    要说缺点,他能列出一堆。

    从闭锁机构设计余量,到弹仓容量局限。

    从枪管材料,到表面处理工艺。

    从人机功效,到战场适应性。

    每一条都有改进方向。

    有些方向,前世他甚至亲手验证过。

    但他不能说。

    一个初中毕业生,对现役主力步枪发表深入技术评价,这不是天才,是保卫科该介入的情况。

    陈衡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觉得……挺好的。结实。”

    孙振华听了这个回答,笑了。

    笑了两声,他摇了摇头。

    “结实。行,结实。”

    陈衡低着头,一副老实模样。

    这个答案土。

    但安全。

    孙振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

    他从中间那层抽出一本装订简陋的小册子,翻了翻,又放回去。

    又抽了另一本。

    迟疑了一下,还是放回去。

    最后他没拿书,而是走到墙上那张枪机分解图前面,背对着陈衡站了一会儿。

    “你看这张图。”

    陈衡起身走过去。

    那是一张某型自动步枪枪机分解图。

    铅笔手绘,线条功底极好。

    每个零件都标了尺寸。

    旁边用红笔圈了三个位置,写着备注。

    字很小,陈衡得凑近才能看清。

    第一处红圈标在击针孔位置。

    备注写着:间隙偏大,击发可靠性?

    第二处标在闭锁突笋。

    备注:应力集中,寿命?

    第三处标在复进簧导杆。

    备注:材料?

    三个问号。

    陈衡看着这三个问号,后背微微发紧。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

    这三个问题他都能回答,而且能回答得很漂亮。

    前世他参与过相关型号改良评估,这几个位置正是报告里列出的主要薄弱环节。

    让他发紧的是另一件事。

    孙振华把这张图挂在办公室墙上,还用红笔标出三个问号。

    说明这位总工程师自己也在琢磨这些问题。

    而且方向是对的。

    一个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老专家,在信息封锁、条件有限的年代,凭着经验和功底,独立定位到了与后世评估报告高度一致的薄弱点。

    这不是运气。

    这是硬功夫。

    孙振华转过身来,看着陈衡。

    “看懂了?”陈衡这回没装傻。

    装过头也不行。

    刚才受力图都画了,总不能连工程图都看不懂。

    “大概看懂了。这是枪机的零件图。”

    “有什么看法?”

    又是这个问题。

    陈衡盯着图看了几秒,脑子里飞快计算。

    该露几分?

    露少了,孙振华会觉得他刚才都是碰巧。

    露多了,保卫科那边就该喝茶了。

    他伸手指了一下第一处红圈。

    “这个地方……击针孔的配合好像有点松?”

    话出口后,他立刻补了一句。

    “我在检验科见过退回来的击针,有的头上有偏磨痕迹。”

    “如果孔大了,击针歪着打,底火不一定每次都能打得正。”

    这段话说的是现象,不是原理。

    这是一个在车间里泡了两个月、眼睛够尖的年轻人能观察到的东西。

    孙振华眉毛动了一下。

    “你去检验科看过退回来的击针?”

    “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

    孙振华没评价这个“瞥了一眼”到底能瞥出多少东西。

    他指了一下第二处红圈。

    “这个呢?”

    闭锁突笋的问题比击针孔复杂得多,涉及材料力学、结构受力和疲劳寿命。

    陈衡如果答得太好,就过线了。

    “这个我不太懂。”

    他盯着图看了一会儿。

    “看着像是受力的关键位置。形状有点尖,不知道会不会……”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不知道会不会裂。”

    会不会裂。

    三个字一出口,孙振华就不说话了。

    闭锁突笋那类问题,最终最容易暴露出来的失效形式之一,就是裂纹。

    一个初中毕业生,用最朴素的话,点到了关键方向。

    虽然只是定性猜测,但方向完全正确。

    孙振华看了他好一阵。

    然后,他把目光从陈衡脸上挪开。

    有些事不能追太深。

    追深了,容易伤人。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把茶杯推到一边。

    “第三个你就别猜了。”

    孙振华说。

    “那个涉及材料学,你现在不一定看得懂。”

    陈衡顺势点头,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孙振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本书,放在桌上。

    一本是蓝色封面的《理论力学》。

    另一本是绿色封面的《材料力学》。

    都是大学教材,五十年代末出的,封面折了角,边缘磨得起毛。

    “这两本你拿回去看。”

    孙振华把书推过来。

    “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下回过来找我问。”

    陈衡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抬头看了孙振华一眼。

    这是整个对话过程中,他第一次主动看对方的眼睛。

    “孙总工,我不是厂里的正式职工……”

    “我知道。”

    “这种书,我能借吗?”

    孙振华把书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个人的书,借给谁我说了算。看完了还我就行。”

    陈衡伸手拿了书。

    两本加起来有一斤多重。

    纸张发黄,翻开来有一股陈年的油墨味。

    扉页上有钢笔字。

    “振华,一九五八年九月购于北京。”

    十六年前的书。

    陈衡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

    “谢谢孙总工。”

    孙振华摆了摆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低头去看桌上的另一份文件。

    陈衡正要转身往外走。

    孙振华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有空常来。”

    三个字说得随意。

    陈衡“哦”了一声,抱着书出了门。

    走到楼梯口,他停了一下脚。

    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

    孙振华坐在桌后,侧影被灯光切出一条硬边。

    他没在看文件。

    红蓝铅笔搁在桌上。

    人靠在椅背上,望着对面墙上那张枪机分解图。

    陈衡收回目光,抱着书下了楼。

    日头正烈。

    从行政楼到家属区要穿过半个厂区。

    水泥路面被晒得发白,热气从地面往上蒸。

    他走了几步,把两本书从怀里换到胳膊底下夹着,腾出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理论力学》。

    《材料力学》。

    这两本书,他前世倒背如流。

    现在得假装从头学起,还得学得有模有样。

    不能太快,也不能太慢。

    太快了,孙振华会起疑。

    太慢了,又跟他今天表现出来的水平对不上。

    两三个月啃完第一本。

    半年内把两本吃透。

    这个速度,对一个天赋出众的自学者来说,刚好合理。

    学完力学,孙振华大概率还会再给他几本。

    机械设计。

    枪械原理。

    弹道学。

    一本接一本。

    一级台阶接一级台阶。

    慢慢把他的知识体系补齐。

    至少在外人眼里,要补齐。

    陈衡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孙振华找他聊了快两个小时,问了一堆技术问题,表面上是在摸底。

    摸他的知识水平。

    摸他的思维方式。

    摸他的学习能力。

    但最后递出来的那两本书,比所有问题都重。

    大学教材。

    私人藏书。

    借给一个没有任何正式身份的十六岁厂子弟。

    这不是普通的爱才。

    孙振华给了他一条能往上走的路。

    陈衡走进家属区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出来倒垃圾的邻居王婶。

    王婶看见他抱着两本大部头,笑着问:“哟,小衡,看这么厚的书呢?”

    “借来翻翻。”

    “出息了啊。你爸知道不?”

    “还不知道。”

    “回去跟你爸说说,让他高兴高兴。”

    陈衡笑了一下,进了家门。

    屋里没人。

    陈德厚还在厂里。

    饭桌上扣着一只搪瓷碗,碗边压着半张纸条。

    纸条上是陈德厚那种硬邦邦的字。

    “饭在锅里,回来热热吃。”

    陈衡看了一眼,把纸条压回去。

    他没有立刻吃饭。

    他把两本书放在桌上,翻开《理论力学》的目录。

    第一章。

    静力学基本概念与物体受力分析。

    陈衡在目录第一行下方画了一道铅笔线。

    从这里开始。

    再来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