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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说错了打脸,说对了救厂

    砂轮机转速拉满,火星子噼里啪啦打在帆布围裙上,烫出几个黑点。

    陈衡手腕压得很稳。

    那截黄铜管贴着刀具走了一遍,铜屑卷成弹簧状弹落,砸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

    气压报警装置的阀体粗坯,已经出来了。

    这东西不是拿来逞凶斗狠的。

    陈衡现在明面上只是个十六岁的厂子弟,真要背着厂里鼓捣不该碰的东西,不是自保,是给孙建国添案子,顺便把老陈同志气得血压冲上烟囱。

    他要做的,只是一个能拖延、能报警、能在突发情况下制造响动的小东西。

    能多争取十秒,就可能多一条命。

    他关掉电源。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几只麻雀吵架的动静。

    取下黄铜管,游标卡尺卡住两端。

    读数稳稳落在公差带里。

    没有数控机床,没有三坐标测量仪,全凭一双手和二十多年磨出来的肌肉记忆。

    陈衡把零件用油纸包好,塞进工装裤的大口袋。

    他抓起抹布擦手,指甲缝里嵌着的铜粉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没在意。

    前世在研究院的试验车间蹲了十几年,手上的老茧比铜粉顽固多了。

    ——

    技术科二楼。

    赵明远已经连抽了大半包经济牌。

    烟灰缸里烟蒂挤烟蒂,最上面那几根还带着火星,底下的早被压灭压扁,堆出一座灰白色的小坟包。

    三张草稿纸摊在桌上。

    密密麻麻的公式从纸头写到纸尾。

    有几处算错了,红笔杠掉重来,墨水洇开一团。

    正中间压着那份六九年的轻机枪测试报告。

    八个字。

    左手写的。

    歪歪斜斜,跟刚学写字的小学生差不多。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赵明远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一下午。

    他是正经科班出身,六三年哈军工毕业分配到红星厂,搞了十一年枪械工艺。

    闭锁机构的受力分析他不是不会算,问题是他以前从没往这个方向算过。

    报告上白纸黑字写着“润滑不良”和“复进簧疲劳”,底下盖着兵器工业部三个专家的签章。

    谁会去质疑部里专家组的结论?

    一个初中毕业的学徒工会。

    赵明远拿起铅笔,在草稿纸最后一行数字底下重重划了一道杠。

    极端工况下,枪机组件受热膨胀,闭锁斜面受力变化,摩擦阻力明显升高。

    原本看起来足够的复进力量,在某些连续射击环境下,会出现余量不足。

    推不动。

    卡死。

    继续击发,闭锁不到位,炸膛。

    赵明远把铅笔攥在手里,笔杆咔嚓断成两截。

    一根木刺扎进右手掌心,他嘶了一声,低头看着渗出的血珠。

    疼。

    但脑子比掌心更疼。

    这小子没瞎写。

    每个字都踩在要害上。

    赵明远把断铅笔扔进烟灰缸,拉开抽屉翻出一包创可贴。

    缠好手指,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沾满蚊虫尸体的日光灯。

    陈衡。

    陈德厚的儿子。

    前阵子救人落水,醒过来后脾气、眼神、做事方式全变了。

    修车床,治铣床,现在又跑到资料室里给国家级定型报告挑毛病。

    十六岁。

    赵明远活了三十四年,见过天才。

    在哈军工读书那会儿,班上有个同学能把弹道学教材倒背如流。

    可那种天才是读出来的,是泡图书馆泡出来的。

    陈衡不一样。

    这小子身上那股劲,不像刚学会的。

    更像在车间里、靶场上、试验台前滚过很多年。

    看图纸的时候眼神太老练。

    老练到让人发毛。

    查。

    必须查清楚。

    赵明远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厚厚的花名册,找到陈衡的名字,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个问号。

    想了想,又画了个圈。

    问号是疑惑。

    圈是重点。

    ——

    一车间外墙根,背阴处难得有点凉风。

    陈德厚端着搪瓷缸子。

    缸子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磨得只剩一半。

    他吹开水面上的高碎茶叶沫,滋溜喝了一口,烫得龇牙。

    八级钳工老李蹲在旁边,捏着自卷的旱烟,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腿肚子。

    “老陈。”老李吐了口烟,斜眼瞅着他,“你家那小子,是不是掉河里的时候脑袋磕着石头了?”

    “磕石头能磕聪明?”陈德厚没好气。

    “那可说不准。”老李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

    “上午革新小组那边,老周憋了半个月的铣床毛病,你家小子去了,三句话给断清楚了。”

    “什么热膨胀,什么材料组织变化,什么残余应力,我站旁边听着,一个字没听懂。”

    “老周当场拍大腿,差点把自己拍瘸了。”

    陈德厚不吭声,又喝了口茶。

    老李凑过来,压低嗓门:“我跟你说正经的。你那小子说的那些词,咱厂那几个工农兵大学生都未必说得出来。”“三车间的刘技术员,六八年上的大学,今天在旁边听完,脸都绿了。”

    “别瞎传。”陈德厚皱起眉头,“那孩子就是在家翻我的书翻多了,死记硬背,碰巧蒙对的。”

    “得得得,你说蒙的就蒙的。”老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之前,他回头瞟了陈德厚一眼。

    “不过老陈,我劝你一句。”

    “蒙对一次是运气,蒙对两次三次,那就该琢磨琢磨了。”

    老李走远了。

    陈德厚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墙根,没动。

    茶叶沫子在水面上打转。

    他当然不是不懂。

    这小子从河里捞上来之后,变化太大了。

    以前闷头闷脑,问十句答一句。

    现在话还是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都带分量。

    走路的步子也不一样了。

    原来是拖着脚走,现在每一步都稳,脚落在哪儿,身子怎么转,透着股说不上来的准。

    可那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掉河里之前是,醒过来之后还是。

    陈德厚把剩下的半缸茶水泼在地上,转身回车间。

    背挺得笔直。

    搪瓷缸子在手里端得四平八稳,连下巴都比平时扬高了那么一点点。

    别人觉得邪门。

    他这个当爹的,心里也发毛。

    可谁要真想动他儿子,他陈德厚这把老骨头,也不是摆在厂区里当雕塑的。

    ——

    保卫科值班室。

    风扇呼呼转着,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孙建国用镇纸压住排查记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红星厂周边,半个月之内新冒出四张生面孔。

    卖冰棍的。

    修鞋的。

    走亲戚的。

    找工作的。

    理由五花八门,听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

    可有一个共同点。

    都在厂区方圆五百米之内晃悠,而且没有一个是本地口音。

    其中那个穿灰布衫的最扎眼。

    今天中午出现在厂食堂门口,不打饭,不说话,靠在柱子上往里瞅。

    门卫老张拦过他一次,对方掏出一张省机械厅的介绍信。

    孙建国把介绍信的抄件摊在桌上。

    公章的字体不对。

    假货。

    还是下过功夫的假货。

    这帮耗子,鼻子是真灵。

    孙建国拿红蓝铅笔在灰布衫的代号上画了个圈。

    又画了一个。

    他抓起桌上那台老式摇把电话,转了两圈。

    “门卫室?”

    “孙科长,我老张。”

    “二号门那边今天进出的人,给我重新过一遍。”

    “那个穿灰衣裳的,下回再来,别拦。让他进,但人盯上,盯死。”

    “他去哪儿,跟谁说话,抽什么牌子的烟,全给我记下来。”

    “放进来?”老张有点犹豫。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孙建国声音不高,“你把他堵在门外,他换身衣裳明天从三号门进。到时候咱们连影子都摸不着。”

    挂了电话,孙建国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厂区平面图,用铅笔在几个关键位置画了叉。

    食堂。

    技术科。

    一车间。

    废料库。

    灰布衫出现的位置,全在陈衡的日常活动范围之内。

    巧合?

    孙建国不信巧合。

    他把平面图折好塞进上衣口袋,站起来,把风扇档位从三档拧到一档。

    得跟老陈谈谈。

    有些事,能瞒着孩子,不能瞒着孩子爹。

    陈德厚那人脾气硬,嘴巴也硬,可真到关键时候,是能扛事的人。

    ——

    筒子楼顶层。

    走廊尽头有个杂物间,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

    锁是坏的,拨一下就开。

    “乌鸦”蹲在窗户下面,借着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把纸条上的汉字逐个转换成密文。

    他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每写一组,就停一下,确认没有错漏。

    纸条上的内容翻译成明文只有一句话:

    红星厂出现异常技术人才,初步判断具备高价值情报潜力,建议启动清除预案。

    他把纸条撕碎,处理干净。

    随后把封好的小胶囊塞进火柴盒,火柴盒又塞进袜筒。

    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

    也没有情绪。

    完成这些后,“乌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

    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

    红星厂的大烟囱戳在暮色里,白色蒸汽被风吹散,断断续续往上飘。

    明天得找机会再靠近目标一次。

    上头催得紧,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喜欢仓促行动。

    仓促意味着破绽。

    但目标变化太快,红星厂的保卫反应也太快。

    那个叫孙建国的保卫科长,比资料里写得难缠。

    还有陈衡。

    十六岁。

    厂主任的儿子。

    刚从河里捞回来不久。

    按理说,这种人该怕事、躲事、听大人安排。

    可乌鸦观察了几次,结论越来越冷。

    目标不符合年龄特征。

    不符合经历特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也不符合资料里的性格描述。

    危险等级,需要上调。

    ——

    三天后。

    技术科会议室的门关着,里头烟雾腾腾,从门缝往外冒。

    赵明远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头都快捏碎了。

    黑板上画着枪管的剖面图,膛线部分用红粉笔加重描了两遍。

    长条桌中间,五根切开的枪管一字排开。

    横截面朝上,在日光灯下反着冷光。

    厂里接了上级的硬指标,仿制现役半自动步枪。

    任务压下来整整半个月,良品率死活上不去。

    每生产十根枪管,就有一大半得扔废料堆。

    报废的枪管在三车间码了半面墙。

    赵明远每天经过都绕着走,看一眼血压就上来。

    革新小组全体到齐。

    八个人围着长条桌坐了一圈半。

    陈衡从后门溜进来,在几个老技术员屁股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脆响。

    赵明远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各位。”赵明远清了清嗓子,粉笔头敲在黑板上,“情况大家都清楚。膛线加工,咱们用的是传统拉削挤压法。”

    “技术要求摆在那儿,精度必须稳定,散布必须控制住。”

    他顿了顿,指了指桌上那排枪管。

    “实际加工出来,误差大得离谱。”

    “打靶测试,五十米立姿射击,弹着点散布超过指标一大截。”

    “咱们的枪打出去,靶纸看了都想请病假。”

    底下没人吭声。

    老周坐在最前排,手里攥着烟斗,磕了磕,清了清嗓子。

    “赵科长,我说句不中听的。”

    “咱厂那几台深孔钻床,年纪比我都大。”

    “主轴跳动量我上礼拜测过,已经明显超差。”

    “拿这种设备加工膛线,再好的手艺也白搭。”

    几个老师傅跟着点头。

    坐在老周旁边的刘技术员推了推眼镜,翻开笔记本。

    “我查过苏联原版工艺手册,上面建议的设备状态比咱们现在好得多。咱们这个基础条件,想完全照搬,很困难。”

    “那你的意思是等?”赵明远把粉笔往桌上一拍,“等上头给咱拨新设备?”

    “军区的催货电报都发第三封了。”

    “再拖下去,不是先进集体的事了,是要上会检讨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两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设备不行。

    精度不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陈衡靠在椅背上,没插嘴。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那几颗花白的脑袋,落在桌上的废枪管上。

    膛线边缘不是干净的直线,而是带着细碎的翻卷毛刺。

    刀痕的走向也有问题,前后段状态不一致,越往后越像是刀具在硬扛。

    这不是单纯机床跳动造成的。

    “冷却润滑条件不对。”

    声音不大。

    会议室里正好赶上一个议论的间隙,这几个字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

    所有脑袋都转过来了。

    赵明远手里刚拿起的新粉笔停在半空中。

    陈衡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长条桌前,弯腰拿起最左边那根报废枪管,横在眼前,对着日光灯看了看内壁。

    然后伸出食指,探进枪管内壁,顺着沟槽边缘慢慢抹了一圈。

    指腹抽出来,沾着一层黑乎乎的油泥。

    他凑近闻了闻。

    有糊味。

    也有切削液高温失效后那种难闻的焦腻味。

    “你们现在用的是什么冷却润滑介质?”陈衡问。

    老周愣了一下:“厂里一直用的那套老配方。机加工这边都这么用。”

    “问题就在这儿。”

    陈衡把枪管放回桌上,手指点着切面上的膛线边缘。

    “你们看这个毛刺的方向,基本是单向翻卷。”

    “如果是机床跳动,缺陷不该这么集中,也不会呈现这种连续退化。”

    “现在这种情况,说明刀具在后半程已经不是正常切削,而是在硬挤。”

    他拿过旁边的擦手布,一边擦手指一边说:

    “拉削加工时,刀具和内壁接触面积小,单位压力大。”

    “普通冷却液性能不够,刀头温度一上来,硬度和刃口状态都会受影响。”

    “前半段还能切,后半段就开始拖、挤、啃。”

    “加工出来的膛线当然深浅不稳。”

    赵明远把粉笔放下了。

    他看着陈衡。

    这个少年站在一群四五十岁的老技术员中间,个头矮了半截,但说话的时候,没人打断他。

    “你是说,调整冷却润滑条件就能解决?”

    “不能说彻底解决。”陈衡很平静,“设备状态确实差,这个躲不开。”

    “但能先把最大的问题压下去。”

    “换一种更适合高压切削的润滑方案,再加一道刀具状态检查和中间清理工序。”

    “至少能把废品率往下压一截。”

    刘技术员翻笔记本的手停住了。

    “苏联手册上没提过这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联手册上也没提过怎么用竹筷子吃饭。”陈衡说,“不是所有管用的东西都写在手册里。”

    老周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陈衡没理会,继续说:“化验室应该有相关油剂和添加材料。”

    “让他们按安全规范配一小批试验用润滑剂,不用多,够试加工一根就行。”

    “工艺上再加一道中间检查,记录刀具磨损和内壁状态。”

    “半天就能看结果。”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换润滑方案。

    加一道检查工序。

    听着简单。

    可这一下子等于把所有人争了半天的“设备不行”给按回去了。

    设备是差。

    但不是差到没救。

    不是所有锅都能甩给老机床。

    “你确定管用?”赵明远的声音有点干。

    陈衡把擦手布团成一团扔在桌上。

    “赵科长,试一根枪管,半天出结果。”

    “管不管用,不比在这儿吵有数?”

    赵明远没接话。

    他盯着陈衡看了五六秒。

    这张脸年轻得过分,但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底气不足的游移。

    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看着你,像是在等你给一句准话。

    赵明远想起资料室里那八个字。

    “查闭锁机构。会炸膛。”

    同样的笃定。

    同样的硬。

    “老周。”赵明远转头。

    “在。”

    “去化验室。”

    “让他们按小陈说的方向,配一批试验用润滑剂。”

    “所有流程按厂内安全规定走,谁签字谁负责,别给我偷懒。”

    老周烟斗差点掉地上:“啊?真试啊?”

    “试。”赵明远把报废枪管往桌上一推,“再去三车间挑一根状态最好的坯料。”

    “设备、刀具、操作工都固定住。”

    “今天下午就干。”

    老周眨巴两下眼:“赵科长,你这是信他了?”

    赵明远看了一眼陈衡,嘴角抽了一下。

    “我信不信不重要。”

    他说。

    “枪管信数据。靶纸也信数据。”

    “要是他说错了,半天就能打脸。”

    “要是他说对了……”

    赵明远没有继续往下说。

    屋里没人接话。

    几名老技术员的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几根报废枪管。

    要是他说对了,红星厂这半个月卡死的步枪项目,就有救了。

    陈衡重新坐回靠窗的位置。

    外头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袖口那几点铜粉上,泛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

    指甲缝里还有黑油。

    图纸。

    金属。

    试验。

    数据。

    还有一群嘴上骂骂咧咧、真干活时比谁都认真的老师傅。

    这些东西,比任何解释都让他踏实。

    至于暗处那些盯着他的眼睛……

    陈衡抬起头,看向会议室半掩的门缝。

    门外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声张。

    只是把桌上的铅笔拿起来,在草稿纸角落写下两个字。

    “试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