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从检验科传出来的。
检验员小马把这个月的良品率报表送到技术科的时候,数字还没来得及念出口,赵明远就一把抽了过去。
89%。
红笔写的,打了个圈。
旁边用铅笔标着上个月的基数——42%。
再往后,62%,78%,85%,一路往上爬,到这个月定格在89。
赵明远把报表摊在桌上,拿镇纸压好,看了足足两分钟。
检验科的小马站在旁边,忍了又忍,还是开了口。
“赵科长,这个数我核了三遍。”
“我知道。”
“您不高兴?”
赵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
更像是在看一份太漂亮的战报。
阵地往前推了三百米,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先算补给、算伤亡、算这块地守不守得住。
“你先回去。”
小马走了。
赵明远把报表上的数字又看了一遍。
42到89。
不到两个月。
搁在任何一条军工生产线上,这个提升幅度都够写一篇经验汇报材料。再往上报,说不定还能在厂办黑板报上挂半个月,旁边配一句“向先进工艺学习”。
他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几次改进的记录。
拉刀前角。
回火参数。
校直工序的基准面修正。
冷却液配比调整。
四项改动,每一项单拎出来都不算大手术,最多算给老机器正了正骨、通了通气。
可叠在一起,效果立刻压到了报表上。
而这四项改动的源头,全指向同一个人。
陈衡。
十六岁。
初中刚毕业。
严格说,连正式工身份都还没坐实的厂子弟。
赵明远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动。
报表的事没捂住。
检验科的小马嘴不算特别松,但也不是铁皮焊死的保险柜。中午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他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
到下午上班,整个一车间都知道了。
“八十九?真的假的?”
“检验科出的数,还能有假?”
“乖乖,那不是翻了一倍?”
“差一点翻一倍。你这账算得跟我家小子一样,算盘珠子都快蹦脸上了。”
拉线班的老张端着搪瓷碗蹲在车间门口,一边扒饭一边跟旁边的人掰扯。
他是亲历者。
拉刀前角那次改动,就是在他的工位上试的。
“我跟你说,那小子蹲在我机位旁边看了三天。头两天一句话不说,光记数据。那本子写得密密麻麻,我瞅一眼,眼睛都疼。”
旁边的人凑过来。
“第三天呢?”
“第三天开口,就一句——前角改三度。”
老张把筷子往碗里一插,给这句话盖了章。
“赵科长让试,我心想随便吧,十六岁毛孩子能看出啥?咱们这帮人干了多少年了,还能让个娃娃教?”
“结果呢?”
“结果我拉了七年的线,头一回见出来的膛线沟底这么亮。”
老张说到这儿,自己都咂了咂嘴。
“你们没上手,不懂那个劲儿。刀一吃进去,不咬,不跳,料顺着走。以前咱们老说料不好、机床老,现在再回头看,有些地方确实是咱们没琢磨透。”
旁边几个人笑了。
笑完之后,又没人接话。
这话听着糙,理却不糙。
热处理那边的反应更有意思。
郑铁手现在逢人不提陈衡的名字。
谁问,他都哼一声。
但温度计旁边多了一张手写的卡片,上面就两个数:360,55。
墨水写的,外面还套了层塑料皮防溅,挂得端端正正。
有人问他:“郑师傅,这参数您改的?”
郑铁手夹着铁钳,脸一横。
“炉子自己改的,行不行?”
问话的人立刻闭嘴。
这话没人信。
但也没人追问。
车间里的老人都懂,郑铁手这人嘴硬,服不服气不看他说什么,要看他把什么东西挂在炉子旁边。
那张卡片挂上去,意思就已经到了。
校直工序那边更干脆。
校直班组长老孟拿到新的基准面修正方案时,前后比对了一上午,下午直接找赵明远要了批条就改了。
没犹豫。
没扯皮。
理由也简单。
前面两次改进的结果,他都看见了。
拉刀前角那次,良品率往上跳。
回火参数那次,硬度偏差往下压。
两个结果摆在那里,比任何说辞都管用。
“不试白不试。”
这是老孟原话。
车间里就认这个。
你说一千道一万,不如零件过检验台。
但车间里也不全是服气的声音。
总装工段的刘技术员最近话少了很多。
他那个“先进工作者”的搪瓷茶缸照端不误,但喝水的频率明显高了。有事没事就抿一口,杯盖揭开又盖上,盖上又揭开。
认识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心里不稳的时候才有的毛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赵明远让他逐条核对苏联工艺手册的事,他确实干了。
翻了三天,标出来十七处“存疑参数”。
但标完之后,报告没往上递,压在抽屉里。
有人私下问他:“刘工,你那报告写完了没?”
“在整理。”
“赵科长催了吗?”
“没催。”
对方就不问了。
都是厂里的老人,听得出弦外之音。
刘技术员在这条线上干了十一年,拿了三回先进。
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子两个月不到,把他十一年没动过的参数挨个捅了一遍,而且每捅一个,数字就往上蹦一截。
这事搁谁身上,茶缸都得多端几回。
月底的生产总结会定在周五下午。
厂办会议室,长条桌拼了两张,烟灰缸摆了六个,仍旧挡不住满屋子的旱烟味。
各车间主任、班组长、技术骨干,三十来号人挤了一屋子。
屋里热,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钻进来,烟气却不肯出去,贴着灯泡底下打转。
陈衡没资格参加这种会。
他现在还只是个观摩学习的厂子弟,连正式工都不算。按规矩,这种厂级生产总结会,离他还远。
但他的名字在会上被提了七次。
第一次是赵明远汇报良品率。
他把报表用图钉钉在黑板旁边的软木板上,那条从42%爬到89%的红色折线,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拐了四个弯儿。
每个弯儿对应一项工艺调整。
拉刀前角。
回火参数。
校直基准面。
冷却液配比。
赵明远没有多讲,只是照着数据念。
在场的人都盯着那张报表。
军工厂里,漂亮话没用。
零件不会听你演讲。
良品率摆在那儿,比谁嗓门大都硬。
第二次是郑铁手。
老头子平时不爱在会上开腔,今天破天荒举了一回手。
刘厂长看了他一眼。
“老郑,你说。”
郑铁手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声音粗硬。
“热处理那边的数据我补充一句。改了参数之后,这个月出炉的一百四十根管子,硬度偏差全控制在一个HRC以内。”
他顿了顿。
“以前是多少?三到四个。”
他说到这里,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不是我郑铁手手艺忽然长进了。我要真能一夜之间长进,早些年就该长进了。”
屋里有人低声笑。
郑铁手没笑。
“是参数对了。”
说完,他又闭嘴了,端起杯子喝水。
第三次到第六次,分别出自拉线班老张、校直班老孟、冷却液配比调整的二车间副主任,以及检验科科长。
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
老张说话糙:“改了之后,好拉,不咬刀,废品少了一大截。”
老孟说话稳:“新基准面更合理,校直返工率明显下降。”
二车间副主任说得谨慎:“冷却液配比调整后,刀具磨损速度有所下降,后续还需要继续观察。”
检验科科长最干脆:“数据没问题,我们复核过三遍。”
话说到这里,屋里已经没人再争这个数。
第七次是刘厂长说的。
刘厂长坐在长条桌的顶头,面前摆着一只磕掉了漆的军用水壶。
他听完所有人的汇报,把水壶盖拧紧,又拧开,来回拧了两遍。
会议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熟悉他的人都认得这个动作。
这个转业军人出身的厂长,不爱绕弯子。
在他眼里,生产数据跟战场战报差不多。阵地往前推了就是推了,弹药耗少了就是耗少了,谁干的活儿,谁立的功,不能装看不见。
“赵明远。”
“厂长。”
“你这几项改进的方案,最早是谁提的?”
赵明远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老周。
老周今天是被临时叫来旁听的。
他不爱往人堆里扎,坐得靠后,烟也没抽,只把一双粗糙的手揣在袖子里。
察觉到赵明远看过来,老周微微摇了下头。
那意思不是让他别说。
是提醒他,想好了再开口。
赵明远收回目光,没绕弯子。
“陈主任家的孩子。陈衡。”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三十来号人里有一半知道陈衡是谁。
陈德厚的儿子。
那个落水差点淹死、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的少年。
另一半现在也知道了。
“陈德厚家的?”
“就是那个刚醒没多久的?”
“十六吧?”
“初中毕业?”
声音不大,但碎。
刘厂长抬了一下手。
议论声落下去。
“多大了?”
“十六。初中刚毕业。”赵明远答。
刘厂长把水壶盖拧上了。
“十六岁,初中毕业——”
他停了两秒。
在座的人都等着他往下讲。
“能把咱们线上的良品率从四成拉到九成。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做到过?”
没人吱声。这话不好接。
接了,就是自己打自己脸。
不接,脸也多少有点疼。
刘厂长从座位上站起来。
他不算高,但往那一站,身上带着老兵的硬气。
“这个娃娃,是个人才。”
六个字,砸在会议室里。
屋里安静了几秒。
郑铁手先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拍得重,就是那么一下。
老头子的意思很简单。
我认。
“我附议。”
拉线班老张跟着拍。
“我也附议。”
校直班老孟没拍桌子,只说了句:“确实是块材料。”
检验科科长扶了扶眼镜:“从结果看,判断很准。”
刘技术员端着搪瓷茶缸,没开口。
他低头喝了一口水。
那一口喝得很慢。
散会的时候,赵明远走在最后头。
人陆续散出去,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厂长叫住了他。
“明远。”
“厂长。”
“部里那边最近催得紧,这批货的交期提前了半个月。按八九成的良品率算,能不能赶上?”
赵明远在心里算了一下。
“勉强。”
“勉强是什么意思?”
“工人不出大问题,设备不趴窝,材料别再卡,就能赶上。”
刘厂长点了个头。
这话听着像废话,其实已经是实话里最乐观的一种。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
“那个孩子——你觉得他这些东西是翻书翻出来的?”
赵明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陈衡递过来的那个硬面抄写本。
上面的受力分析图,干净的推导过程,以及每一个恰到好处的参数修正值。
厂图书室那几本教材他自己啃过。
最高深的内容,也就是金属切削基本原理。
那些书能教人入门,能让人认识刀具角度、热处理、应力释放这些概念。
可从那些概念到陈衡写出来的东西之间,隔着太多车间、试验、失败和复盘。
但这话不能对刘厂长说。
说了以后,问题就不是“这孩子是不是人才”了。
问题会变成——这孩子为什么会这些?
赵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句。
“我只看结果。”
刘厂长看了他两眼。
那目光很沉。
过了一会儿,他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让他走了。
赵明远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还没亮,厂区的水泥路面被月光照得发白。远处一车间的窗户透出灯光,有人在加班。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刘厂长还没出来。
窗户上映着一个站着的影子,在来回踱步。
踱了很久。
与此同时,一车间的角落里,陈衡正坐在那块郑铁手送的耐火砖上,借着头顶的白炽灯整理这周的数据。
那块砖早就没了炉前的余温,可坐上去确实比铁皮桶舒服。
陈衡现在对郑铁手的嘴硬已经有了新认识。
这老头嘴上能把人呛死,手里递过来的东西倒都挺实用。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刚在厂级会议上被点了七遍。
但另一件事摆在眼前。
89%这个数字太扎眼了。
他翻回本子前面几页,看了看自己这两个月的“建议”轨迹。
拉刀前角。
回火参数。
校直基准面。
冷却液配比。
四项改动,条条命中,项项见效。
这不是一个初中毕业生该有的命中率。
甚至不是一个普通技术员该有的命中率。
这种准,放在技术上叫水平,放在人身上叫异常。
前世的记忆在他脑子里翻了出来。
实验室的灯。
封闭会议室里的审查。
那些客气却锋利的问题。
还有最后那场爆炸前,他察觉到的那点不对劲。
陈衡握着铅笔,手指慢慢收紧。
他不怕干活。
不怕熬夜。
不怕吃苦。
可他怕自己走得太快。
快到这个时代的人看不懂。
看不懂之后,就会有人想弄明白。
而弄明白的方式,有时候未必温和。
他在本子的空白处写了个字。
停。
盯着看了几秒,又划掉了。
不能停。
部里催货的节奏他听说了,这条线还有提升空间。那些枪管不是普通铁管,它们最后会装进武器里,送到需要的人手上。
良品率每往上提一点,就少一点返工,少一点浪费,多一点保障。
这事不能因为他怕,就撂下。
但也不能再这么指哪打哪。
太准就不正常。
得让自己错几次。
得犯点一个年轻人该犯的错误。
比如判断偏一点。
比如方案绕一点。
比如有些结论,先让别人说出来。
陈衡重新翻开本子,在下一页最上面写下一个字。
慢。
写完,他把铅笔放下。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远处低低响着。
他合上本子,把灯拉灭,抱着那块耐火砖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