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下班铃响了。
厂区里的人流从车间门口涌出来,三三两两往家属区走。
有人肩上搭着毛巾,有人手里端着黄珐琅搪瓷缸子,还有人边走边掏大前门,火柴一擦,红通通的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
陈衡靠在厂办楼前面的大槐树底下。
手里随便翻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书页停在第一排,目光全挂在厂区大路上。
人流渐渐缩水。
五点四十,大路上只剩零星几个人。
五点五十,一车间的灯灭了一半。白班散尽,夜班还没起势。
陈衡合上书,往包里一塞。
书包斜挎在身上,里头装着扳手、螺丝刀和一个旧笔记本。扳手分量实诚,硬邦邦地硌着后腰。
他从槐树后头绕出来,卡着墙根阴影,往后厂房摸去。
路上撞见锅炉房的老刘。
老刘正端着碗过了水的面条,边走边吸溜,汤点子甩在水泥地上。
“小衡?”老刘嘴里还含着面,含混不清地问,“早下班了,你找啥呢?”
“落了点东西。”
老刘没当回事,甩着手里的筷子往锅炉房走。
陈衡等他拐了弯,立刻加快脚步。
绕过二车间,翻过堆料场的破砖头,那排存放报废设备的旧平房立在眼前。
铁皮门半掩。门轴生着死锈。
他双臂抵住门板,提足一口气,一点点往里压。
把动静压到最低。这副十六岁身板的力量还差点意思,推开半尺宽的缝,他赶紧侧身挤进去。
屋里暗得像个冰窖。
太阳早已偏西,仅剩的一点余光从破窗户口扎进来,挂在一台报废钻床的立柱上。
陈衡站定,等视网膜适应黑暗。
三十秒后,重工机器的庞大轮廓从昏暗中一头头浮现。
C618卧在场地偏左,浑身积灰,像一头死了三年的铁皮野兽。
他踩着满地碎铁屑走过去,把书包拍在旁边的牛头刨床上,掏出家什。
搓了搓发冰的手掌。
指骨活动开。
干活。
先听诊。
陈衡弯腰,将耳朵直接贴死在冰凉的铸铁床身上,扬起手里的扳手,用塑胶柄端重重敲击底座。
“当——”
嗡鸣。低沉、纯正、绵延。
金属震荡的波纹顺着骨传入耳膜。
他换了床中、床尾,又连敲两下。
音调一致,衰减平滑。
床身铸件是好肉,从头到尾没半点暗裂。那台裂了底座的废机不是这一台。
基础还在,就有救。
陈衡从后兜摸出本子,盲写下第一行:床身完好无裂。
接着,摸骨。
他绕到车床正脸,用掌心硬生生趟开层层老灰。
粉尘飞扬,他不避不让,食指和中指并拢,直接贴上灰败的铸铁导轨。
指腹紧贴金属一路滑行,探查精度。
前三分之一段,平顺带点细砂感。老物件的正常磨损。
过了中段,手感突然陡降。
指肚明显下陷——鞍形磨损。这是常年停留在中段加工留下的顽疾。
陈衡竖起大拇指,指甲盖垂直九十度,在导轨面上重重刮拉。
咯噔。
指甲边沿瞬间挂住了那道坑。
前世带徒弟时的死规矩:指甲如果能感知到跳动,那公差绝对超过了零点二毫米。
这道坎硌得清晰,闭着眼都知道有零点三。
零点三毫米的变形在这年代属于顽症,但在带了一辈子国家级重点项目的陈衡手里,甚至算不上大修。
掏本子,速记:中段磨损0.3,需刮研。
走到床头,主轴箱。
陈衡直接上手拆壳。这副小身板拧不开锈死的大螺栓,他把螺丝刀怼进十字槽,抄起扳手当锤子使,咚咚连砸开刃。
撬掉外罩,扒开老陈油的冲鼻酸腐气。
他瞎摸探手进去,直接捏住主轴前轴承的外圈。
晃。
旷量大得几乎能摇响。
再往里抠碎渣。指尖立刻传回了颗粒状的断面断茬触感,疲劳断裂,滚珠保持架早散成片了。
记账:前轴承干废,报废换件。
再蹲身查进给箱。
扯开侧板,手指快速从那排传动齿轮上捋过去。
第一组,全顺。
第二组,指尖猛地扎空。
没了。
连着两颗齿,一颗断得齐根,一颗碎了大半,断口处还残留着机器硬吃刀带来的撕裂纹。
普通厂区碰见这种缺齿异形齿轮,基本等于宣判机器死刑,因为根本没地方配件。
陈衡只停顿了半秒。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缺齿,借电焊做堆焊重塑锉修。
最后是丝杠。
他整个人平躺进满是油泥的地面,从车床底部往上看,手攥着比手腕细不了多少的丝杠,硬拧了半圈。
没乱扣,就是浮锈卡死了润滑。
两个小时飞速流逝。
等到最后一点天光消失前,陈衡合上了本子。
本子上涂涂抹抹全是这具工业铁骨的陈年隐疾。
刮刀、平板、红丹粉、非标轴承改配、手把焊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在旁人眼里这是没救的破铜烂铁。在七十年代江南最闷热的厂房死角,陈衡看着眼前这头野兽,却生起了一股久违的战栗。
他把外罩原原本本重新盖死,用鞋底一点点蹭平那团趴出来的脚印印记。
提着书包摸出仓库时,外头夜班车间大瓦数电灯全灭霸亮着。
晚风吹在身上发燥。
陈衡拍了拍满是油灰印的裤腿,发现自己甚至有些意犹未尽。
前世几十年的科研疲累,好像被这俩小时铁器咬合的腥味全给洗干净了。
一路大步穿回干部家属区。
推开家门,自来水管哗哗作响。
穿回洗旧的确良衬衫的陈德厚正站在水池前搓饭盒,老远听见动静,甩着手上的水珠回头。
“干什么去了?天都黑透了!”
“路上口子跟老刘扯了两句。”
陈德厚看了一眼这小子的衣裳,眉头瞬间拧在一起:“掉泥坑里了?袖子上全是黑油,赶紧脱下来搓了!”
“嗯。”
陈衡侧着身子往屋里走。书包勒得紧,扳手的生铁轮廓隔着帆布包顶得死死的。
“热水瓶里有水,自己倒去!”陈德厚在背后喊。
陈衡没回嘴,进屋反手关门。
他顺着门板坐回床边,直接从兜里抠出那个满是黑手印的笔记本,摊开。
第一步诊完。
接下来的麻烦,就是怎么在老头子的眼皮子底下,把红丹粉和平板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