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厚最近睡不踏实。倒不是失眠,四十多岁的人了,白天在车间站一天,晚上沾枕头就能睡着。
问题出在半夜。筒子楼的墙薄,门薄,窗户更薄。谁家炒菜放多了辣椒,整层楼跟着咳嗽。谁家两口子拌嘴,隔壁老李头第二天就能把吵架内容复述一遍。
陈衡半夜起来的动静,他听见了。
头一回是上个礼拜。凌晨两点多,陈德厚被一泡尿憋醒,迷迷糊糊往门口走。筒子楼的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得穿拖鞋出去。
路过陈衡的床,脚底碰到一只鞋。
陈衡的解放鞋,歪在床脚。
床上没人。被子掀开一半搭在床沿上,枕头还有个窝。
陈德厚当时没多想。十六岁的小子,半夜起来上厕所正常。他去走廊尽头解了手,回来的时候经过窗户,往外瞥了一眼。
月亮不错,把厂区照得发亮。
一个人影从家属楼后面的小路上跑过去,方向是厂区。瘦,不高,跑起来脚步很轻。
陈德厚站在窗户跟前,盯着那个人影消失在车间的阴影里。
他没动。
回到屋里,陈衡的床还是空的。他没等。上了床,躺下,闭眼。
半个小时以后,门响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出来。陈衡摸黑进屋,脱鞋,上床。弹簧床垫吱了一声。然后就没动静了。
陈德厚闭着眼,没翻身。呼吸压得很匀,一下一下的,像睡熟了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陈衡起来洗脸,正常吃饭,正常上学。没任何异样。
陈德厚在灶台前热昨晚的剩粥,拿眼角扫了儿子两回。
陈衡穿的那件军绿上衣袖口上沾了一小片铁屑。亮晶晶的,很细,卡在线头里。
陈德厚在厂里干了二十年钳工。那片铁屑不是钢的,颜色偏黄。铜屑。
他没吱声。
第二回是三天以后。
这次陈德厚没睡。他躺在床上等。
十二点。十二点半。一点。
一点十分,陈衡动了。
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床板轻轻弹了一下。脚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这小子穿了袜子,没穿鞋。
陈德厚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呼吸放慢。
他听到陈衡蹲在地上系鞋带,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压得很低,门开了一条缝,人侧身挤出去。门又关上。
整套动作干净,麻利,没有多余的声响。
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该有的利索劲。
陈德厚等了大概两分钟,起身下床,摸到自己的鞋穿上。没开灯,借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走到门口。
走廊里静悄悄的。老李头家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大概是忘关灯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滴着水,一下一下的。
陈德厚没走走廊。
他回到屋里,站在窗户跟前,把窗帘拨开一角。
二楼的窗户正对着家属区和厂区之间那条土路。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的那盏发黄的光。
陈衡的身影从楼下出来,沿着土路快步走,拐过机修车间的墙角,不见了。
陈德厚出了门。
他走得慢,隔着一百多米。厂区晚上没什么人,但锅炉房的值班工人有时候会出来转转,保卫科偶尔也会巡逻。大半夜一个中年男人跟着个半大孩子在厂区里溜达,怎么说都不好听。
他跟到了报废设备的库房外面。
库房在厂区西北角,背靠围墙,周围是杂草地,堆着些废角铁和烂木头。
陈德厚站在铁料堆后面,看到陈衡走到库房侧面的窗户跟前。
窗户的铁栏杆掰弯了两根,缺口刚好能钻进去一个人。
陈衡把书包先塞进去,然后双手撑着窗台,身体一缩,脚蹬墙面,整个人就进去了。
前后不超过五秒。
陈德厚站在铁料堆后面,没动。
他在那儿站了多久,自己也说不清。十分钟?二十分钟?蚊子咬了他好几口,他没拍。
库房里没有灯光透出来。
不对,有。很微弱,从窗户缝里漏出来一点,橘黄色的,不是电灯。
手电筒。
陈德厚绕到库房正面,隔着门缝往里看。看不清楚,只能听到声音。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扳手拧螺栓的声音。间歇性的,有节奏。
中间停顿的时候,翻纸页的声音。
这小子在修东西。
陈德厚退回到铁料堆后面,又站了一会儿。
他没进去。
回筒子楼的路上,陈德厚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问题——他什么时候学的?陈德厚是八级钳工,全厂就三个。扳手怎么握,力怎么使,螺栓拧多紧算到位,这些东西不是看书能学会的,得师傅手把手教,得上手练,得练很久。
陈衡上的是普通中学,学校连劳技课都凑合,更别说金工实习。
家里也没教过他。陈德厚承认这一点——他没想过教儿子手艺。不是不愿意,是没觉得有必要。这年头谁还愿意让孩子进厂当工人?能考大学就考大学,考不上再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刚才那动静,不是随便翻翻螺丝玩玩的动静。
那声音太规整了。扳手和螺栓之间的配合,使力的分寸,停顿的间隔——干活的人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个从没碰过机床的孩子。
回到家,陈德厚坐在床边,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盒。里面还剩两根,红梅牌的,七毛钱一包。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
火柴头的磷光在黑暗中跳了一下。他低头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亮了。
他坐在窗户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厂区很安静,偶尔有狗叫。
他想起陈衡小时候,四五岁,跟着他去车间玩。那时候管得不严,工人带孩子进车间没人管。陈衡坐在他的工具柜上,两条腿晃荡着,看他锉零件。
“爸,这个铁块要磨到什么时候?”
“磨到能用。”
“什么叫能用?”
“图纸上说多大就多大,差一丝都不行。”
“一丝是多少?”
“一根头发的十分之一。”
陈衡当时瞪大了眼睛,把脑袋凑到虎钳跟前看了半天,说看不出来。
陈德厚笑了,用手掌摸了一把儿子的脑袋,说看不出来就对了,这东西得靠手感。
那以后陈衡就没怎么来过车间了。上学了,功课多,周末也不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陈衡看他干活的眼神,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别的小孩来车间,看一会儿就跑了,嫌吵,嫌脏。
陈衡不跑。他坐在工具柜上能坐一下午,眼睛盯着锉刀和工件的接触面,不眨。
但看归看,他也没上手摸过。烟抽完了。陈德厚把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烫出一个黑点。
凌晨三点二十分,门又开了。
动静跟走的时候一样轻。鞋子脱了拎在手里,袜子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
陈衡摸到自己床边,把书包塞到床底下。书包碰到床板,发出一声闷响,他停了一下,大概在听有没有惊动别人。
陈德厚闭着眼,呼吸平稳。
陈衡上了床,拉被子。弹簧响了两声,然后安静。陈德厚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一早,陈德厚在筒子楼的公共厨房做饭。四家合用两个灶台,谁起得早谁用。
他一个人带孩子,做饭的手艺就那样——馒头是食堂买的,粥是棒子面的,咸菜是隔壁王婶子送的。够吃。
陈衡从里屋出来,脸上有枕头印子,头发乱着,眼睛里有血丝。
“脸也不洗就出来。”陈德厚说了一句。
陈衡哦了一声,转身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
陈德厚拿筷子夹起一块咸菜,看了看陈衡的书包。
书包靠在门后,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蓝皮笔记本。
他放下筷子,走过去。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顿了顿,还是把书包拎起来了。
拉链拉开。蓝皮笔记本下面压着一块擦机器用的碎布,碎布裹着一把千分尺。
陈德厚把千分尺拿出来看了看。
国产的,上海产,精度0.01。尺身有磨损,刻度还清晰。他转了转微分筒,手感顺滑,没有旷量。
这把千分尺保养得不错。
但家里没有千分尺。
他把千分尺包好放回去,又翻了翻笔记本。没打开看,只是掂了掂——厚,写了不少。
又把手伸进书包底部摸了一下,摸到一根钢板尺和半截铅笔。
走廊里水声停了。
陈德厚把拉链拉上,书包放回原位,坐回桌前,拿起筷子喝粥。
陈衡擦着脸进门,眼睛扫了一下门后。
书包还在原位。拉链的豁口角度变了一点。
他顿了一下,没说话,坐下吃饭。拉过凳子的时候,脚把书包带子勾了一下,带到了自己腿边。
陈德厚看见了这个动作。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不看谁。馒头咬在嘴里,粥喝得闷声闷气。
吃完饭陈衡背起书包走了。脚步正常,速度正常,出门的时候说了声“走了”。
陈德厚端着碗站在窗户跟前,看着儿子的背影走过楼下那条土路,拐上大路朝学校方向去了。
他把碗放下。
走在上班的路上,他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千分尺。
那把千分尺他认识——不是认识那把具体的表,是认识那个型号。厂里量具库发的就是这种,上量产的,通用型。
量具库的千分尺每一把都有编号,刻在尺身上。他刚才没来得及看编号。
不过反过来想,报废库房里的设备既然都判了刑,配套的量具多半也一起扔了。那把千分尺可能就是跟机器一起进库房的。
这小子自己配的量具。陈德厚走到车间门口,签了到,换了工作服。
站在自己的虎钳跟前,拿起锉刀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锉刀握在手里,刀身的纹路硌着掌心。这种触感他再熟悉不过——二十年了,每天握。
他十八岁进厂当学徒的时候,师傅领他到虎钳跟前,拍了一块扁铁上去。
“锉。锉平了叫我。”
他锉了两天。歪的。师傅拿角尺一靠,缝大得能塞刀片。
“重来。”
又锉了三天。好一点了,但不行。
“重来。”
一个月以后他才锉出第一块合格的平面。师傅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扔了块新的上来。
他学了三年,才出师。
陈衡没有三年。
陈德厚锉着手里的工件,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锉刀推出去,拉回来,铁屑掉下来,一条一条的,卷着。
旁边工位的老赵喊他:“老陈,对刀呢?”
陈德厚抬头,发现自己盯着工件看了有一阵了。
“想事呢。”
“想什么事?脸跟便秘似的。”
“你才便秘。”陈德厚骂了一句,低头继续干活。
但手里的活儿做得心不在焉。他锉完一面翻过来,发现另一面忘了画线。
返工。
二十年了,头一回返工。
陈德厚把锉刀拍在台面上,站直了身子,揉了揉后腰。
他决定今晚再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