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魂穿70年代,植物人到军工大佬 > 第28章 老周的过往
    礼拜天,厂食堂。

    食堂在厂区东南角,一栋平房,刷了白灰的墙,窗户上糊着油烟。中午开饭,下午两点收摊。

    陈衡来的时候一点四十。

    食堂里没几个人。角落里两个值班的电工在下象棋,棋子啪啪拍在水泥桌面上。打饭窗口的大姐在刷蒸笼,哐当哐当响。

    陈衡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缸子里是从家带的饭——米饭,咸菜,半个鸡蛋。陈德厚早上蒸的鸡蛋切成两半,一半塞给他,一半自己带去车间。

    他吃得慢,筷子在缸子里扒拉,眼睛往门口看。

    一点五十,老周来了。

    老周手里拎着一个铝饭盒,进门先扫了一圈,看见角落下棋的那两个电工,点了下头算打招呼。然后走到打饭窗口,递了饭盒和饭票进去。

    “一个菜,醋溜白菜。”

    “白菜卖完了。”

    “那就炒豆芽。”

    “豆芽也没了。行了老周你来太晚了,就剩土豆炖粉条,吃不吃?”

    “吃。”

    老周端着饭盒转身。

    陈衡站起来:“周叔。”

    老周看过来。

    陈衡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缸子:“这边坐?”

    老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端着饭盒过来了,在对面坐下。铝饭盒搁在桌上,盖子一揭,土豆炖粉条连汤带水占了半个饭盒,米饭被挤到一边,黏在盒壁上。

    两人吃饭,没说话。

    陈衡先吃完。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瓶酒。

    二两装的小瓶,红星二锅头,五十六度。瓶子是他花了一块二从厂供销社买的,零花钱攒了两个礼拜。

    老周筷子停了一下,盯着那个小瓶看了两秒。

    “我还没到岁数,”陈衡说,“您替我喝。”

    “供销社买的?”

    “嗯。”

    老周哼了一声,没客气。拧开瓶盖,就着饭盒里的土豆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眉头没皱——惯喝白酒的人。

    “有事说事。”老周把瓶子搁下。

    陈衡没绕弯子:“那把千分尺,上次走的时候忘了擦油,砂轮机底座的锈也没清干净。我想问您,库房里有没有防锈油。还有旧砂纸,要细的,三百目以上。”

    老周嚼着一块土豆,看了他一阵。

    “有。”

    “在哪儿?”

    “进门左手边,铁皮柜第二层。砂纸在第三层,不知道目数够不够。防锈油剩了小半桶,凑合用。”

    陈衡点头。

    “还有事?”老周问。

    “没了。”

    “那你坐这儿干嘛?”

    “请您喝酒。”

    老周看了他一眼。拿起小瓶又灌了一口。二两装的瓶子,两口下去见底了大半。

    食堂里那两个电工走了,棋没下完,争着嗓子吵了几句谁悔棋。打饭窗口的大姐拉下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响了一串。食堂就剩他们两个。

    老周把饭吃完,饭盒盖扣上,往旁边推了推。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叶和纸,卷了一根。他卷烟的手法很慢,不是手生,是不着急——烟叶铺开、抹匀、卷紧、舔纸边,每个步骤之间都有间隔。

    他的手很大。指节粗,骨头硬,但皮肤不糙——陈衡注意到,老周手掌的茧子分布不对。

    钳工的茧在虎口和掌根。车工不一样。车工长年握刀杆,茧长在右手食指第二节外侧和拇指指腹上。左手操纵摇轮,无名指和小指根部会磨出一片硬皮。

    老周两只手上都有这种茧。虽然已经萎缩了不少,位置还在。

    这双手少说开过十年车床。

    老周点着烟,吸了一口。旱烟的味道很冲,呛得陈衡皱了下鼻子。

    “你看什么?”

    “您手上的茧。”

    “看出什么了?”

    “车工。右手持刀,左手摇轮。茧的位置不是钳工那种磨法。”陈衡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您干过不少年。”

    老周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不少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五八年进厂,十七岁。分在二车间。”

    “谁带的?”

    “王德贵。你不认识,七二年走了。去了一汽。”老周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桌面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老王手艺硬。C620车床切细轴,两米长的棒料,车到最后跳动不超过三丝。”

    三丝。0.03毫米。两米长的细轴上做到这个精度,手上功夫不是一般的扎实。

    陈衡没插话。

    “我学了四年,出师。二十二岁评的五级工。”老周说这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六三年,六级。六六年,七级。厂里最年轻的七级车工。”

    他又吸了口烟。这回吸得深,烟在肺里待了很久才吐出来。

    “带过多少徒弟?”陈衡问。

    老周扳着手指数了数:“八个。不对,九个。有一个干了三个月跑了,那也算。”他停了停,“九个里头,出来三个六级工,一个七级。还有两个调走了,听说混得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后来呢?”

    老周没接话。

    食堂外面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车铃按了两下,叮叮。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后来就看库房了。”

    这句话和前面隔了太长时间。中间那段空白里装了多少年的事,老周没说,陈衡也没追问。

    但厂里的老人都知道。陈衡听过一些片段。七十年代初的事,厂里搞运动,技术科的人分成两拨,互相贴大字报。老周跟的那个科长后来被定了性,底下的人跟着倒霉。老周从七级车工变成库管员,工资降了两级,从车间搬到库房,一看就是十几年。

    具体的细节陈衡不清楚,也不打算问。

    “那些机器,”陈衡换了个话头,“库房里那批报废的设备。我看过铭牌,有几台是五十年代末的老东西。”

    “五九年大干快上的时候进的货。”老周把烟抽到根,在桌沿上碾灭,“苏联图纸,沈阳造的。底子不差。出毛病的不是机器本身,是后来不保养,坏了也没人修,凑合着用到拉缸了才报废。可惜了。”

    “砂轮机那台,电机还能用。”陈衡说。

    老周转头看他。

    “电机绕组没烧,轴承磨损严重,但能换。砂轮主轴的跳动大了,是轴承座配合面被砸过——不知道谁干的,锤子印都在。热装轴承座修好了,主轴精度能恢复到出厂指标的七八成。”

    老周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这回的目光不一样。前几次碰面,老周看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审视,有一个老手艺人对半路冒出来的野路子的本能怀疑。但这一回不太一样了。

    “你几岁?”老周突然问。

    “十六。”

    “十六。”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空酒瓶拿起来,瓶底朝上晃了晃,一滴没有了。搁下瓶子的时候力气大了点,瓶底磕在桌面上,砰的一声。

    “我干了快三十年车床,眼睛还没瞎。”老周的声音压低了,不是怕人听见,是这种话本身就不适合大声说,“你在库房里那些活儿,我后来都去看过。砂轮机的轴承座,台钻的主轴,还有那个铣床的进给丝杠——你上了油我闻得出来。”

    陈衡坐着没动。

    “轴承座的拆装,你用的热胀冷缩法,没蛮干。丝杠的间隙调整,你垫的紫铜皮,厚度我量过,零点一五。”老周伸出右手食指,指尖的老茧泛着暗黄色,“这不是毛头小子瞎鼓捣能干出来的活儿。手法太老到了。刀痕走向,配合精度,包括你清理铁屑的习惯——干完活把铁屑归拢到一处,不让它散在地上扎脚,这是老师傅才有的毛病。”

    陈衡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说是自学的?哪本书能教出这种手感?说是天赋?天赋能天出一个零点一五毫米的紫铜垫片?

    “我没别的意思。”老周从口袋里摸出烟叶,又卷了一根。这回卷得快,三下两下卷完,“来路我不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

    他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出来,散在两个人之间。

    “我就是觉得可惜。”

    “什么可惜?”

    “那些机器可惜。”老周说,“还有你这双手。”

    他看着陈衡的手。十六岁孩子的手,骨架大,手指长,指甲剪得短,虎口内侧有几个新磨出来的水泡,还没变成茧。

    “我年轻的时候跟你一样。见不得好机器糟蹋。厂里有台六三年进口的处理件卧车,精度高得吓人。调去看库房以后,有一年冬天下大雪,库房屋顶漏水,水滴在那台车床的导轨上结了冰。我半夜爬起来拿破棉袄盖住导轨面,蹲在旁边守了一宿。”

    他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人对自己多年前干过的傻事的确认。

    “后来那台车床也报废了。导轨没锈,其他零件拆去补了别的机器。”

    陈衡低着头,拿筷子戳搪瓷缸子里剩的米粒。

    “周叔,”他说,“库房里那台C616,我想修。”

    C616是库房里块头最大的一台车床。沈阳第一机床厂出的,铭牌上的日期是一九五九年。主轴箱裂了一道缝,用铸铁焊补过,焊缝粗糙,歪七扭八。溜板箱的蜗杆断了一截,齿条也磨秃了。床身导轨倒是保存不错——有人给盖过东西。

    “C616。”老周重复了一遍。他把烟叼在嘴角,眯起眼看陈衡,“你知道那台车床什么毛病?”

    “主轴箱有裂缝,但不在受力关键位置,可以打止裂孔控制。焊缝得铲掉重来,原来那个师傅焊的——说实话,手太潮了。溜板箱的蜗杆断了,这个我没办法,得找配件或者重新加工。齿条可以翻面用,磨损主要集中在前半段。”

    老周没说话。他把烟拿下来,拿手指掐了掐烟头上的灰。

    “你量过导轨直线度没有?”

    “量过。千分尺不够,我用刀口尺配合塞尺测的。前导轨中凹零点零八,后导轨零点零五。在允许范围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光看直线度不够。扭曲呢?”

    “床身扭曲我没条件测。水平仪库房里没有。”陈衡实话实说。

    老周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不是满意,是确认——这个小子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

    “水平仪我有一把。”老周把烟头碾灭在桌面上,灰烬蹭成一道黑印,“合像的,上海光学仪器厂的。六几年从量具库顺出来的,一直搁在我宿舍柜子里。”

    “您还顺过量具?”

    “少他妈废话。”

    陈衡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老周站起来,拿起铝饭盒和空酒瓶。空瓶在手里掂了掂,没扔,塞进裤兜——能退瓶子换几分钱。

    “礼拜三晚上,”老周说,“你早点来。”

    说完端着饭盒走了。脚步不快,微微有点跛——左腿的毛病,久了才能看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衡一眼。

    那一眼多停了两秒。老周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转身出了食堂门。

    老周走了以后,陈衡在食堂坐了一会儿。搪瓷缸子里的米粒已经被他戳成了糊。他拿缸子去水池涮了涮,出了食堂。

    秋天下午的阳光照在厂区的水泥路面上,发白。机修车间传来气锤的声音,咣、咣、咣,有节奏地砸着。

    陈衡把搪瓷缸子拎在手里,沿着土路往筒子楼走。

    走到半道上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钥匙还在。铁的,凉的,齿牙硌着手指。旁边口袋里还有两张饭票和一毛六分钱——买酒花了一块二,口袋里统共就剩这么点。

    值了。

    他上楼梯的时候两步并一阶,脚底的解放鞋拍得水泥台阶啪啪响。二楼走廊里,老李头扛着一棵大白菜从他身边过,问他跑什么。

    “没跑。走路。”

    “走路跟撵狗似的。”

    陈衡哦了一声,推门进屋。放下缸子,从床底拖出书包,翻出蓝皮笔记本,翻到夹了铅笔的那页。

    C616车床的修复方案他已经列了个大纲。现在得加一条——床身扭曲检测,工具:合像水平仪。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写到一半,隔壁传来陈德厚咳嗽的声音。两声,闷的。中间停顿的间隔很长,是那种有话想说、没找着由头、只好先咳两声充数的咳法。

    陈衡的笔顿了一下。

    他想起今早出门的时候,陈德厚坐在窗户跟前抽烟,眼睛看着窗外,但注意力不在窗外。那种走神的样子他太熟了——陈德厚在琢磨事。琢磨什么事,陈衡没把握。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书包里。

    礼拜三。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还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