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被分配到机加车间当学徒的消息,是陈德厚在吃早饭的时候告诉他的。
“跟老周。”陈德厚把一碗稀饭推到他面前,筷子往咸菜碟子上点了点,“厂里的意思,你先从学徒做起。”
陈衡嚼着咸菜,没吱声。
“老周是八级钳工,全厂就他一个。跟着他学不了亏。”陈德厚又补了一句,“你别给我丢人。”
陈衡咽下饭,说了句“知道了”。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到了机加车间。
车间大门敞开着,里头的机床还没全开,只有几台在预热。陈衡吸了吸鼻子——机油混着铁屑的味道。别人嫌脏,他觉得比什么都好闻。上辈子在这种味道里泡了二十多年,骨子里就认这个。
老周站在他的钳工台前,背对着门口,正拿锉刀修一个什么零件。锉刀在工件表面走得又稳又匀,声音细碎,像下小雨。
陈衡走过去,站在旁边没出声。
老周锉完一面,翻过来用千分尺量了一下,这才抬头瞥了他一眼。
“来了?”
“来了,师傅。”
老周“嗯”了一声,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叫我师傅?”
“您是师傅,我是徒弟,不叫师傅叫什么?”
老周没接话,低头继续锉。过了十来秒才说了句:“你的事我听说了。龙门刨,轴套方案。”
陈衡站着没动。
“你的水平我大概知道。”老周把锉刀换了一把,细齿的,“我能教你的东西不多。”
“多。”陈衡说。
老周的锉刀停了一下。
“师傅,书上写的东西和手上的功夫是两回事。”陈衡说得认真,“我看过的书不少,但真正上手的时间不长。手感、经验、判断——这些东西书上学不来。”
这话是实话。他前世搞设计研发,理论再扎实,手上的活跟干了三十年的老师傅没法比。更别说这具身体——十六岁,手指没经过任何训练,力量控制跟不上脑子。
老周没说话,但锉刀的节奏稍微慢了一点。
陈衡转身去了车间角落的开水房,提了暖壶回来,找了个搪瓷杯洗干净,倒了杯茶。茶叶是他从家里带来的,不是什么好茶,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花茶,一毛二一两。
他把杯子搁在老周的工具箱旁边。
老周瞄了一眼杯子,没端。
“茶放那,凉了再喝。”陈衡说。
老周“哼”了一声。
隔壁车床上的徐大胖探过头来:“嚯,这徒弟当得像模像样啊。老周你享福了。”
老周头也没抬:“少废话,你那个活干完了没?”
徐大胖缩回去了。
上午的活不多。老周安排陈衡从最基础的开始——锉平面。
一块45号钢的毛坯,六面都要锉平,六面平行度误差不超过两丝。
这活说起来简单,干起来要命。锉刀走直线容易,走两千刀还能保持直线就难了。陈衡前世在大学实习的时候干过,那会儿用的是教学件,软钢,好锉。现在这块45号钢调质过,硬度上来了,锉起来费劲得多。
他握着锉刀推了几十下,停下来用直尺贴上去看了看——中间高了,两头低了点。
手感还是不行。
这具身体的右手腕力量不够均匀,推锉到中段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力,导致中间切削量偏大。
陈衡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握姿,又推了几十下。
老周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老周开口了。
“你的姿势不对。”
陈衡停下来。
“脚。”老周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左脚往前半步,右脚外撇十五度。你现在这个站法,重心偏后,推锉的时候身体会前倾补偿,力就不匀了。”
陈衡照着调了一下。
“胳膊肘别抬太高,沉下来。对,就这样。锉刀是你手的延伸,不是你在挥锄头。”
陈衡又推了几下。
这回好多了。
他用直尺贴上去看——平了。
老周点点头,没夸,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陈衡记了一笔。这种站姿的细节,任何一本教材上都不会写到这么具体。十五度——这是老周三十多年锉出来的数字。
上午十点,车间休息十五分钟。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喝水。陈衡把老周杯子里的凉茶倒掉,重新续了热的,端过去。
老周这回接了,喝了一口。
“茶不赖。”老周说了句。
旁边的小马——车间里最年轻的工人,二十出头——凑过来嘿嘿笑:“周师傅,你这徒弟比我强多了。我当年跟你学的时候,你让我倒茶,我把暖壶盖摔了,你骂了我三天。”
“你跟他比?”老周端着杯子翻了个白眼,“你跟他比什么?”
小马挠挠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徐大胖又凑过来了,胳膊肘拄在车床上,一脸的八卦相:“老周,你说句实话——你这徒弟,到底是你教他,还是他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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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工人都竖起了耳朵。龙门刨的事传遍了全厂,大家都知道陈衡的水平,这个问题憋在所有人心里,就等着有人问出来。
老周喝了口茶,慢慢放下杯子。
“他教我什么?”老周瞥了徐大胖一眼,“他连锉刀都握不稳,教我?”
徐大胖嘴一撇:“那龙门刨——”
“龙门刨是龙门刨,锉刀是锉刀。”老周打断他,“会修车的人就一定会开车?两码事。这小子脑子是灵光,但手上的活还嫩着呢。我教他,天经地义。”
陈衡站在旁边,没插嘴。
老周说的是事实。他脑子里的东西够写十本教材,但这双手——十六岁的、没经过系统训练的手——确实嫩。
徐大胖还想说什么,被老周一眼瞪回去了。
下午的活来了。
一车间转过来一批急件——某型号步枪的击针毛坯,要手工修型。这批料是铸造件,表面粗糙,余量不均匀,机床干不了,只能钳工手修。
老周把活接下来,分了一半给陈衡。
“你干过没有?”
“没干过。”陈衡老实回答。
“看我干一个。”
老周夹好毛坯,拿起锉刀。
陈衡站在旁边看。
老周的手法跟上午教他的完全不一样。锉击针不是锉平面,是锉圆弧过渡和锥面。锉刀在毛坯上走的不是直线,是一种带弧度的轨迹,每一刀的角度和力度都在变。
而且快。
老周修一个击针毛坯,前后不到八分钟。修完之后拿卡尺量了三个关键尺寸,全在公差范围内。
陈衡心里算了一下——这效率和精度,放到2024年也是一把好手。
“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
“动手。”
陈衡夹好毛坯,开始干。
第一个,用了二十分钟,锥面角度偏了半度。
老周看了看,没说话,拿过去重新修了一遍。
第二个,十五分钟,尺寸合格了,但表面粗糙度不够,有几道明显的锉痕。
“收刀的时候轻一点。”老周比划了一下,“最后三刀别用力,顺过去就行,靠锉刀的自重。”
第三个,十二分钟。老周拿卡尺量了量,没吭声,放到了合格品那堆里。
第四个,十分钟。
第五个,九分钟。
干到第八个的时候,陈衡的速度稳定在了八分半。比老周慢半分钟,但质量没问题了。
小马在旁边看得嘴巴合不拢。
他跟老周学了两年,现在修这种击针毛坯还要十二分钟。这小子半天就追上来了?
老周也在看。
他嘴上没说什么,但端起茶杯喝水的时候,杯子在嘴边停了一下。
靠天赋解释不了这种学习速度。这小子的手生,但脑子对金属切削的理解已经到了一个很深的层次。每一刀下去切多少,留多少余量给下一刀,他心里门儿清。
这哪叫学?分明是在适应。
老周把茶喝了,杯子放下来,没再多想。
他活了五十多岁,见过的怪事不少。解放前在上海滩的英国人机修厂当童工,见过洋人技师拿铜棒校准曲轴,精度能到一丝以内。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神仙手段,后来自己干了三十年,发现也不过如此。
天底下总有些人,生下来就是吃这碗饭的。
下班的铃声响了。
工人们陆续收拾工具。陈衡把老周的工具箱擦干净,锉刀按型号排好,千分尺装进盒子里,螺旋测微器的测砧对好零位再收起来。
这些活老周没教他,他自己干的。
老周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早上早半个小时来。”老周把工作服脱下来挂在钉子上,“我教你另一个东西。”
“什么?”
“你今天锉击针的时候,锥面和圆柱面的过渡不够圆滑。有个办法能解决,不用换锉刀,用手腕的一个转法。”老周伸出右手比了个动作,很快,陈衡没看清。“明天教你。”
陈衡点头:“好,师傅。”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车间。
夕阳把厂区的水泥路面染成橘红色。远处食堂的烟囱在冒烟,是蒸馒头的白汽。
老周走在前面,脚步不快。陈衡跟在后面,手插在裤兜里。
走了一段路,老周忽然回头。
“你家里还有茶叶没有?”
陈衡愣了一下:“有。”
“明天多带点。”老周转回头继续走,“你泡的比我自己泡的好喝。”
陈衡没忍住,笑了一下。
老周的耳朵动了动,没回头,脚步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