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技术科办公楼二层。
走廊铺着红砖,拖把刚拖过,砖缝里还积着水光。
空气里飘着生石灰、防锈油和旧木头的味道,不算好闻,却是厂里最熟悉的味儿。
墙上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
边角卷了起来,被钉子硬压着,倔得很。
陈衡手里捏着老周开的条子,沿着走廊往里走。
条子上字不多。
查阅特种钢材热处理资料。
落款是周良军。
字写得跟老周本人一样,硬邦邦,横竖都带着一股“不服就干”的劲儿。
资料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老式木门,油漆掉了一半,门把手被人摸得发亮。
陈衡推门进去,一股霉纸味、樟脑丸味和旧油墨味扑面扑来。
几十年的图纸、档案、秘密,还有老师傅们骂人时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大概都腌在这屋里了。
管理员老刘戴着老花镜,坐在门背后的藤椅上纳鞋底。
两条腿一翘,鞋底搁在膝盖上,锥子一扎一挑,动作熟得很。
那架势不像管资料室,倒像守着一座谁敢乱碰就扎谁的私人粮仓。
听见动静,老刘抬头瞥了一眼。
陈衡把条子递过去。
老刘接过条子,眯着眼看了看。
“查特种钢材热处理参数?”
他把条子往桌面上一拍,上下打量陈衡。
“革新小组连个技术员都派不出来,叫个学徒工来顶缸?”
陈衡没急着解释。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
拆了封的,里面还剩大半包。
这东西在厂里比很多说明书都好使。
说明书得翻,烟不用翻,往桌上一放,很多门就开了。
“周师傅正跟三车间那台铣床较劲,抽不开身。”
陈衡把烟放到桌角,语气客气。
“刘工受累,我就查几项数据,看完就走。”
老刘眼睛扫过烟盒。
烟进了工装口袋,脸色也顺眼了两分。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指了指最里排的铁皮柜。
“第三排,丙字号柜。”
说完,又补了一句。
“别乱翻。看完放回原处。弄脏一页,扣你半个月口粮。”
这话当然是吓唬人的。
可在这个年月,口粮两个字分量太重。
比处分、检讨、通报批评都更能让人后背发凉。
陈衡点点头。
“明白。”
第三排铁皮柜靠墙摆着,漆面斑驳,柜门上贴着发黄的标签。
标签边缘翘起,上面的字有些已经模糊。
他拉开抽屉。
铁皮摩擦发出一声刺耳响动。
里面塞满了档案袋、资料册和几卷蓝图。
纸张边缘发脆,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小的洞。
樟脑丸味更重了,冲得人鼻子发酸。
陈衡翻得很快,却不乱。
手指掠过一摞摞资料,目光扫过目录、编号和年份。
他这趟来,是为了查几项材料稳定性资料。
前几天,他已经决定做一套应急自保的小东西。
不是逞凶斗狠。
也不是准备在厂区里玩什么江湖把戏。
真遇上专业敌特,普通人慢半拍,命可能就没了。
喊救命当然有用。
可如果喉咙还没来得及喊,人已经被拖进黑巷子,那就只能看命。
他需要的,是能报警、能拖延、能争取十几秒时间的小玩意儿。
十几秒不长。
可在要命的时候,十几秒够人从死路里挤出一道缝。
资料里的数据很快被他记进脑子里。
强度范围。
状态变化。
不同环境下的稳定性。
老资料的测试条件不算完整,数据也有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糙。
对陈衡来说,够用了。
他没有把关键内容抄在纸上。
这种东西留纸面痕迹,等于给孙建国送新活儿。
孙科长最近已经够忙,再让他加班,保卫科地下室那盏六十瓦灯泡都得被他瞪成一百瓦。
十分钟后,陈衡准备关抽屉。
就在这时,最底层一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袋滑了出来。
啪嗒一声。
纸袋落在柜底,边角磨损严重,封口绳早就断了,只剩两截发黄线头。
上面印着褪色的红字。
“1969——轻武器定型委。”
陈衡的手停了一下。
轻武器。
定型委。
这两个词,在军工厂里分量不轻。
他本来不该碰。
可纸袋已经滑出来了,里面露出半截蓝图。
蓝图边缘压得发白,像一块旧伤。
陈衡沉默两秒,还是把文件抽了出来。
第一页是一张局部剖面图。
标题写着:
“68式班用轻机枪实弹测试与改进报告。”
蓝图上的线条已经有些褪色,但结构轮廓依旧清楚。
闭锁机构。
枪机运动路径。
关键受力面。
陈衡的视线落在那个闭锁斜面上。
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这东西,他前世见过。
不是在荣誉展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是在兵器工业系统内部的反面案例资料里。
那些资料摆在柜子里,旁边配着事故说明。
说明只有几行。
背后全是血。
这款机枪当年定型测试时表现还算过得去。
可后来送到高湿、高热、高强度使用环境后,连续射击中频繁出现卡滞。
更严重的是,曾经发生过恶性事故。
枪坏了可以修。
人伤了,就不是一份检讨能补回来的。
问题正出在这个闭锁斜面上。
陈衡的手指悬在图纸上方,没有落下。
夹角。
受力传递。
热变形后的接触状态。
开锁阻力变化。
复进机构余量。
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迅速拼成一套完整判断。
按早年的参考标准,这个角度或许还能说得过去。
可那是早年的标准。
旧弹药。
旧工艺。
旧膛压条件。
现在还拿老办法硬套新条件,就跟食堂老刘拿去年白菜帮子冒充今年鲜菜一样。
看着像那么回事。
真吃进嘴里,能把人噎得怀疑人生。
报告的结论部分,测试人员把偶发卡滞归结为“润滑不良”和“复进簧疲劳”。
陈衡盯着那几行字。
心里只冒出两个字。
胡闹。
润滑不良当然会卡。
复进簧疲劳当然会出问题。
可真正要命的,是闭锁结构在极限使用条件下没有足够余量。
这东西要是继续按原方案推进,最后送到前线,战士端着的就不是可靠火力点。
是一根脾气不稳定的铁棒槌。
平时挺乖。
急眼了反手给自己人一下。
陈衡把文件平摊在桌面上。
屋里很安静。
老刘还在门口纳鞋底。
锥子扎过鞋底的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噗。
噗。
陈衡盯着蓝图。
职业病犯了。
前世在研究院,谁要是拿着这种存在致命隐患的图纸找他签字,他能把图纸扣在对方脸上,骂到对方怀疑当年为什么没去养猪。
搞技术,可以犯错。
但不能装瞎。
尤其是军工。
一条错误曲线,一处错误余量,一个被轻描淡写带过的“偶发故障”,最后都可能落到战士身上。
战场不会听解释。
子弹也不认检讨书。
可现在,他不是前世那个重点型号副总设计师。
他只是红星厂一个十六岁的厂子弟。
初中刚毕业。
刚从水里捞回来没多久。
一个连高中物理课本都没系统学过的毛头小子。
如果他在这份定型委资料上留下明确判断,被懂行的人看到,追查下来会怎么样?
一个学徒工,凭肉眼看穿专家组都没重视的缺陷?
这不是天才。
这是妖怪。
保卫科要是较真,孙建国能连夜请他去地下室喝凉茶。
那地方他不想去。
灯泡太暗,空气也不好。
陈衡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半截中华牌铅笔。
铅笔很短。
木头削得不太均匀,六边形笔杆有些扎手。
他用指腹摩挲着笔杆。
写?
不写?
写了,可能引火烧身。
不写,这批枪如果重启项目,照着旧思路再改一圈,真出了事,后果就不只是报告里几行冰冷文字。
陈衡的目光落在报告末尾。
旁边夹着一张发黄的试算纸。
不是正式蓝图。
也没有编号。
大概是哪位技术员当年顺手塞进去的废稿,纸角还沾着一点油印墨。
陈衡把那张纸抽出来,翻到背面。
笔尖落下。
为了降低字迹暴露风险,他换了左手。
左手写字不顺。
一笔一划都别扭,像刚学走路的鸭子。
纸面上很快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闭锁斜面角度偏大。高温连续射击后开锁阻力异常。建议重测极限工况下闭锁机构可靠性。”
写完,陈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阵。
太像技术人员。
不妥。
他拿起桌角一块发黑的橡皮,用力擦拭。
纸面被擦起毛边。
铅笔字淡了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
迎着光,仍能看到模糊轮廓。
擦到一半,他停下手。
搞了一辈子技术,什么时候连“危险”两个字都不敢写了?
怕暴露。
怕麻烦。
怕被查。
怕解释不清。
可军工人的笔,如果连隐患都不敢点出来,那这支笔还不如拿去搅浆糊。
陈衡把橡皮放回原处。
重新拿起铅笔。
还是左手。
在被擦得模糊的字迹旁边,又重重写了一遍。
这次不讲漂亮报告话。
八个字。
简单粗暴。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写完,他把笔收回口袋。
纸上的八个字歪歪扭扭,难看得很。
难看也有难看的好处。
至少不像一个成熟工程师的字。
更像某个手欠的学徒工,看见不懂的图纸后脑子发热,写了句吓人的胡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然,懂行的人不会这么想。
懂行的人看到这八个字,多半会先骂一句“谁这么狂”,再忍不住拿计算尺算一遍。
只要算一遍,就够了。
陈衡把那张试算纸夹回牛皮纸袋。
文件重新压到铁皮柜最底层。
抽屉合上。
铁皮柜发出一声闷响。
一颗小雷,被重新埋回土里。
陈衡走出资料室。
老刘还在纳鞋底,头也没抬。
“记着关门。”
“好嘞。刘工您忙。”
门关上。
走廊里的生石灰味冲淡了资料室里的霉味。
陈衡把手插进兜里,摸着那半截铅笔。
雷已经埋下去了。
会炸出什么人,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
那套应急自保的小东西,还差最后几道工序。
不求伤人。
只求在要命的时候闹出动静,拖住对方几秒。
几秒就行。
下午三点。
技术科副科长赵明远推开资料室的门。
赵明远三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整齐,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
他平时说话不多,但技术科的人都服他。
能看图。
能算账。
也能跟车间老师傅吵到最后还不被轰出去。
他一进门就说道:
“老刘,把六九年那批轻机枪测试报告找出来。”
老刘从藤椅上抬起头。
“哪批?”
“定型委退回来的那批。”
赵明远摘下眼镜擦了擦。
“厂里刚接到通知,上头准备重新论证这个项目,让咱们先出个工艺改进意见。”
老刘放下鞋底,慢吞吞走到第三排铁皮柜前。
抽屉拉开。
牛皮纸袋被抽出来。
“喏,就这个。”
赵明远接过文件,随手翻开。
第一页蓝图展开。
他的目光先扫过标题,又扫过闭锁机构剖面图。
下一秒,动作顿住。
蓝图后面夹着一张旧试算纸。
纸角露出来,上面有擦过的毛边。
赵明远把纸抽出来。
右下角,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格外扎眼。
旁边还有橡皮擦过的痕迹。
看上去像有人写了又后悔,后悔到一半又突然来了脾气,干脆重新狠狠干了一笔。
赵明远皱起眉,凑近辨认。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八个字。
字迹丑得别具一格。
内容狂得像刚喝了二两烧刀子。
赵明远脸色立刻沉下来。
资料室档案不是厕所墙,谁都能上来写两句。
尤其是这种定型资料。
在相关文件里乱写“会炸膛”,这不是玩笑,是严重事故。
可他毕竟是搞技术的。
搞技术的人看到这种话,第一反应是生气。
第二反应一定是想知道——
凭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老刘。
“今天谁动过这个柜子?”
老刘推了推老花镜,想了想。
“没人借阅这个。”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上午倒是有个人翻过这柜子。革新小组那个小陈,陈主任家刚落水醒过来的小子。拿着老周条子来查特种钢材数据。”
赵明远眉头皱得更深。
“小陈?”
“陈衡?”
“对,就他。”
老刘重新坐回藤椅上,拿起鞋底。
“半大小子一个,看着倒挺老实。翻资料也快,没多待。”
赵明远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
一个学徒工?
一个初中刚毕业的厂子弟?
一个前阵子还差点成植物人的少年?
他在定型委退回来的资料里写“会炸膛”?
这事听着就离谱。
离谱得像食堂突然宣布明天红烧肉管够,大家还能打包带走。
可赵明远没有把文件合上。
他把资料带回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一只文件柜,一台旧电风扇。
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随时准备原地牺牲。
赵明远把蓝图铺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计算尺。
他先按原报告里的受力条件核算。
数字没问题。
至少表面看,没问题。
这也是当年为什么能通过测试的原因。
可那行字写的是极限工况。
高温。
连续射击。
闭锁机构。
开锁阻力。
赵明远的表情渐渐严肃。
他重新设定条件,把相关变化一项项带进去。
计算尺在指间来回滑动。
稿纸上很快写满公式和中间数。
一开始,他还只是怀疑。
十分钟后,他坐直了。
二十分钟后,他额头冒汗。
半小时后,他拿着铅笔的手停在纸面上。
办公室里只剩电风扇吱呀吱呀。
算出来了。
极端使用条件下,闭锁机构确实存在严重隐患。
开锁阻力会超出设计冗余。
如果再叠加工艺误差、润滑状态恶化、弹药批次波动,事故风险会被放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原报告把问题归结为润滑和弹簧,不能说完全错。
但只看见树叶,没看见树根。
赵明远盯着那行丑得要命的字,后背发凉。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这不是胡写。
有人一眼点中了要害。
可这个人是谁?
陈衡?
赵明远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少年。
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平时话不多。
最近厂里传得很热,说他把报废机床修活了,连老周都夸。
可修机床是一回事。
看穿轻机枪闭锁机构缺陷,是另一回事。
这中间隔着好几堵墙。
赵明远拿起那张旧试算纸,指腹压在纸边上。
纸张发出轻微脆响。
这件事不能当成资料室涂鸦处理。
如果批注是真的,这份图纸必须立刻重新论证。
如果批注真是陈衡写的,那这个少年身上的问题,比厂里传言还大。
大得有点吓人。
车间里。
陈衡正站在车床前,加工一截黄铜件。
金属切削声尖锐刺耳。
刀尖吃进材料,细碎黄铜屑飞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金色。
空气里有冷却液味、机油味和热金属味。
陈衡戴着护目镜,眼睛盯着刀尖。
他的手很稳。
进刀量控制得极细。
这枚零件不是正式武器部件,也不该被理解成武器部件。
它只是他那套应急装置里的一个小零件。
用处很简单。
该响的时候响。
该停的时候停。
别在救命时装死,也别在平时乱来。
旁边的小刘探头看了一眼,忍不住问:
“陈衡,你这又鼓捣啥呢?”
“练手。”
陈衡语气平静。
“练手?”
小刘看着那光洁的端面,又看了看自己上午车废的齿轮,脸上表情很复杂。
他感觉自己练的是手。
陈衡练的可能是神仙下凡体验生活。
“你这练手件,比我交上去的正经件还漂亮。”
小刘嘀咕一句。
陈衡没接话,只把刀架微微调了一点。
车床继续转动。
嗡鸣声沉稳。
至于资料室那份报告,他已经暂时压下去。
该写的,他写了。
该埋的雷,他埋了。
这事一定会找上门。
早晚而已。
可他没有后悔。
有些话不写,晚上睡不着。
有些雷不拆,将来会炸在自己人手里。
车刀继续向前。
黄铜屑一圈圈卷起。
陈衡的眼神藏在护目镜后面,安静得像一块冷钢。
窗外,红星厂的大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
厂区广播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夹着电流滋啦声。
机器旧。
材料紧。
工艺粗。
许多事情都得靠人一点点往前抠。
一台机床误差大了,可以返修。
一个零件报废了,可以重做。
可一支枪到了战士手里,如果在最要命的时候卡住,甚至反过来伤人,那就不是返工的问题。
那是犯罪。
陈衡关掉进给,退刀,停机。
车床转速慢慢降下来。
他摘下护目镜,拿起刚加工好的黄铜件,对着光看了看。
端面平整。
内壁光洁。
勉强能用。
他把零件放进帆布包里,系紧袋口。
远处技术科办公楼二层,一扇窗户开着。
赵明远正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旧试算纸。
风吹动纸角。
那八个歪歪扭扭的字,在下午的光里,扎得他眼睛生疼。
查闭锁机构。
会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