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厂长办公室的门开着。
陈衡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工牌。塑料片边缘没修干净,毛刺扎着手心,有点疼。
他没急着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小半间屋子,桌面上压着块玻璃板,玻璃底下夹着各种通知、电话号码、生产进度表。两把木椅子,椅面磨得发亮。墙上挂一张厂区规划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点,标着“拟扩建”三个字。窗户敞着,一车间的机床声从外面涌进来,隆隆地响,震得玻璃板上的水杯跟着嗡。
刘厂长坐在桌后面,抬了下眼皮看他。
陈衡走进去,在桌前站定。
没让他坐。
桌上摊着几张纸。陈衡一眼就认出来了——轴套加工工艺改进方案的手稿,他自己画的。铅笔画的三视图,每一道工序的切削参数都标得明白。进给量、转速、背吃刀量,公差标注精确到丝。
这几张纸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纸角都卷了。
刘厂长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好半天,才抬起头。
“陈衡,你今年多大?”
“十六。”
“十六。”
刘厂长重复了一遍。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部队带出来的,蓝色底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掉了两个。杯子搁回桌上,碰出一声闷响。
“十六岁,修好了龙门刨。十六岁,提出了轴套加工改进方案,效率提升四成多。”
刘厂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衡,你跟我说实话——这些东西,谁教你的?”
陈衡没回答。
从修好龙门刨那天起,他就在等这个问题。准确说,从他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这个问题就注定要来。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修好了厂里最高级别的大型设备,紧接着又拿出一套连技术科都没想到的工艺改进方案。
问题不在于会不会被问,在于怎么答。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说辞过了最后一遍。
“没人教。”陈衡抬起头,“我自己琢磨的。”
刘厂长没说话。手搁在桌面上,等着。
沉默比追问更难受。带兵的人惯用这手段——不接你的话茬,让你自己往下说,说得越多,破绽越多。
但他必须说。
“我从小就喜欢拆东西。家里的闹钟、收音机、手电筒,能拆的都拆过。有一回把我爸的手表给拆了,挨了一顿打,一个礼拜没让我进家门。”
这是真事。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段。
刘厂长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我爸不让我拆了,我就去废品站捡旧书看。机械制图、金属材料、车工手册,捡到什么看什么。有些书缺页,有些书封面都没了,但能看。前后捡了好几年,攒了一箱子。”
“废品站的旧书?”
“对。三分钱一斤那种。”陈衡说,“后来我跟老周师傅学了一些基础——怎么看图纸,怎么用游标卡尺量尺寸,怎么听声音判断机床故障。老周师傅说我上手快,手感还行。”
他顿了顿。
“再就是,我之前在废品站拆过一台报废的液压泵。拆开之后对照着书上的原理图,一个一个零件地琢磨,琢磨了两个多月。修龙门刨的时候,液压系统出问题,我一看,跟那台液压泵的原理差不多,就想起来了。”
说完了。
刘厂长从抽屉里摸出一盒飞马烟,抽出一根,没点。烟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
“老周教你的是基础。”
“是。”
“龙门刨的液压系统可不是基础。”刘厂长把烟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台报废的液压泵,加几本没封面的旧书——”
他敲了敲桌上的手稿。
“就能让你搞出这个东西?”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一车间的机床声从窗户涌进来,填满了这段沉默。
陈衡没接话。
这套说辞漏洞不少。他知道。但凡刘厂长多追问两句——比如你在哪个废品站捡的书?书名叫什么?那台液压泵是什么型号?——他就得编更多的谎来圆。越圆越薄。
但他没有更好的故事可以讲。总不能说:刘厂长,我前世是哈工大的博士,参与过三个型号的重点装备研发,修你们这台龙门刨跟修自行车差不多。
刘厂长也没再追问。
他看了陈衡十几秒。
这十几秒,陈衡站在原地,后背的汗从脊椎骨一路淌下去,内衣贴着皮肉,又湿又凉。他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不躲闪,不紧张,就那么站着。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一个老军人面前,被审视。
刘厂长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回烟盒里,盖上盖子。
“陈衡,你知道厂里现在怎么看你吗?”
陈衡没回答。
“有人说你是天才。”刘厂长竖起一根手指,“有人说你背后有人教——比如你爸。”第二根手指。“还有人说——”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停了一下。
“你是敌特派来的。”
陈衡攥着工牌的手收紧了。塑料片的毛刺扎进肉里,一阵刺痛。“我不是。”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你爸是陈德厚,转业军人,老党员,在厂里干了十五年。你从小在家属区长大,吃百家饭长大的,谁家不认识你?说你是敌特,那是放屁。”
刘厂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跟在食堂跟人唠嗑一样。
陈衡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但只松了一点。
“但你得明白,”刘厂长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陈衡,看着窗外的厂区,“现在这个时候,任何不正常的事都会被人盯上。你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突然展现出这么高的技术水平。不正常。”
“不正常”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陈衡没说话。
“保卫科的孙建国找过我。”刘厂长没转身,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他告诉我,最近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在厂区附近活动,重点打听技术科的情况。孙建国怀疑那人是敌特。”
陈衡的呼吸顿了顿。
“冲着技术科来的?”
“你觉得技术科最近最大的动静是什么?”
陈衡明白了。
是他。
“你修龙门刨、搞工艺改进,这事车间里都传遍了。”刘厂长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消息传出去,有人感兴趣——不奇怪。这年头,盯着军工厂的眼睛有多少,你爸应该跟你讲过。”
陈衡手心里全是汗。工牌从指缝间滑了一下,他又攥紧。
前世的记忆在这一刻翻上来——实验室走廊尽头的枪声,胸口的灼热,倒在地上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灯管嗡嗡响,血从后背流到地板上,凉的。
他是被敌特杀死的。
两辈子了。
“刘厂长,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刘厂长打断他,抬手按了按,“坐。”
陈衡愣了一下。
“坐吧,站那么久累不累?”
他这才拉过椅子坐下来。木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刘厂长也回到桌后面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看着他。
“我信你。但信你的人不多。”刘厂长的声音放平了,“你得给大家一个能接受的解释。不是给我——给那些嚼舌根的人一个台阶下。明白不?”
“我刚才说的就是实话。”
刘厂长嗤地笑了一声。
“陈衡,你这套说辞,往外说说,糊弄糊弄车间工人还行。”他拿起桌上那几张手稿,翻了翻,又放下来。“我干了二十年机械,转业前在部队修了六年坦克。见过聪明的小伙子不少。但没有一个人是靠看废品站的旧书看出来的。”
他点了点手稿上一处标注。
“这里,你标的切削液配比——这个数据,厂里的资料室都查不到。你从哪本没封面的旧书上看来的?”
陈衡张了张嘴。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这回刘厂长没等太久。
“但我不问了。”
陈衡抬起头。
刘厂长的表情很平淡。
“你有你的秘密。我不追究。厂里也不会追究。”
“……为什么?”
“因为你搞出来的东西是真的。”刘厂长用指关节在手稿上磕了两下,“龙门刨修好了,轴套加工效率提了四成多。上面刚下了新的生产任务,三季度的指标压得死,催得紧。厂里正缺能干活的人。你的成绩是实打实的。”
他顿了顿。
“至于你怎么学来的,从哪学来的——不重要。干出来的活儿不撒谎。”
陈衡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做好了被反复盘问的准备,做好了编更多谎话的准备,甚至做好了被怀疑、被隔离审查的准备。
没准备好听到这句话。
刘厂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陈衡条件反射地跟着站起来。
“但你得记住一件事。”
刘厂长站在他面前,两个人隔了不到一步。刘厂长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
“从今天起,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厂里的人看你,厂外的人也看你。你自己掂量着来。”
陈衡点头。
“还有。”刘厂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轻,“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拍完了,刘厂长往回走,又想起什么,扭头加了一句。
“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不会说话。但他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每回提起来,能把龙门刨的事说三遍。”
陈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贴着脊背,凉飕飕的。
办公楼安静。下午四点多,大部分人都在车间赶进度。楼道里就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从水磨石地面上弹回来,空荡荡的响。楼道尽头有人在倒暖瓶,热水“咕嘟咕嘟”灌进杯子里。
他没走,靠在墙壁上站了一会儿。
把工牌从口袋里掏出来。塑料片被他攥了大半个小时,捂得滚烫,上面印着他的名字。陈衡。他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照片上是个瘦瘦的少年,眼睛大,嘴唇抿着,看起来有点怯。那是原来的陈衡。他把工牌揣回口袋里。
刘厂长最后那几句话还在耳朵里转。“你爸跟我提过你好几回了。每回提起来,能把龙门刨的事说三遍。”
陈德厚那个人,在家里从来不说这些。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顿饭从头到尾就说三句:“吃。”“多吃点。”“碗放那儿我洗。”
他攥了攥拳头,指节咯吱响了一声。
楼梯间的门“嘎”地推开。
下到一层,碰见赵明远。
赵明远从技术科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图纸,蓝色晒图纸卷着边,看着不少。他看见陈衡,脚步顿了顿。
“小陈,刘厂长找你谈完了?”
“嗯。”
“谈的什么?”
赵明远问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的关切不是装的——轴套工艺改进方案是他报上去的,陈衡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没事。”陈衡说,“刘厂长就是问了问学习情况,让我好好干。”
赵明远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那就好。”他看了陈衡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抱着图纸往楼上走了。
两个人擦肩而过。
陈衡走出办公楼大门。
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东面那道山坡上,几棵榆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从坡顶一直拖到围墙根底下。
他盯着那道山坡看了两秒。
孙建国说有人在那上面用光学器材观察厂区。
他收回目光,往技术科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握着工牌,左手攥着拳头。
走了二十来步,他停下脚步,朝行政楼西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得找孙建国谈一次。不是今天。但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