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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这本笔记,差点要了他的命

    夜里十一点,家属区的灯熄了大半。

    陈衡坐在自己屋里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个跟了他两个月的硬面抄写本。

    二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发黄,把本子上的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拉刀前角修正——三度。

    旁边画着受力分析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力的分解,切削角度,刀具磨损趋势,一整套推导过程写了三页纸。

    这不像一个刚进车间没多久的少年写的笔记。

    倒更接近技术科里那些老工程师熬夜整理出来的报告。

    回火温度修正——三百六十度,五十五分钟。

    后面附着一张合金钢热处理变化趋势草图。

    图是凭记忆画的,可关键拐点标得太准。

    准得不讲理。

    校直工序基准面修正——这个更麻烦。

    他画了一组应力分布示意图,标注了原方案和修正方案的对比,还写了一段关于残余应力对枪管精度影响的分析。

    字不漂亮。

    条理却太清楚。

    清楚得不像随手记下来的东西,更像送上去给人审的材料。

    冷却液配比——乳化油浓度往下调,添加剂也换了思路。

    旁边还有一串经验公式。

    陈衡盯着那串公式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东西,是他前世读研时从导师手稿里抄来的。

    那个老头脾气臭,字写得没人认,可脑子是真好使。

    问题也正在这里。

    这串公式现在不该出现。

    至少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家里连收音机都不常开的少年本子上。

    陈衡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翻越慢。

    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这本子要是落到孙振华那种人手里,不用看别的,光看这些曲线和分析,就能看出问题。

    国内教材上没有。

    苏联公开教材上也未必能找到完整说法。

    更要命的是,这些内容不是偶然冒出来的灵感,而是成体系的东西。

    一个初中毕业的十六岁少年,本子上写着未来十几年才会慢慢成熟的工艺思路。

    这已经不是天才。

    是怪事。

    陈衡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木头椅背顶端裂了一条缝,正好硌着后脑勺。

    他没有换姿势。

    疼一点,脑子不容易热。

    前两个月,他太顺了。

    修车床的时候就已经惹了一圈注意,但那还能用“手巧”两个字糊弄过去。

    车床修得好的年轻人不是没有。

    少归少,还不至于让人把他摁在桌前问祖宗十八代。

    后面这四项工艺改进就不一样了。

    每一项都精准命中问题核心。

    每一项都有完整的理论支撑。

    每一项改完之后,数据立竿见影。

    四发四中。

    放在战场上叫神枪手。

    放在工厂里,就叫不正常。

    老张、郑铁手、老孟这些一线师傅,只看结果。

    结果好,他们就服你。

    活儿干漂亮,他们就拍你肩膀。

    真高兴了,还能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

    至于你脑子里怎么想出来的,他们不太问。

    可赵明远不一样。

    赵明远是技术科出来的人,念过书,有基本的科学素养。

    他会追着想一件事。

    这些改进背后的知识量,一个初中生从哪儿来?

    今天下午的月度总结会,陈衡没参加。

    但陈德厚参加了。

    晚饭时候,老陈坐在桌对面,扒了半碗饭,突然冒出一句。

    “厂长今天在会上夸你了。”

    陈衡夹菜的筷子没停。

    “夸什么?”

    “说你是人才。”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

    “好几个车间的人都帮你说话。郑铁手那老头,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没见他在会上替谁讲过好话。今天拍桌子说附议。”

    陈衡“嗯”了一声。

    陈德厚又看了他两眼,话到嘴边转了半圈,最后只剩一句。

    “别骄傲。”

    就这一句。

    陈衡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担心。

    陈德厚是军工厂的主任,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

    在这个年月,出风头要付代价。

    尤其是说不清来路的风头。

    儿子落水之前是什么样,陈德厚心里有数。

    成绩中等偏下,干活肯卖力气,脑子算不上灵光。

    老师给的评语年年都是“该生朴实肯干,望继续努力”。

    翻成人话,就是孩子挺老实,成绩别太指望。

    落水之后躺了大半个月,醒过来就换了个人。

    陈德厚没有追问。

    这个年代的人有一种朴素的想法。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脑子突然开窍,也不是完全没听说过。

    再说儿子确实在干正事,干出来的东西全对厂里有利,他没有理由拦。

    可今天刘厂长那句“是个人才”,分量太重。

    分量重,后面就会有动作。

    调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特批?

    重点培养?

    还是往技术科送?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更多关注。

    更多眼睛。

    更多人端着茶缸站在旁边,看他到底怎么“开窍”。

    陈衡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吃饱了”,就回了屋。

    现在他坐在书桌前,对着这本笔记本发呆。

    窗外没有风。

    江南的夜闷得喘不上气,白天攒下来的热气还贴在墙上。

    蝉歇了,蛙声也稀了。

    整个家属区安静得能听见灯泡里钨丝轻轻发颤。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刚好盖住笔记本的一角。

    陈衡拿起本子,又从头翻了一遍。

    这一遍不是看内容。

    是看痕迹。

    笔迹算不上漂亮,但落笔太稳。

    没有涂改。

    没有犹豫。

    没有一个初学者该有的试错。

    一个初中生的笔记,不该长成这样。

    自学的天才也会停顿,会划掉,会在旁边写一句“待查”。

    可他的本子上一处涂改都没有。

    因为他写的时候根本不用想。

    那些参数,那些公式,那些分析思路,全在他脑子里存了二十多年。

    前世吃过的苦,熬过的夜,挨过的骂,全变成了现在落笔时的顺手。

    这才是破绽。

    不只是内容。

    还有写内容的方式。

    太熟。

    熟得不像学。

    像在默写。

    陈衡把本子合上。

    屋里静了一会儿。

    接着,他把本子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一页,用力撕了下来。

    一页不够。

    又撕了三页。

    那几页上有冷却液配比的经验公式,也有校直工序的应力分析。

    都是现在不该露面的东西。

    纸页从装订线那里被撕开,发出轻轻的“刺啦”声。

    这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陈衡停住,听了听外面。

    没有动静。

    陈德厚那屋里传来很轻的鼾声,断断续续。

    这个男人白天在厂里忙了一天,晚上还要操心儿子,睡着了眉头估计都皱着。

    陈衡垂下眼,把撕下来的纸叠了两折,划了根火柴。

    火苗舔上纸边。

    纸烧得很快。

    卷黑的纸灰落进搪瓷漱口杯里。

    火光在墙上跳了两下,很快灭掉。

    屋里多了一股糊味。

    他没烧整本。

    整本烧了反而不对。

    那上面还有日常炉温记录和硬度测量数据,这些是正常的观摩学习内容。

    真要哪天赵明远问起来,他总不能两手一摊说自己怕太聪明,所以先烧了证据。

    只烧那几页。

    只烧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陈衡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新本子。

    “新”是相对的。

    那是李秀芬早年从供销社买回来,一直没舍得用的横格本。

    封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

    红底白字。

    封皮边角已经有点卷了,可里面干干净净。

    陈衡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对母亲的记忆很少。

    更多来自原主留下的碎片。

    温软的手。

    洗得发白的围裙。

    病中压低的咳嗽声。

    那是这个家里缺掉的一块地方。

    平时没人提。

    但谁都绕着那块空处走路。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

    这种感觉很别扭。

    前世搞了二十年科研,下笔从来不需要刻意控制。

    知道多少写多少。

    精度越高越好。

    推导越严密越好。

    现在倒好,他得故意把自己写笨。

    第一行,他写了个标题。

    “学习笔记。”

    下面一行:

    “今天在热处理车间学习,郑师傅教了怎么看火色。”

    停了停,他又加了一句。

    “但我觉得温度计更准?”

    最后那个问号,他写得很认真。

    问号很重要。

    一个初中生该有疑问。

    该有不确定。

    该有“我觉得”这种模糊的说法。

    不该张嘴就是曲线,闭嘴就是机理,弄得像刚从研究所会议室里出来。

    他继续往下写。

    “看了拉线班的操作,觉得拉刀不太快。问了老张师傅,他说用了三年都是这样。但我总觉得角度不太对。回头翻书看看。”

    翻书。

    这两个字更重要。

    以后所有建议都得有一个来处。

    厂图书室虽然没几本好书,但毕竟有书。

    《机械工人读本》。

    《金属切削原理》。

    《机械工人切削手册》。

    还有几本翻译过来的苏联教材。

    够他拿来挡一阵。

    一个爱看书的聪明少年,从书里学了点东西,结合现场观察提个建议。

    有时候说不清道理。

    有时候运气好,蒙对了。

    这个人设能撑一段时间。

    关键是蒙。

    以后得让自己蒙错几次。

    陈衡放下笔,把新本子翻到后面,在倒数第二页的角落记了两行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缩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下一步:膛线镀铬工艺。暂缓。”

    “不急。先让良品率稳三个月。”

    写完,他用指腹蹭了一下铅笔字。

    灰黑色的痕迹沾在手上。

    前世导师老方说过,做科研急不得,急了数据就毛。

    当年陈衡没太当回事。

    年轻时总觉得自己手快脑子快,世界也该跟着一起快。

    后来在靶场上栽过跟头,才真正记住。

    一把枪从设计到定型,该走的流程一步都省不了。

    省了,早晚要出事。

    现在也一样。

    他脑子里的东西足够点亮一整棵科技树。

    可树不能一夜之间长成。

    真要一夜之间从小苗长成参天大树,别人第一反应不是乘凉,而是拿斧头来看根。

    得一根枝一根枝地抽。

    抽一根,就让人消化一根。

    太快了,不光暴露自己,还会把整条生产线顶到极限。

    工人的操作习惯,设备的承受极限,材料的供应链条,全都得跟上。

    图纸画得再漂亮,车间接不住也是白搭。

    军工不是变戏法。

    不能袖子一甩,就变出一堆合格枪管。

    更要命的是人。

    今天晚饭,陈德厚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已经说明他开始担心了。

    赵明远那句“我只看结果”,也不一定真是不追究。

    可能是追究了,但暂时不说。

    还有刘技术员。

    那个端着搪瓷茶缸、一声不吭的人。

    陈衡在前世的军工系统里待了二十年,见过的人事纠葛比技术难题还多。

    刘技术员这种人,他太熟。

    未必坏。

    甚至可能是个好人。

    可一旦被动了位置,被动了面子,被动了手里那点“专业权威”,反应就很难预测。

    最麻烦的,未必是坏人。

    有时候是自认在“帮忙”的人。

    万一刘技术员为了证明自己也行,拿着那份标了十七处“存疑参数”的报告到处讨论,嘴上再来一句“我就是谈谈技术”,麻烦就来了。

    谁先发现这些参数有问题?

    谁最早提出修改意见?

    谁每次都刚好说到点子上?

    查到最后,还是陈衡。

    屋里太闷。

    陈衡起身推开窗户。

    热风裹着残余的虫鸣灌进来,没凉快多少,反而更潮。

    他看了一眼窗外。

    家属区的大院黑漆漆的。

    只有大门口的路灯还亮着,引了一团飞蛾在灯罩周围乱撞。

    月亮挂在厂房上方,圆了大半,光很白。

    陈衡站了一会儿,关上窗户,回到桌前。

    他把新本子合上,压在旧本子下面。

    旧本子上被撕掉几页的痕迹还在,参差不齐的纸茬从装订线旁边冒出来。

    明天得把旧本子藏起来。

    不能放在桌面上。

    也不能放在抽屉里。

    陈德厚不怎么翻他东西,但家里就这么大,谁收拾屋子时顺手挪一下,都可能看见。

    压箱底不行。

    越像藏东西的地方,越不能藏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屋子。

    床板下面不行,翻身时可能出声。

    柜子顶上的纸箱可以。

    陈衡踩着凳子,把旧本子塞进柜顶纸箱里那堆旧课本中间。

    初三物理课本和化学课本之间,夹一个笔记本。

    不专门翻找,发现不了。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搪瓷杯里的纸灰已经凉透。

    他端起来看了看。

    灰烬是深灰色的,混着没烧干净的纸边。

    那几页纸曾经能让车间少走弯路。

    也能让他惹上麻烦。

    陈衡把灰倒进痰盂里,用脚踩了两下。

    二十五瓦灯泡的钨丝在头顶轻轻发颤。

    他拉了灯绳。

    屋里暗下来。

    陈衡没马上上床。

    他坐在黑暗里,把接下来的事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节奏放慢。

    至少两个月内,不再主动提新的工艺改进建议。

    已经落地的东西继续稳住,别再一口气往前冲。

    第二,人设立住。

    多去厂图书室借书。

    要让人看见他在学习。

    借书的种类也要从浅到深。

    先借《机械工人读本》那种初级的,过阵子再借《金属切削原理》。

    循序渐进。

    不能一上来就啃苏联原版教材。

    一个少年可以聪明。

    但不能聪明得像带着答案来的。

    第三,主动犯错。

    下一次如果有人问他技术问题,答对七成就够。

    剩下三成要错。

    还要错得合理。

    错在一个初中生该错的地方。

    错得太蠢,会让人怀疑前面全是撞大运。

    错得太高级,又会显得刻意。

    这尺度,比调机床还难。

    第四,关注刘技术员。

    不是防他。

    是了解他。

    了解他的位置,了解他的诉求,也了解他的底线。

    能拉拢就拉拢。

    不能拉拢,至少别把人推到对立面。

    技术上的问题可以用数据说话。

    人心上的问题,数据未必好使。

    这四条想清楚了,他才上床。

    凉席上还留着白天的热度,贴着后背发黏。

    陈衡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原主的奖状。

    “三好学生”。

    初一那年评的。

    纸已经泛黄,四个角用图钉摁着,右上角那颗图钉松了,奖状边缘微微翘起。

    一个三好学生。

    朴实肯干。

    成绩中等偏下。

    这就是他现在的壳。

    在找到合理的成长路径之前,这个壳不能碎。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白线。

    白线的尽头,是他白天穿的那双解放鞋。

    鞋底沾着热处理车间带出来的粉末,白花花的。

    他闭上眼。

    明天还得去车间。

    良品率要稳住,不能因为他“刹车”就掉下去。

    已经改过的几项参数,不需要他再盯死。

    工人们会按新的来。

    他要做的是在场,但不出头。

    观察,但少开口。

    把自己从“解题的人”,变成“学习的人”。

    明天第一件事,去厂图书室。

    先借一本最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