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轮机转速拉满,火星子噼里啪啦打在帆布围裙上,烫出几个黑点。
陈衡手腕压得很稳。
那截黄铜管贴着刀具走了一遍,铜屑卷成弹簧状弹落,砸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气压报警装置的阀体粗坯,已经出来了。
这东西不是拿来逞凶斗狠的。
陈衡现在明面上只是个十六岁的厂子弟,真要背着厂里鼓捣不该碰的东西,不是自保,是给孙建国添案子,顺便把老陈同志气得血压冲上烟囱。
他要做的,只是一个能拖延、能报警、能在突发情况下制造响动的小东西。
能多争取十秒,就可能多一条命。
他关掉电源。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只麻雀吵架的动静。
取下黄铜管,游标卡尺卡住两端。
读数稳稳落在公差带里。
没有数控机床,没有三坐标测量仪,全凭一双手和二十多年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陈衡把零件用油纸包好,塞进工装裤的大口袋。
他抓起抹布擦手,指甲缝里嵌着的铜粉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没在意。
前世在研究院的试验车间蹲了十几年,手上的老茧比铜粉顽固多了。
——
技术科二楼。
赵明远已经连抽了大半包经济牌。
烟灰缸里烟蒂挤烟蒂,最上面那几根还带着火星,底下的早被压灭压扁,堆出一座灰白色的小坟包。
三张草稿纸摊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公式从纸头写到纸尾。
有几处算错了,红笔杠掉重来,墨水洇开一团。
正中间压着那份六九年的轻机枪测试报告。
八个字。
左手写的。
歪歪斜斜,跟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差不多。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赵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是正经科班出身,六三年哈军工毕业分配到红星厂,搞了十一年枪械工艺。
闭锁机构的受力分析他不是不会算,问题是他以前从没往这个方向算过。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润滑不良”和“复进簧疲劳”,底下盖着兵器工业部三个专家的签章。
谁会去质疑部里专家组的结论?
一个初中毕业的学徒工会。
赵明远拿起铅笔,在草稿纸最后一行数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杠。
极端工况下,枪机组件受热膨胀,闭锁斜面受力变化,摩擦阻力明显升高。
原本看起来足够的复进力量,在某些连续射击环境下,会出现余量不足。
推不动。
卡死。
继续击发,闭锁不到位,炸膛。
赵明远把铅笔攥在手里,笔杆咔嚓断成两截。
一根木刺扎进右手掌心,他嘶了一声,低头看着渗出的血珠。
疼。
但脑子比掌心更疼。
这小子没瞎写。
每个字都踩在要害上。
赵明远把断铅笔扔进烟灰缸,拉开抽屉翻出一包创可贴。
缠好手指,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沾满蚊虫尸体的日光灯。
陈衡。
陈德厚的儿子。
前阵子救人落水,醒过来后脾气、眼神、做事方式全变了。
修车床,治铣床,现在又跑到资料室里给国家级定型报告挑毛病。
十六岁。
赵明远活了三十四年,见过天才。
在哈军工读书那会儿,班上有个同学能把弹道学教材倒背如流。
可那种天才是读出来的,是泡图书馆泡出来的。
陈衡不一样。
这小子身上那股劲,不像刚学会的。
更像在车间里、靶场上、试验台前滚过很多年。
看图纸的时候眼神太老练。
老练到让人发毛。
查。
必须查清楚。
赵明远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找到陈衡的名字,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想了想,又画了个圈。
问号是疑惑。
圈是重点。
——
一车间外墙根,背阴处难得有点凉风。
陈德厚端着搪瓷缸子。
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一半。
他吹开水面上的高碎茶叶沫,滋溜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八级钳工老李蹲在旁边,捏着自卷的旱烟,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腿肚子。
“老陈。”老李吐了口烟,斜眼瞅着他,“你家那小子,是不是掉河里的时候脑袋磕着石头了?”
“磕石头能磕聪明?”陈德厚没好气。
“那可说不准。”老李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
“上午革新小组那边,老周憋了半个月的铣床毛病,你家小子去了,三句话给断清楚了。”
“什么热膨胀,什么材料组织变化,什么残余应力,我站旁边听着,一个字没听懂。”
“老周当场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瘸了。”
陈德厚不吭声,又喝了口茶。
老李凑过来,压低嗓门:“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那小子说的那些词,咱厂那几个工农兵大学生都未必说得出来。”“三车间的刘技术员,六八年上的大学,今天在旁边听完,脸都绿了。”
“别瞎传。”陈德厚皱起眉头,“那孩子就是在家翻我的书翻多了,死记硬背,碰巧蒙对的。”
“得得得,你说蒙的就蒙的。”老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之前,他回头瞟了陈德厚一眼。
“不过老陈,我劝你一句。”
“蒙对一次是运气,蒙对两次三次,那就该琢磨琢磨了。”
老李走远了。
陈德厚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墙根,没动。
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转。
他当然不是不懂。
这小子从河里捞上来之后,变化太大了。
以前闷头闷脑,问十句答一句。
现在话还是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都带分量。
走路的步子也不一样了。
原来是拖着脚走,现在每一步都稳,脚落在哪儿,身子怎么转,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准。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掉河里之前是,醒过来之后还是。
陈德厚把剩下的半缸茶水泼在地上,转身回车间。
背挺得笔直。
搪瓷缸子在手里端得四平八稳,连下巴都比平时扬高了那么一点点。
别人觉得邪门。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发毛。
可谁要真想动他儿子,他陈德厚这把老骨头,也不是摆在厂区里当雕塑的。
——
保卫科值班室。
风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孙建国用镇纸压住排查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红星厂周边,半个月之内新冒出四张生面孔。
卖冰棍的。
修鞋的。
走亲戚的。
找工作的。
理由五花八门,听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
可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厂区方圆五百米之内晃悠,而且没有一个是本地口音。
其中那个穿灰布衫的最扎眼。
今天中午出现在厂食堂门口,不打饭,不说话,靠在柱子上往里瞅。
门卫老张拦过他一次,对方掏出一张省机械厅的介绍信。
孙建国把介绍信的抄件摊在桌上。
公章的字体不对。
假货。
还是下过功夫的假货。
这帮耗子,鼻子是真灵。
孙建国拿红蓝铅笔在灰布衫的代号上画了个圈。
又画了一个。
他抓起桌上那台老式摇把电话,转了两圈。
“门卫室?”
“孙科长,我老张。”
“二号门那边今天进出的人,给我重新过一遍。”
“那个穿灰衣裳的,下回再来,别拦。让他进,但人盯上,盯死。”
“他去哪儿,跟谁说话,抽什么牌子的烟,全给我记下来。”
“放进来?”老张有点犹豫。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孙建国声音不高,“你把他堵在门外,他换身衣裳明天从三号门进。到时候咱们连影子都摸不着。”
挂了电话,孙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厂区平面图,用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叉。
食堂。
技术科。
一车间。
废料库。
灰布衫出现的位置,全在陈衡的日常活动范围之内。
巧合?
孙建国不信巧合。
他把平面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把风扇档位从三档拧到一档。
得跟老陈谈谈。
有些事,能瞒着孩子,不能瞒着孩子爹。
陈德厚那人脾气硬,嘴巴也硬,可真到关键时候,是能扛事的人。
——
筒子楼顶层。
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锁是坏的,拨一下就开。
“乌鸦”蹲在窗户下面,借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纸条上的汉字逐个转换成密文。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每写一组,就停一下,确认没有错漏。
纸条上的内容翻译成明文只有一句话:
红星厂出现异常技术人才,初步判断具备高价值情报潜力,建议启动清除预案。
他把纸条撕碎,处理干净。
随后把封好的小胶囊塞进火柴盒,火柴盒又塞进袜筒。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情绪。
完成这些后,“乌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红星厂的大烟囱戳在暮色里,白色蒸汽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往上飘。
明天得找机会再靠近目标一次。
上头催得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喜欢仓促行动。
仓促意味着破绽。
但目标变化太快,红星厂的保卫反应也太快。
那个叫孙建国的保卫科长,比资料里写得难缠。
还有陈衡。
十六岁。
厂主任的儿子。
刚从河里捞回来不久。
按理说,这种人该怕事、躲事、听大人安排。
可乌鸦观察了几次,结论越来越冷。
目标不符合年龄特征。
不符合经历特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不符合资料里的性格描述。
危险等级,需要上调。
——
三天后。
技术科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烟雾腾腾,从门缝往外冒。
赵明远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头都快捏碎了。
黑板上画着枪管的剖面图,膛线部分用红粉笔加重描了两遍。
长条桌中间,五根切开的枪管一字排开。
横截面朝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厂里接了上级的硬指标,仿制现役半自动步枪。
任务压下来整整半个月,良品率死活上不去。
每生产十根枪管,就有一大半得扔废料堆。
报废的枪管在三车间码了半面墙。
赵明远每天经过都绕着走,看一眼血压就上来。
革新小组全体到齐。
八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半。
陈衡从后门溜进来,在几个老技术员屁股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赵明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各位。”赵明远清了清嗓子,粉笔头敲在黑板上,“情况大家都清楚。膛线加工,咱们用的是传统拉削挤压法。”
“技术要求摆在那儿,精度必须稳定,散布必须控制住。”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排枪管。
“实际加工出来,误差大得离谱。”
“打靶测试,五十米立姿射击,弹着点散布超过指标一大截。”
“咱们的枪打出去,靶纸看了都想请病假。”
底下没人吭声。
老周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烟斗,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赵科长,我说句不中听的。”
“咱厂那几台深孔钻床,年纪比我都大。”
“主轴跳动量我上礼拜测过,已经明显超差。”
“拿这种设备加工膛线,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几个老师傅跟着点头。
坐在老周旁边的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我查过苏联原版工艺手册,上面建议的设备状态比咱们现在好得多。咱们这个基础条件,想完全照搬,很困难。”
“那你的意思是等?”赵明远把粉笔往桌上一拍,“等上头给咱拨新设备?”
“军区的催货电报都发第三封了。”
“再拖下去,不是先进集体的事了,是要上会检讨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设备不行。
精度不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衡靠在椅背上,没插嘴。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那几颗花白的脑袋,落在桌上的废枪管上。
膛线边缘不是干净的直线,而是带着细碎的翻卷毛刺。
刀痕的走向也有问题,前后段状态不一致,越往后越像是刀具在硬扛。
这不是单纯机床跳动造成的。
“冷却润滑条件不对。”
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正好赶上一个议论的间隙,这几个字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脑袋都转过来了。
赵明远手里刚拿起的新粉笔停在半空中。
陈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长条桌前,弯腰拿起最左边那根报废枪管,横在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内壁。
然后伸出食指,探进枪管内壁,顺着沟槽边缘慢慢抹了一圈。
指腹抽出来,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他凑近闻了闻。
有糊味。
也有切削液高温失效后那种难闻的焦腻味。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冷却润滑介质?”陈衡问。
老周愣了一下:“厂里一直用的那套老配方。机加工这边都这么用。”
“问题就在这儿。”
陈衡把枪管放回桌上,手指点着切面上的膛线边缘。
“你们看这个毛刺的方向,基本是单向翻卷。”
“如果是机床跳动,缺陷不该这么集中,也不会呈现这种连续退化。”
“现在这种情况,说明刀具在后半程已经不是正常切削,而是在硬挤。”
他拿过旁边的擦手布,一边擦手指一边说:
“拉削加工时,刀具和内壁接触面积小,单位压力大。”
“普通冷却液性能不够,刀头温度一上来,硬度和刃口状态都会受影响。”
“前半段还能切,后半段就开始拖、挤、啃。”
“加工出来的膛线当然深浅不稳。”
赵明远把粉笔放下了。
他看着陈衡。
这个少年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技术员中间,个头矮了半截,但说话的时候,没人打断他。
“你是说,调整冷却润滑条件就能解决?”
“不能说彻底解决。”陈衡很平静,“设备状态确实差,这个躲不开。”
“但能先把最大的问题压下去。”
“换一种更适合高压切削的润滑方案,再加一道刀具状态检查和中间清理工序。”
“至少能把废品率往下压一截。”
刘技术员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
“苏联手册上没提过这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联手册上也没提过怎么用竹筷子吃饭。”陈衡说,“不是所有管用的东西都写在手册里。”
老周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陈衡没理会,继续说:“化验室应该有相关油剂和添加材料。”
“让他们按安全规范配一小批试验用润滑剂,不用多,够试加工一根就行。”
“工艺上再加一道中间检查,记录刀具磨损和内壁状态。”
“半天就能看结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换润滑方案。
加一道检查工序。
听着简单。
可这一下子等于把所有人争了半天的“设备不行”给按回去了。
设备是差。
但不是差到没救。
不是所有锅都能甩给老机床。
“你确定管用?”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干。
陈衡把擦手布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赵科长,试一根枪管,半天出结果。”
“管不管用,不比在这儿吵有数?”
赵明远没接话。
他盯着陈衡看了五六秒。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底气不足的游移。
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像是在等你给一句准话。
赵明远想起资料室里那八个字。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同样的笃定。
同样的硬。
“老周。”赵明远转头。
“在。”
“去化验室。”
“让他们按小陈说的方向,配一批试验用润滑剂。”
“所有流程按厂内安全规定走,谁签字谁负责,别给我偷懒。”
老周烟斗差点掉地上:“啊?真试啊?”
“试。”赵明远把报废枪管往桌上一推,“再去三车间挑一根状态最好的坯料。”
“设备、刀具、操作工都固定住。”
“今天下午就干。”
老周眨巴两下眼:“赵科长,你这是信他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陈衡,嘴角抽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说。
“枪管信数据。靶纸也信数据。”
“要是他说错了,半天就能打脸。”
“要是他说对了……”
赵明远没有继续往下说。
屋里没人接话。
几名老技术员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几根报废枪管。
要是他说对了,红星厂这半个月卡死的步枪项目,就有救了。
陈衡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外头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几点铜粉上,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黑油。
图纸。
金属。
试验。
数据。
还有一群嘴上骂骂咧咧、真干活时比谁都认真的老师傅。
这些东西,比任何解释都让他踏实。
至于暗处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陈衡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半掩的门缝。
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声张。
只是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两个字。
“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