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招待所二楼,走廊尽头的水房还在漏水。
滴答。
滴答。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人的太阳穴上。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204房间里,灯泡昏黄,照得屋里一股子旧木头和潮气味。
李建明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木桌前,桌腿下面垫着半块红砖。桌上摆着半瓶劣质白酒,一碟花生米,几张皱巴巴的便签纸。
他现在的身份,是江州市某五金交电公司的采购员。
真名没人关心。
上线叫他——乌鸦。
一根大前门香烟夹在他指间,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眼看就要掉下来。他没动,眼珠子像钉子一样钉在最上面那张便签上。
便签上只有三行字。
目标:陈衡,16岁。
事件:修复报废车床、摇臂钻、万能铣。
数据:重复定位精度小于0.01毫米。
烟灰终于断了,啪嗒一下落在桌面上。
李建明还是没管。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劣质白酒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辣得他眉头直皱。
“这他娘的怎么写?”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作为受过工业情报训练的人,他比普通人更懂这几行字的分量。
小于0.01毫米。
这不是小孩儿考试多考了几分,也不是车间师傅手艺好点儿。
这玩意儿放在机加工领域里,就是一块硬邦邦的门槛。多少老师傅一辈子拿锉刀、刮刀、百分表吃饭,眼睛熬花了,手指磨秃了,才敢说自己能摸到那条线的边。
对岸一些顶尖兵工厂里,那些拿着特级津贴、干了几十年的老技师,戴着老花镜,用最好的检具,小心翼翼刮研半个月,才有可能碰一碰这个精度。
现在红星厂那边的线人告诉他,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在一个堆破烂的库房里,用几台老掉牙的设备,硬生生把报废车床、摇臂钻、万能铣给修出来了。
还修到了这个程度。
李建明觉得这事儿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
离谱到他要是原封不动把这份情报发回去,总部负责审核的评估官,八成会在报告上批一句:
“编造荒唐数据,疑似骗取活动经费。”
更难听点,就是:
“乌鸦同志可能在招待所喝假酒喝坏了脑子。”
可问题是,他下午亲自去了红星厂外围。
门卫老刘在跟人吹牛,说机加车间这几天像过年一样热闹。
供销社那边的线人拍着胸脯保证,说三台设备确实被卡车拉进了车间。
连厂区外那条土路上,解放牌卡车压出来的新车辙印,他都蹲下来仔细看过。
情报可以有水分。
车辙印不会陪着人撒谎。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李建明把烟头按灭在碟子里。花生米旁边立刻多了个黑乎乎的烟疤,看着像一只瞎了眼的虫子。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皮茶叶盒。
盒子外面写着“一级茉莉花茶”,里面却没有半片茶叶,只有一小瓶透明液体和一支细长的玻璃笔。
李建明抽出一张普通白纸,铺平,蘸了液体,在纸面上缓慢写字。
湿痕一开始还能看见,几秒钟后便慢慢消失,纸面又恢复成一片空白。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不会写。
是怕写得太真,别人反倒不信。
“发现高价值目标。陈衡,男,16岁。红星厂职工子弟。”
“该目标近期展现出极度异常的机械加工与设备修复能力。相关数据远超常规水准。”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小于0.01毫米”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太刺眼。
太扎人。
就像黑夜里有人打着手电筒往天上晃,生怕飞机看不见。
李建明沉吟片刻,把具体数字改成:
“达到甚至超越部分现役进口设备精度。”
这样写,至少还能像人话。
不至于让上峰看完第一眼就想把报告扔炉子里。
他继续写:
“评估:此人技术来源极度可疑。不排除其背后存在隐秘技术人员指导,或掌握某种未公开工艺资料。”
“建议行动方案:一、启动内线,摸清其真实技术背景;二、制定接触计划,评估策反可能性;三、若目标具备不可替代的战略价值,且确认无法为我所用……”
笔尖停在纸上。
那一小点湿痕慢慢扩散,又慢慢消失。
屋外水房还在滴水。
滴答。
滴答。
李建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县城夜色黑沉沉的,远处看不见红星厂,只能隐约瞧见烟囱方向的一片暗影。
他低下头,手腕微微用力,写下最后两个字。
清除。
两个字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个决定并不让他兴奋。
相反,让他有些烦躁。
因为这意味着目标的重要性已经超过普通情报对象。一个能偷走图纸的人,不算可怕;一个能把图纸变成机器、把机器变成产能的人,才是真正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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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长起来,就不好办了。
李建明把白纸折叠三次,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仔细处理过,只要有人私自拆开,边缘就会留下明显痕迹。
他在信封表面写下地址:
江州市和平路五金交电公司采购部收。
收件人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写完,他又从皮带内侧摸出一个比火柴盒还小的相机,对着桌上几张原始便签拍了两张照片。
底片要留。
这是习惯。
也是保命的本事。
随后,他划着火柴,把便签纸点燃。
火苗窜起来,纸边卷曲,黑烟冒出。他把燃烧的纸片丢进搪瓷脸盆,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灰。
又倒了半杯水进去,用筷子搅成一滩黑泥。
端起脸盆,走进卫生间,倒进蹲坑,拉下冲水绳。
哗啦一声。
水流带走了所有痕迹。
李建明回到桌前,把信封塞进贴身内兜,抬手关了灯。
屋子暗下来。
他躺到床上,双手垫在脑后。木板床嘎吱响了一声,像老鼠在啃梁。
他睡不着。
红星厂是个生产常规步枪的老厂,名声不算顶尖,设备也谈不上多好。可如果这种级别的加工精度能在厂里慢慢铺开,他们生产的枪械性能,必然会被硬生生拔高一截。
枪管加工、机匣配合、闭锁机构、击发稳定性……
这些东西外行看着都是铁疙瘩。
内行知道,差一丝就是差一截。
更要命的是陈衡。
十六岁。
这个年纪,别人还在琢磨下乡还是进厂,他已经能把报废机床修得让老师傅闭嘴。
十六岁就这样。
二十六岁呢?
三十六岁呢?
这人要是一路长起来,会变成什么?
李建明侧过身,盯着墙上斑驳的水渍。
水渍像一张歪斜的人脸,黑乎乎地贴在墙上。
他在心里慢慢咀嚼那两个字。
清除。
这种苗子,绝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长起来。
厂区里最容易出事。
车间里机器多,吊装多,电线多,油污也多。一个“不小心”,一场“事故”,往往比刀枪更不扎眼。
只要做得干净,谁也查不出来。
李建明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推演红星厂机加车间的布局。
大门,值班室,西墙根,设备区,库房,通往办公楼的小路……
一条条线,在他脑子里慢慢连了起来。
同一时间。
红星厂以南三公里,筒子楼。
供销社售货员王麻子正趴在被窝里数钱。
三张大团结。
票面被他摸得发热。
这年头,三十块钱不是小数目。省着点花,够一家人吃好一阵。王麻子越看越高兴,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下午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
什么机加车间拉了新设备,什么陈主任家那个小子最近出风头,什么厂里老师傅都去看热闹。
这也能换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觉得自己这钱赚得跟白捡一样。
正美着,门外忽然传来两声猫叫。
“喵——”
“喵——”
王麻子一愣。
筒子楼附近野猫多,他也没多想,把钱往枕头底下一塞,趿拉着布鞋下床。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光线昏黄。蜂窝煤炉子早灭了,空气里还有一股煤灰味。
他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门刚开,一只粗糙的大手从缝里伸进来,一把扣住他的脖子。
王麻子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就被连门带身子推回屋里。
“别出声。”
孙建国压低嗓音,反手把门关上。
跟进来的两名保卫干事动作麻利,一个捂嘴,一个反剪双手,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扣上去。
全程不到十秒。
王麻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吓得浑身发抖。
孙建国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穿着旧军装,脚上一双解放胶鞋,腰间别着配枪。屋里灯泡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急着说话。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在鞋底划着,点燃半截烟。
火光一亮,王麻子看清了他的脸。
“孙……孙科长……”
王麻子嘴里的毛巾被扯开一半,说话含糊不清,牙齿都在打架。
“我、我没偷厂里的东西……”
孙建国夹着烟,看了他一眼。
“没说你偷东西。”
声音不高。
可就是这么平平淡淡一句话,反倒让王麻子心里更凉。
孙建国吐出一口烟,慢慢问:
“下午你跟那个穿中山装的采购员,在国营饭店后巷聊了什么?”
王麻子眼珠子乱转,嘴唇哆嗦,没接话。
孙建国也不催。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那人叫李建明。江州五金交电公司的采购员。住县城招待所二楼,204房间。今天下午四点一刻,他从国营饭店后门出来,左手拿烟,右手提包。你收了他三张大团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王麻子的脸一下白了。
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孙建国眯了眯眼。
“钱在枕头底下吧?”
旁边一名保卫干事走过去,伸手一摸,果然摸出三张大团结。
王麻子彻底瘫了。
保卫科连这个都知道,他再硬撑,就是拿自己脑袋当铁砧子。
“他……他打听机加车间的事。”
王麻子结结巴巴地交代,汗从额头一路淌到脖子。
“问那几台新拉进去的设备,还有……还有陈主任家那个小子。”
孙建国夹烟的手指停在半空。
陈衡。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气氛立刻不一样了。
孙建国的眼神沉了下去。
红星厂这几天动静不小,他心里早就有数。几台报废设备突然翻身,机加车间老师傅们一个个跟过年似的,厂里传闲话的人也多。
可他没想到,外面的苍蝇来得这么快。
才几天功夫,外围眼线就伸进来了。
“他还问了什么?”
孙建国把烟头按在王麻子的木桌上,烫出一个黑圈。
王麻子吓得一哆嗦。
“问、问陈衡长什么样,平时几点上下班,走哪条路。还问他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去库房。”
孙建国眼皮跳了一下。
这就不是普通打听热闹了。
这是踩点。
王麻子哭丧着脸:“孙科长,我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啊!他说他是外省友厂来的,想看看红星厂是不是藏了能人。他说……他说想挖墙脚。”
“挖墙脚?”
孙建国冷笑一声。
“你当红星厂是菜园子?谁来都能薅两把?”
王麻子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孙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对两名保卫干事吩咐:
“带回去,连夜突击。把他这半年接触过的人,全给我捋一遍。谁介绍的,在哪见的,收过几次钱,一笔一笔问清楚。”
两名干事点头,把王麻子架起来。
王麻子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屋门没有走。
他们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轻得像猫。
筒子楼里依旧安静。
隔壁有人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
孙建国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指针指向凌晨两点。
他走到窗前,望向红星厂方向。
夜色里,厂区几座高大的烟囱像沉默的哨兵,黑沉沉地立着。
机加车间那几台高精度设备,对厂里是宝贝。
对外面的饿狼,就是一块带血的肥肉。
而陈衡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现在已经不是普通厂子弟,也不是陈德厚家的孩子那么简单。
他成了风暴眼。
孙建国摸了摸腰间的配枪,眼神越来越冷。
原本厂里只是让他暗中照看。
现在看来,光照看不够了。
得变被动为主动。
明天一早,他得去找陈德厚。
保卫科巡逻路线要改。
机加车间安保等级要提。
陈衡上下班路线要重新安排。
库房、车间、家属区之间,不能再让他一个人乱走。
还有那个李建明。
江州五金交电公司采购员?
这张皮是真是假,得扒下来看看。
孙建国最后看了一眼枕头底下被翻乱的被褥,转身关灯。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楼道里冷风一吹,墙上的标语轻轻晃了晃。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孙建国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话写得一点没错。
不能让这帮孙子,惊了厂里的宝贝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