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 第50章 陈德厚的困惑
    夜里十一点,陈德厚还没睡。

    他坐在堂屋的饭桌前,桌上搁着半杯凉水,一个搪瓷烟灰缸。烟灰缸是厂里发的,白底红字,印着“红星机械厂”五个字,漆皮磕掉了好几块。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得桌面上一片惨白。陈德厚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划了根火柴。火柴头“嗤”的一声燃了,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眉头拧着,眼窝深陷,两道法令纹刻得跟刀子划的一样。

    他吸了一口烟,没往外吐,闷在嗓子里,过了好几秒才慢慢吐出来。

    对面是儿子的房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这小子又没睡,不知道在里头写什么画什么。

    陈德厚盯着那道门缝看了好一阵。

    他是真看不懂了。

    陈衡溺水之前是什么样?陈德厚太清楚了。老实,话不多,成绩中不溜秋,对机械那点兴趣也就是跟在老周屁股后面看个热闹的水平。要说聪明,比不上隔壁老方家的女儿。要说勤快,倒是不偷懒,但也谈不上多用功。

    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然后溺水,昏迷,抢救,醒过来——换了个人。

    陈德厚不是没听过厂里的议论。有人说这孩子大难不死开了窍,脑子通了。有人说瞎扯,开窍也不能一夜之间变成工程师。还有人嘴碎,说得更难听——说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

    陈德厚听了就想骂人。

    但骂完之后,他自己也犯嘀咕。

    今天下午刘厂长把他叫去办公室,跟他说了陈衡的事。刘厂长说得很含蓄,但意思陈德厚听明白了——你儿子的本事来路不明,保卫科在查。

    陈德厚当时就急了。“查什么?我儿子根正苗红,三代贫农,他能有什么问题?”

    刘厂长按住他的手臂。“老陈,你别急。我不是怀疑你儿子。但你得承认,这事不正常。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初中毕业,能修龙门刨,能搞工艺改进——你当爹的,你觉得正常吗?”

    陈德厚没接上话。

    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觉得不正常。

    刘厂长又说:“孙建国跟我汇报了,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厂区附近活动,可能跟技术科有关。安全起见,你在家多留意你儿子的情况。”

    陈德厚回家之后就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他下了夜班回来,推门的时候看见陈衡坐在堂屋里。桌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机械制图》,旁边还有半沓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零件图。

    陈德厚没当回事,以为这孩子是跟老周学了点皮毛在瞎练。他走过去翻了两页草稿纸,看了几眼。

    看完之后他站在那,拿草稿纸的手没放下来。

    他干了快二十年机械。他看得出来,那些图不是照着书临摹的。标注方式、公差配合、粗糙度符号,全是按照实际加工需求来的。有几张图上甚至标了热处理工艺要求——淬火温度、回火时间、硬度范围,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整天在废品站翻旧书的孩子,画不出这种东西。

    陈德厚当时没问,把草稿纸放回去,回屋睡了。他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问什么?问你小子到底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陈衡要是不说实话呢?

    陈德厚又吸了一口烟。烟快烧到手指了,烫了一下,他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拧了两圈。

    他想起老伴。

    老伴走的时候陈衡才四岁。那年冬天,老伴肺上的毛病越来越重,厂医务室的药压不住了,送到县医院也没辙。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老伴拉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

    “儿子交给你了。别让他受委屈。”

    就这一句。

    陈德厚应了。

    之后这七年,他尽量在做一个合格的父亲。给孩子做饭、洗衣服、开家长会。陈衡上初中那阵子数学不好,他还专门去找技术科的小赵——就是赵明远——借了本教辅,自己先看一遍,再教儿子。

    他以为自己够了解这个孩子。

    现在他发现他一点都不了解。

    对面房间的灯灭了。

    陈德厚听见里面传来床板的响动——陈衡翻了个身。然后是被子的窸窣声,然后安静了。

    陈德厚又坐了一会,摸出烟盒,捏了捏,空了。他把烟盒揉成一团,扔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儿子的房门前。

    门是木头的,合页有点松,关不严实。门缝大概有半指宽。陈德厚站在那,没推门。抬了一下手,又放下了。就那么站着。

    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陈德厚退回来,在堂屋的长凳上坐下。长凳硬,坐久了屁股疼,但他没往卧室走。

    他在想一件事。

    今天刘厂长说的那句话——“你儿子的本事来路不明”。

    来路不明。这四个字扎在他心窝子上了。

    他是厂里的行政主任,老党员,入党二十三年。他太知道“来路不明”四个字在这个年头意味着什么。

    但那是他儿子。亲生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陈德厚搓了搓脸。手掌粗糙,刮在脸上有声响。

    他不信陈衡有问题。打死他都不信。

    但他得承认一个事实——溺水之后醒过来的这个孩子,跟之前那个,不太一样。

    性格倒没怎么变,还是那个不爱吭声、闷头干活的脾气。变的是眼神。

    以前的陈衡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是一个十五六岁孩子该有的东西——懵懂、好奇、偶尔带点怯。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这孩子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稳。那种稳当劲儿,装不出来。像一个经历过很多事的人,用一双年轻的眼睛往外看。

    陈德厚第一次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医院的病床上。陈衡醒过来的那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德厚心里发毛。

    说不上害怕。就是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这个孩子在看他,但看他的方式不对。一个九年没见过母亲、刚从死亡线上被拽回来的十六岁孩子,睁眼第一件事不应该是哭?不应该是害怕?不应该喊爸?

    没有。陈衡只是看了他一眼,平平静静的,然后张了张嘴,叫了一声“爸”。

    那声“爸”叫得很正常。语气、声调、口型,都没毛病。

    但陈德厚就是觉得不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月光从窗户纸上移过去了。堂屋里越来越暗。远处能听见厂区的值班电铃,“叮——”的一声,整点报时。

    十二点了。

    陈德厚站起来,把桌上的搪瓷杯和烟灰缸收了。他走到厨房,把杯子放在灶台上。水缸里的水面映着窗外的月亮,他弯腰舀了一瓢,喝了两口,凉水灌进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他擦了擦嘴,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的房门。

    门还是关着的。

    陈德厚在心里对自己说:管他怎么学来的。龙门刨修好了是真的,轴套方案管用是真的。刘厂长说了,成绩是实打实的。

    至于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不问了。

    问了也没用。这孩子要是想说,早就说了。不想说,撬都撬不开。这一点倒是跟他亲妈一个德行。

    陈德厚走进卧室,没脱外衣,直接躺到了床上。弹簧床嘎吱响了一声。他把胳膊枕在脑后,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去年屋顶漏雨留下的,一直没补。黑暗里看不清形状,只有一团模糊的深色。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老伴,”他在心里说,“你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呢。儿子我带着,没让他受委屈。”

    “可我现在真有点带不动了。”

    墙上没有回答。

    陈德厚闭上眼。过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隔壁房间里,陈衡也没睡着。

    他听见了父亲在堂屋坐了很久。听见了火柴划燃的声音,听见了烟灰缸被碰了一下的声响,听见了脚步走到他门前又退回去。

    陈衡躺在床上,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他欠这个父亲一个解释。

    但他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