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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纯手工降维打击,废铜烂铁里拼出神级刮刀!

    第一天。

    目标:中齿平锉。

    一车间的搪床正啃着大件毛坯。

    铁屑飞溅。

    铁锤落锻的闷响一下接一下,震得耳膜发麻。

    空气里弥漫着切削液蒸腾的辛辣气味和烧焦铁皮的焦糊味。

    混在一块儿,能把不常来的人呛出眼泪。

    上午十点,翻砂倒模的轮班空隙。

    学徒工全蹲在门外背阴处,一人一根自卷的旱烟,嘬得烟头明灭。

    有人拿草帽扇风,有人拿搪瓷缸子灌凉水,谁也没注意车间里还有人。

    陈衡抄着手溜进去。

    溺水刚救回来那阵子,厂里头谁见了不得问一嘴陈大主任的儿子恢复得咋样。

    这阵子这小身板满厂子四处晃荡,大伙儿看惯了,也就没人拿当回事。

    工具架贴着西墙。

    上头挂着常用的各规格扳手、游标卡尺,全锁在带锁扣的铁丝网罩里。

    网罩上头还拴了块小铁牌,歪歪扭扭用红漆写了四个字——公物公用。

    底下敞口的破木框子倒没人理会。

    里头堆着一槽子用废的边角料,铁渣子和碎屑覆了厚厚一层。

    一把8寸中齿平锉就压在底下。

    锉面早被铝屑和铁粉糊得一塌糊涂,锉齿都快磨平了。

    木柄从头裂到尾,靠两圈锈铁丝勉强绷着没散架。

    废品站的称斤头都嫌弃的破烂。

    对他而言正好。

    刮研非标的报废机件,不需要新锉刀那种凶狠的吃肉量。

    反倒是这种磨钝了的老锉更趁手,走刀柔和,不会过切。

    他在木框前站定,眼睛瞟着二号铣床的方向。

    那边老孙正弓着腰调挂轮,满头大汗,根本顾不上别处。

    左手搭上木框边缘,拇指食指夹起一根废划针,转了半圈,丢回去。

    动作随意。

    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小孩手贱瞎翻东西。

    借着这个遮挡,三根手指往下一钩到底。

    平溜溜的铁制锉身贴上小臂内侧,挟紧。

    这件陈德厚替换下来的旧军装着实宽敞,袖管一盖,八寸长的铁锉凭空没了影。

    转身。

    迈步。

    往门外走。

    步子不紧不慢,后背拔直了,右臂摆,左臂死。

    “陈家小子。”

    背后冷不丁冒出一嗓子。

    陈衡脚步没断,身子转得自然平稳。

    李师傅正拿沾满黑泥的旧棉纱狠命擦手,刚从搪床后面钻出来。

    脸上一道一道的油灰印子。

    “你爸今儿没去厂办?”

    “去了,下午回。”嗓音平直,磕巴都没打。

    李师傅甩着巴掌,把擦完手的棉纱团往条凳上一甩。

    “等他回来替我捎句话,二号铣床的刀杆又发轴了!”

    “昨天加工出来的件偏了六个丝,再偏下去这破洋落真没法干了。”

    “六个丝!我活了半辈子没交过这么丢人的活。”

    “得嘞,我记着。”陈衡点头。

    “你记性行不行?别回头忘了。”

    “忘不了,六个丝嘛。”

    李师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嘀咕了句“这小子病好了倒伶俐了”,没再多问,转身回机床去了。

    陈衡跨出车间大门。

    阳光打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

    拐过红砖墙角,确认前后五十米内没人。

    胳膊一抖。

    老平锉顺畅滑进帆布书包兜底。

    铁器磕在硬壳笔记本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短响。

    他把书包带子松了一扣,让布面耷拉下来,盖住凸出的形状。

    首战告捷。

    第二天。

    更棘手。千分尺。

    厂办对精密量具卡得死死的。

    外径千分尺、内径百分表、标准量块,全部造册编号。

    领用要填三联单,归还要查校准记录。

    找设备科走正规流程?

    一个初中毕业生借精密量具,科长能把他的脑壳当球踢。

    但陈衡在前几天的闲逛中摸清了一件事。

    二车间老赵工位底下有个不上锁的破木抽屉。

    老赵干了二十多年车工,手艺是有的,毛病也不小。

    最大的毛病就是爱藏私货。

    厂发的量具嫌不准,自己从旧货堆里淘了一把老千分尺偷偷用。

    这事车间里有几个人知道,都睁只眼闭只眼没往上报。

    下午三点。

    所有机床满负荷连轴转。

    热浪夹着机油味在车间里升腾,钢铁碰撞的噪音把说话声都吞了个干净。

    陈衡踩着油腻地面挤到老赵身侧。

    “赵大爷,我爸说您这儿有本借他的俄文操作手册,让我来拿一趟。”

    老赵正额头冒汗盯着车床切削面。

    工件在卡盘里高速旋转,刀架正在精切最后一刀。

    这当口分神就是废件,眼皮都没舍得往旁边瞟一下。

    “别瞎咧咧!我这哪有他那破本子,边儿玩去。”

    “保不齐落在抽屉里了,我翻翻。”

    手比嘴快一大截。

    弯腰直接把破木抽屉扯开了。

    里头塞满烂手套、散螺母,一包抽了一半的大前门斜搁在上面。底下一小捆脏兮兮的黄油布。

    油布里裹着一个豁了半边口子的方塑料盒。

    没标签,没钢印,出厂码早被锉掉了。

    纯纯的私活家当。

    右手探到底,中指隔着油布扣开塑料盒卡口,两指捏住盒体。

    左手同时往上一抬,把那包大前门抓了起来。

    “赵大爷,只有一包烟啊。”

    “臭小子碰我烟干嘛!放下!”

    老赵这下急了,刀停手离,脑袋一偏就往抽屉方向看。

    卷烟盒拍回桌沿。

    “啪”的一声,清脆。

    老赵的注意力死死拴在那包大前门上。

    这年月,这烟比肉票还金贵。

    他伸手把烟盒抢回来往胸前口袋里一揣,回头瞪了陈衡一眼。

    “你爸的东西去找你爸!别在我这儿乱翻!”

    “是真没有,准是我爸老糊涂记岔了。行行行,我走我走。”

    右手这时候已经从抽屉底部抽离。

    千分尺盒贴着掌心,顺大腿外侧一抹滑到腰带根部。

    宽大的军装下摆垂到胯骨以下,遮得严严实实。

    合上抽屉。

    站起身。

    老赵已经重新趴回车床前了。

    嘴里还骂骂咧咧:“陈德厚养的好儿子,手脚比耗子还快……”

    陈衡低着头出了车间,嘴角绷着没动。

    一直走到修配班后头那棵老槐树下,四周确认没人。

    才从腰间把盒子抠出来。

    0—25老式千分尺。

    测砧面有轻微使用痕迹,没有磕碰坑。

    拇指搓上微调拨轮,棘轮机构“哒哒”轻响,手感均匀。

    合拢归零,对了对刻线。

    偏了不到一格。

    精度居然还在。

    在树根底下蹲了两分钟,他把千分尺原样裹好,塞进书包夹层。

    这东西用完了得连夜塞回去。

    老赵那暴脾气发现丢了指不定满厂子闹。

    真惹出保卫科就不是好玩的了。

    往下三天,搬家的耗子也没他勤快。

    第三天,锅炉房。

    趁机修老马去食堂打饭的空当。

    从他没上锁的破木箱底层翻出半桶两号主轴油。

    桶里就剩了浅浅一指深的量。

    陈衡用从家带来的玻璃罐头瓶倒了小半瓶。

    液面高度差控制在肉眼分辨不出的范围内。

    盖好盖子,原位放回。

    第四天,垃圾坑。

    大中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没人愿意在露天铁渣堆里翻东西。

    他戴了顶草帽蹲在那儿扒拉了四十分钟。

    从氧化发黑的铁杂碎底下刨出来三张过了水但没彻底报废的水砂纸。

    两张240目,一张400目。

    另外扯了两团丢在地上的新棉纱。

    看成色应该是哪个车间擦完机器顺手扔的。

    第五天最费口舌。

    他要红丹粉。

    这东西说金贵也不金贵,但用途专一——钳工刮研校平专用。

    厂里的存量本就不多,卡在钳工班班长手里统一管。

    正面要肯定不行。

    一个初中生去找人家讨刮研耗材,不用张嘴对方就得问出三十个为什么。

    迂回路线。

    他找了个由头——帮陈大主任跑腿搞土法配重实验的验证。

    直接杀到钳工班。

    小周是钳工班最年轻的。

    二十出头,去年刚从技校分配过来,手艺还嫩,但人热心肠。

    “周哥,帮个忙,我爸那边要验个东西。”

    “要一点点红丹粉,就指甲盖那么大一撮就行。”

    小周一脸困惑。

    “你爸搞配重要红丹粉干嘛?”

    “我哪知道,他让跑我就跑呗。你是没见他那脸拉得老长……”

    “那你让他写个条子来啊。”

    “就指甲盖那么大一撮,还值得写条子?周哥你至于嘛。”

    “这东西归班长管的……”

    “班长今天不是轮休了?你从罐子里刮那么一丁点,他回来数都数不出少了。”

    “好歹我跑一趟腿不容易,你看我头上的汗。”

    小周犹豫了十来秒。

    最后还是拧开铁罐子,用螺丝刀头刮了薄薄一层。

    抖在陈衡摊开的牛皮纸上。

    “就这么多了啊!”

    “够了够了。周哥你够意思。”

    纸一折,揣兜里。

    出了钳工班的门,陈衡低头看了一眼。

    指甲盖大的一小撮朱红色粉末躺在牛皮纸褶皱里。

    安安静静。

    够用了。

    刮研那台C620的导轨,只要配合主轴油化开薄薄涂一层。

    这么点分量至少能撑完初步校平。

    万事俱备。

    卡在活口上了。

    刮刀。

    刮研出平面没有这家伙寸步难行。

    整个修复流程的核心环节全系在这一把刀上。

    偏偏这也是公用物资,管得比千分尺还严。

    钳工班的刮刀一把一把编着号。

    收工清点,少了谁负责谁赔。

    借不到,偷不来。

    只能自己造一把。

    晚上十一点半。

    筒子楼家属区彻底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的公共茅房水管在滴水,隔三差五“啪嗒”一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家孩子梦里哭了两嗓子,被大人迷迷糊糊拍了两下又没声了。

    隔壁陈德厚的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这老头睡觉的动静大得出奇,薄木板墙跟着一块儿震。

    桌上的搪瓷缸子都往外挪了半寸。

    陈衡等这个呼噜等了四十分钟。

    确认老头子进了深睡眠,他才掀被下床。

    光脚踩地。

    一步一步摸进厨房,没拉灯绳。

    从帆布包底抽出下午翻废料槽淘来的那块断头扁铁。

    上手掂了掂。

    分量够。

    回忆断口纹路和钢色。

    T10碳素工具钢。

    硬度够,韧性也凑合。

    拿来做刮刀不算最理想,但在当前环境下,已经是他能弄到的最好材料。

    人蹲到水泥地上。

    水槽底下那块磨刀石早就踩过点了。

    拖出来翻了一面,找到粒度最细的那侧朝上。

    底下垫了一层旧抹布,再压一层叠了四折的报纸。

    双重消音。

    干磨不行,声响太大,钢温上来还会退火。

    扭开水龙头。

    只拧出一线细流,刚好润湿石面。

    扁铁顶端下压。

    手腕死死卡住角度。

    二十五度大倾角。

    前世做过上百把试验刮刀,这个角度他闭着眼都能锁死。

    往前横推。

    沙——

    极轻极细的一声。

    铁与石的接触面只有拇指头大小,发出的声响被抹布吃掉了大半。

    停,听。

    隔壁呼噜没断。

    继续。

    沙——沙——

    推一下,收一下。

    每一下都控制在同样的力道和行程。

    水滴掺着铁渣沿刀面淌下来,和成一股黑灰色的浆糊。

    十六岁的身板太单薄了。

    蹲姿不到一刻钟,膝盖骨就开始往肉里钻。

    小臂肌肉发胀发酸。

    手掌根压在扁铁尾端,磨得火辣辣的疼。

    他咬着后槽牙没停。

    手感还在。

    前世千锤百炼练出来的发力方式烙在骨头里,跟着灵魂一块儿过来了。

    手腕角度锁死,肩膀不晃,力从腰上走。

    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过滤得只剩最稳的那一股。

    换了个姿势,左膝跪地,右脚撑着。

    好受了些。

    推拉二十分钟。

    翻面。

    再二十分钟。

    刃口初步成形了,但还差得远。

    正面弧度不够,背角也没出来。

    加水。

    继续。

    门外猛地响起拖鞋蹭地皮的声音。

    “啪嗒、啪嗒。”

    呼噜声断了。

    主卧的门扭开。

    陈衡的手在半空凝了半秒。

    下一个动作干净利索。

    磨刀石和扁铁一把捞起,连带底下的湿抹布一块儿卷。

    整坨东西往煤球堆后面的暗角里一塞。

    人贴着灶台侧面蹲下去,后背抵住墙根。

    厨房门被从外面推进来半扇。

    陈德厚趿拉着拖鞋晃进来。

    眼皮跟粘了浆糊一样,根本没睁开。

    伸手在黑暗里摸到暖水瓶,拎起来。

    瓶底的水晃荡了两声——剩个底了。

    拔开瓶塞,对着搪瓷缸子歪歪扭扭倒了半杯,仰脖灌下去。

    “嗝——”

    打了个饱嗝。

    把缸子墩回水池沿上,转头趿拉着鞋原路回去了。

    木门合上。

    弹簧锁轻轻弹了一下。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呼噜声重新接上了。

    先是低沉的一两声试探,然后迅速攀升到满功率运转。

    陈衡松开扣在煤球上的手指。

    手心全是汗,搓了两把灰。

    他靠着墙根坐了大半分钟才重新动弹。

    老头子刚才要是手欠拉一下灯绳,那场面真不太好收拾。

    大半夜的,亲儿子蹲在厨房地上磨铁器,怎么解释?

    把心跳压回去。

    磨刀石和扁铁重新摆正。

    抹布底下多垫了一层,膝盖下面也塞了块叠好的旧毛巾。

    重新开工。

    这次没再分神。

    一百下。

    两百下。

    手腕机械地往复运动。

    频率压得极低极稳。

    石面上的黑浆越聚越厚,他用指头抹掉,滴水,继续。

    不知过了多久。

    指尖传来的触感。

    变了。

    他停下来,把扁铁举到眼前。

    厨房没光。

    只有窗外路灯渗进来一丝昏黄。

    够了。

    浅弧出现。

    两头窄,中间稍宽。

    刃带宽度控制在零点七毫米上下。

    没有量角器,没有光学比较仪。

    全凭指腹和一双盯了三十年精密零件的肉眼。

    最后一步。

    开锋。

    换400目的水砂纸,垫在石面上。

    沾水。

    极轻极慢地走了二十几下。

    扯了半截擦机床用剩的破布条,一层层缠死末端当握柄。

    找出白天那根铁丝拧了两圈箍紧。

    外形惨不忍睹。

    整把刮刀跟叫花子的打狗棒似的。

    但他拿大拇指指甲盖凑上去,刃口反向轻抵,顺势一推。

    不用加力。

    极其匀溜的半透明指甲薄片打着卷翘起来。

    挂在刃梢上。

    利索。

    陈衡对着这片指甲看了两秒,嘴角终于松下来。

    报纸包严实,全部零碎塞回帆布包底,脚尖一踢,推进床底最深处。

    拧开水龙头,细流冲了三分钟。

    铁腥味和黑浆连同指甲碎渣一块儿冲进了下水道。

    地面擦干。

    磨刀石推回水池底下原位。

    掀被躺平。

    后背贴上凉席的一瞬间。

    两条胳膊从肩膀到指尖同时开始发抖。

    这不是紧张。

    是肌肉透支之后的延迟反应。

    这具十六岁的身体扛不住长时间精细发力。

    前臂的肌群痉挛了好几下才慢慢松弛。

    他盯着天花板,数陈德厚的呼噜。

    一下,两下,三下。

    等明天天亮,帆布包里这堆没花一分钱抠出来的杂牌军。

    就该上战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