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衡又等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去库房。不是不想去,是拿不准老周的态度。那天在材料库拐角碰见,老周说了句“回去吧”,语气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跟打发邻居家串门的小孩差不多。
但窗户上的铁栏杆没掰回去。
这件事他反复想了几遍,得出一个不太确定的结论——老周不打算堵死这条路。
至于为什么不堵,他猜不透。
第四天,礼拜五。学校下午三点半放学,陈衡骑车回厂区。秋天的太阳落得早,五点钟天就开始发暗。他把自行车锁在筒子楼底下,上楼放了书包,又下来。
在厂区转了一圈,经过传达室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今晚值班的是小马,二十出头,正窝在椅子上翻一本翻烂了的武侠小说。老刘不在,那个爱拿手电筒到处照的主儿今晚轮休。
陈衡回家吃了晚饭。灶台上扣着一碗中午的剩菜,土豆炖白菜,油星不多。锅里还有两个杂面馒头,凉了,他就着凉馒头把菜吃干净。
陈德厚没回来。桌上压了张纸条,钢笔字,歪歪扭扭四个字:车间加班。
八点半,陈衡回屋做了两道数学题。不是作业,是自己找的题,解着玩。做到一半走了神,笔尖在草稿纸边角无意识地划拉了几道弧线。他低头一看,停了笔,把那张纸撕掉揉成团塞进裤兜。
十一点,整栋楼安静下来。走廊里最后一个上厕所的脚步声消失了。陈衡躺在床上等。等到十一点四十,他掀被子下床。
动作跟前几次一样——袜子落地,弯腰系鞋带,侧身出门,门把手慢推。走廊尽头老李头家黑着灯,厕所的水龙头还在滴。
下楼,沿土路走,拐过机修车间。
月亮被云挡了大半,光线不太好。陈衡走到库房西侧,先蹲下来听了听。没声音。他站起来,正要往窗户那边走——
库房正面的门前面,蹲着一个人。
陈衡的脚钉在地上。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蹲在门口台阶上,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把半张脸照出来——老周。
陈衡没跑。他后退了一步,鞋底蹭到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小的声响。
老周把烟掐了。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七八米,在黑暗中对视。
陈衡的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个反应是往哪跑。第三个反应是跑什么跑,跑得掉吗?住一个厂区,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站在原地没动。
老周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能有十几秒。厂区远处传来锅炉房的排气声,呜地一下,又没了。
老周把烟头踩灭,弯腰从台阶上拿起一样东西。看不清是什么,金属质感,碰到老周的手指发出轻微的响声。
老周朝他走过来。
陈衡的腿绷紧了,脚底暗暗较着劲,但他没退。
走到跟前,老周停住。一米多的距离,能闻到老周身上的旱烟味和库房里特有的机油味。
老周把手伸出来。
手心里躺着一把钥匙。
铁的,老式的弹子锁钥匙,齿牙磨得开始发亮,钥匙柄上拴着一小截麻绳。麻绳的断头发毛了,看不出绑了多久。钥匙本身有一层暗红色的锈斑,集中在齿槽和柄部的铆接处,但锁齿部分被人擦过,露出铁本来的颜色。
陈衡盯着那把钥匙。
老周说:“后门的。”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比翻窗方便。”
陈衡没接。不是不想接,是脑子卡了一拍。
他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做好了被拎到保卫科的准备。做好了写检查、被通报、回家挨揍的准备。没做好接钥匙的准备。
“愣着干嘛。”老周把手又往前送了送。
陈衡伸手,把钥匙拿过来。钥匙不沉,搁在掌心里凉丝丝的,铁锈有点剌手。
“后门在东墙那头,拐过去就看见了。锁有点涩,开的时候往上提一下再拧。”老周说完这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别弄出太大动静。”
转身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
老周的背影消失在库房和围墙之间的暗处。脚步声踩在碎石地面上,沙沙的,越来越远,最后被锅炉房那边的噪音吞掉了。
陈衡攥着钥匙站在原地。
站了多久他没计算。手心出了汗,钥匙上的锈斑被汗浸得有点滑。他换了只手攥,攥得更紧。麻绳头扎在虎口上,有点疼。
他把钥匙装进裤兜里。
绕到库房东墙。后门确实在那儿,一扇铁皮门,门框上方糊着蜘蛛网,门槛外面长了两簇杂草。这个门他之前注意过,但一直以为焊死了——从外面看,门缝被锈蚀填满,门把手也拧不动。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涩,老周说的没错。往上提了一下门把手,再拧钥匙。
咔。
锁芯转了。
陈衡推门进去。门轴吱呀响了一声,他用手托住门板的重量,让它慢慢开。门板底沿刮着地面的灰,画出一道弧形痕迹。
库房里黑透了。机油、铁锈、灰尘的混合气味扑过来。他从兜里掏出手电筒,没开,先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黑暗。一分钟以后,设备的轮廓从黑暗里浮出来。车床、铣床、砂轮机、台钻,各归各位。
他把门从里面关上,手电筒打开,光柱压低,只照地面。走到砂轮机跟前蹲下来。
轴承座还在原来的位置。拆了一半的状态,他上次走的时候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老周没动过,也没拼回去。
陈衡把书包放下,拿出工具开始干活。
手上忙着,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钥匙。
老周不是今晚临时起意。那把钥匙上的锈斑被擦过,擦的是锁齿,其他地方没管。这说明他提前试过锁,确认能开,然后在门口等着。等了多久不知道。但老周蹲在台阶上的那根烟,烧到了滤嘴根。
陈衡拧着扳手,手上的劲没控制好,螺栓拧过了头。他松回来,重新对位,重新上力矩。
他把手电筒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扶正轴承座。电阻丝加热的法子上次试过,行得通,但电炉丝功率不够,加热太慢。他从书包里翻出一截新弄来的电阻丝,比上次那截粗一号,是从学校物理实验室报废的电炉上拆下来的。
干了大概两个小时,轴承座装好了。热装的配合面贴得严实,用手推轴承外圈,转动顺滑,没有别劲的感觉。
他把工具收好,擦干净地面上的铁屑。
走到后门口,开门出去。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远处煤烟的味道。他回手把门锁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
手伸进裤兜,把钥匙攥住。
走回筒子楼的路上,他经过锅炉房。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值班室的灯亮着,里面收音机放着评书,田连元说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漏出来,含含糊糊听不清词。
陈衡走得慢。裤兜里那把钥匙硌着大腿,一步一硌。
回到筒子楼,上楼,开门进屋。鞋脱了放在床脚,书包塞到床底。钥匙没放进书包,还攥在手里。
他躺在床上,把钥匙举到眼前。窗户外面有一点月光,钥匙的轮廓看得见,齿牙的形状看不清。
陈衡把钥匙压在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闭眼。
对面床上,一个呼吸声的节奏忽然变了一下,顿了半拍,又恢复均匀。
陈衡没注意到。
那是陈德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