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棒子面粥,一碟腌萝卜,半碗炒白菜。

    白菜里放了几片肥肉,油星子飘在菜汤上面,算是今天的荤腥。

    陈衡端着碗,往嘴里扒了两口粥。

    棒子面是粗磨的,颗粒大,搁在嗓子眼儿里有点刮。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对面,陈德厚吃饭的动作很快。

    筷子在碗和碟子之间来回,三两下就扒拉进半碗粥。

    工人吃饭都这样,在食堂吃了几十年,养成习惯了,慢了抢不到好菜。

    吃着吃着,陈德厚拿公筷把白菜里仅有的几片肥肉全挑了出来,一股脑拨到陈衡碗里的棒子面上。

    “多吃点白菜,大夫说了要补。”

    “知道了。”陈衡夹起白菜。

    家里没女主人,两个大老爷们的饭桌向来没太多话。

    外面传来隔壁家炒菜的声音,铁锅和锅铲磕碰,叮叮当当的。

    陈衡低头喝粥,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怎么开口。

    昨晚想好的。

    旁敲侧击,不能太直接。

    先问报废设备的事,看陈德厚的反应。

    如果老头子没起疑心,就再往前探一步。

    但真到了要张嘴的时候,反而犹豫了。

    他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棒子面在碗底沉了一圈。

    “爸。”

    “嗯。”

    “今天在厂里,我往后面转了转。”

    陈德厚的筷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看到了。你一身灰回来的。”

    “后面有个库房,门没锁,我进去看了一眼。”

    陈衡说话的时候没看陈德厚,盯着碗里的粥。

    “里面堆了不少机器,怎么都扔那儿了?”

    这句话说出来,他耳朵竖了起来。

    陈德厚没立刻回答。

    嘴里嚼着白菜,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报废的。”

    两个字,干脆利落。

    陈衡等了一下,等着下文。

    但陈德厚没了下文,继续低头吃饭。

    陈衡停了几秒,又问了一句。

    “那些机器,真修不好了?”

    这回陈德厚的筷子没停,但嚼东西的速度慢了。

    “修不好。”

    “一台都修不好?”

    陈德厚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响。

    “陈衡,你问这个干什么?”

    陈衡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大口粥。

    “没什么,就是觉得扔着可惜。”

    他说得很随意,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的。

    陈德厚盯了他两秒。

    陈衡没抬头。

    夹了一块腌萝卜,咬了一口,咸得皱了下眉头。

    “可惜什么。”陈德厚终于开口了,语气松了一点。

    “那几台机器我看过,导轨磨完了,轴承烧了,有一台床身都裂了。”

    “修?拿什么修?厂里连正经设备的备件都凑不齐,还管那几台报废的。”

    陈衡没接话。

    陈德厚又说:“再说那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型号,精度早就不行了,修好车出来的东西谁要?”

    陈衡咬着筷子。

    型号老不老不是关键,关键在修的人手艺到不到位。

    前世他见过有人把一台1958年出厂的C616修到能车精密轴的,比库房里那两台还老十年。

    但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儿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个十六岁的初中毕业生,张嘴反驳军工厂主任的技术判断?

    他把筷子从嘴里拿出来,换了个角度。

    “有没有人试过修?”

    陈德厚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前年二车间的赵师傅提过一回,说还能抢救一下。”

    “后来呢?”

    “厂里开会吵了一个礼拜,没结论,后来这就搁下了。”

    前世他在国企待了大半辈子,对开会的路数再清楚不过了。

    “那赵师傅觉得能修?”陈衡追问。

    陈德厚看着他。

    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孩子,总打听这些做什么?

    陈衡赶紧往嘴里塞了块白菜,嚼得很用力。

    “老赵手艺可以,但他一个人修不了。”陈德厚摇摇头。

    “导轨刮研至少得两人配合,还得有平板、有红丹粉、有检测工具。”

    “厂里这些东西倒是有,但二车间活儿忙不过来,抽不出人。”

    陈衡嗯了一声。

    饭桌上重新安静下来。

    陈衡吃完了碗里的粥,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爸,那两台车床——”

    “行了。”陈德厚打断他。

    “别惦记那些破烂了。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回学校好好念书。厂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声调不高,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陈衡张了下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

    他站起来,把碗筷收了。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背后传来陈德厚的声音。

    “你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陈衡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把碗放进洗碗盆里,拧开水龙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水流冲在搪瓷碗上,哗哗作响。

    “随便问问。”

    水声盖住了他的语气。

    陈德厚在饭桌边坐着,端着搪瓷缸子,看陈衡的后背。

    最后摇了摇头,起身去了堂屋。

    陈衡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

    刚才的话让他摸清了三条有用的信息。

    一,赵师傅觉得能修。说明厂里不是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废铁。

    二,厂里讨论过却搁置了,没正式否决。这件事还有余地。

    三,陈德厚当初认真考虑过,只是被没配件没闲人卡住了。

    试探到这个程度够了。

    下一步,得去做实事。

    陈衡回了屋,关上门。

    转身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子。

    这是陈德厚以前从厂里带回来的一些旧工具。

    一把生锈的活口扳手。

    两把螺丝刀,一字和十字各一把。

    一把钳口磨秃了的老虎钳。

    还有一截铁丝,一卷黑胶布,半截铅笔。

    他挑出扳手和螺丝刀。

    扳手的蜗杆有点涩,拧动时卡顿。

    他翻出半瓶缝纫机油,在蜗杆上滴了几滴,来回活动十几次。顺了。

    一字螺丝刀的刀头卷刃,刀口歪了。

    他从箱底翻出一块表面中间凹陷的巴掌大青石。

    加水,刀口贴在青石上蹭。

    角度不太对,换了个方向,又磨。

    直了一点。凑合用。

    两样工具用一块破布裹了,塞进军绿色书包里。

    他又找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用铅笔写下几行字。

    导轨刮研。平板。红丹粉。

    轴承:6204?量尺寸确认。

    卡盘。

    电机通电。

    刮刀。

    笔尖在“刮刀”两个字下面停住。

    厂里有没有闲置的刮刀不确定。没有的话,得自己想办法磨一把。

    合上本子,塞进书包。

    明天傍晚。

    趁下班后人少,他要去一趟库房。

    他要对那台C618做一次完整的诊断。

    每个部件,每个零件,每一处磨损,每一条裂纹。全摸清楚。

    做完这一切,陈衡去打水烫了个脚,洗漱上床。

    拉灭灯绳。

    黑暗中,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