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197章 唯一
    车门合拢,停机坪上的风声被关在了外面。丰川清告把手机换到左手,示意高松由司先上车。暖气正从脚边吹出来,他的指尖却依旧发僵,伸手去点松田发来的链接,连着两次都点在了旁边。

    “福冈那边没开场。”松田说,“观众没有入场,取消通知已经交给票务方了。祥子小姐坚持借用已经搭好的舞台,录一段正式告别。她要求跟解散公告一起发,文案是她自己确认的。”

    清告听完简单报告,接过高松递来的平板。视频只有几分钟,开头是一段黑屏,隐约能听见有人挪动支架的声音。随后灯光依次亮起,那轮悬在舞台上方的月亮露出半边,照见五个穿着演出服的人偶。

    还是原来的布景。蜿蜒的台阶,残破的立柱,幕布上那些从远处看十分精美、镜头拉近便能辨认出折痕的花纹。工作人员显然没有时间重新编排,直接调用了巡演末尾的谢幕程序。她们只需要站回各自的位置,把假面舞会结束时的台词念一遍。

    这套流程已经排练过很多次。以往念到最后一句,灯光会熄灭,台下会有人舍不得离开,一遍遍喊安可。再过几分钟,五个人便会重新走出来,宣布下一座城市,或者展示新专辑封面。

    今天的镜头没有扫向观众席。

    “月は地の果てに沈み。”

    月亮沉入地平线尽头。

    祥子的声音响起来时,清告下意识坐直了些。她站在键盘后面,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琴键。舞台上的蓝光使她的脸显得很淡,眼睛却看着镜头,仿佛知道这段录像最终会被谁点开。

    “私たちのかりそめの命もここまで。”

    我们短暂的生命也到此为止了。

    初华接上了下一句。她念得比平时慢,尾音收住之后,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形状。若麦在后面把鼓槌交叠放下,木头碰到鼓面的声音被收了进去,很轻的一声,像是谁忘了关掉一个不该开着的话筒。

    “人形たちはもういない。”

    人偶们已不复存在。

    摄像机转向Mortis。

    她原本是最擅长应付镜头的那个。把下巴抬高多少,在哪个音节停顿,什么时候露出不合时宜的轻快,她都能拿捏得让节目导演赞不绝口。可这一次,她只来得及张开嘴,眼泪便先流了下来。

    最初那滴泪落得很快,她似乎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直到另一滴沿着鼻翼滑到唇边,她才抿了一下嘴,把气息重新压稳。妆没有立刻花,眼睛下面却湿出一条细细的亮痕。镜头忠实地停在那里,没有人替她切走。

    几个人偶的声音从伴奏里浮起来,与她的呼吸叠在一起。那些讲述相遇、遗忘和长眠的念白,原先听着不过是企划里颇有气氛的一部分,此刻却不断压住她没能接上的半句话。小莫抬起眼,望向祥子站着的地方。

    祥子没有转头。

    “今宵のマスカレードをもって。”

    随着今晚的假面舞会。

    最后一句由五个人一起念出。初华的声音轻了一点,海铃仍然稳定,若麦赶上节拍,Mortis迟了半拍。清告平时绝不会在意这点误差,此刻却听得清清楚楚。

    “Ave Mujicaの终幕とさせていただきます。”

    Ave Mujica将就此落幕。

    月亮沿着预设的轨道沉下去,地板上的光一格格熄灭。黑暗里有人吸了吸鼻子,紧接着传来工作人员迟疑的一句“可以了吗”。画面就在这里结束,随后出现解除契约、巡演取消和退票安排的文字。

    清告没有再点播放。车已经离开停机坪,窗外的标牌一块接一块往后退,他盯着倒映在屏幕里的自己,忽然不知道该先把平板还回去,还是先回答始终等在电话那边的松田。

    祥子到底还是忍受不了。

    她曾以为,即使家里的事情再难堪,至少乐队是自己选的人,舞台是自己一寸寸搭起来的地方。结果往旁边一看,已经越过界的,藏着别的心思的,把他的资源视作退路的,竟然一个也绕不开他。她站在她们中间,连生气都显得不懂事。

    想到这里,清告闭了闭眼。他不能再把这件事解释为女儿一时任性。她已经把最后一段台词念完了,连返场的灯都没有给自己留。

    另一部手机震动起来。若叶睦的头像旁边多了几个红点,发来的文字却显然出自小莫。消息先是断断续续的抱怨,说祥子怎么劝也不听,又问他是不是已经落地。隔了两分钟,终于有一句不再绕弯子。

    【叔叔,小睦还是不肯出来。】

    【我以为把今天撑过去就好了,可是现在没有明天的演出了。】

    他迅速回复,问她现在在哪间休息室,谁在旁边,能不能先换衣服、吃点东西。等到她回答生活助理就在门外,他才稍稍放松肩膀,让她把人叫进来陪着;如果仍然难受,就联系平时熟悉的医生。

    又发去一条,说自己忙完眼前的安排,会找个安静的地方听她说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不能随口答应马上回去。他抬头便能看见由司膝上的行程表,第一场会面旁边写着抵达时间,后面还有一整列密密麻麻的批注。东京有人等他解释,华盛顿也有人等他解释,两边都不肯因为他昨晚没睡好就稍微客气一点。

    冷静,冷静。丰川清告用手掌压住眼睛,呼出一口气,终于重新对着电话开口。

    “松田小姐,我记得Mujica签约的公司,是有违约金的吧?金额还不低。”

    “嗨。独家经纪和唱片发行都有提前终止条款,还有巡演场地、制作公司的结算,广告方也发了问询。”松田停下来,似乎翻了几页文件,“如果按目前能预见的索赔,把这些加在一起,最起码……也有二十亿円。”

    “二十亿。”清告重复了一遍,嘴角抽了抽,“当初我也是随便填了个数字.......”

    “只是初步口径。预付款、可能追回的费用和真正无法避免的损失,还得逐项核对,也不能把所有账都直接记到成员头上。”松田赶紧补充,“但祥子小姐已经说了,她提出的解散,她愿意承担责任。”

    清告把按着眼睛的手放了下来。

    松田所在的事务所,名义上是一家独立经营的演艺公司。资金从娱乐事业群下面的投资公司转了几道,清告平时不在那里露面,签字也由受委托的董事处理。当初这样安排,是想让祥子相信自己拥有独立做事的余地,不必每拿到一份合同,都先想到父亲给她开了后门。

    总之就是.......祥子不知道赞助商是他,违约金要赔付的也是他。

    其他几个却不至于全无察觉。海铃认识负责安保的人,若麦看得懂资源从哪里来,初华更是早早就知道该找谁说话。只有祥子还在认真计算,离开这支乐队,要付出多少代价。

    她准备破釜沉舟,旁边几个大概连救生艇停在哪里都知道。

    丰川清告心里刚冒出一点恼意,便又咽了回去。船是他安排的,码头也是他修的。如今责怪别人知道往哪里逃,未免太会挑便宜话讲。

    “先把合同和费用明细发给我,分清楚每一笔是谁向谁主张。退票、工作人员的工资,按程序处理。其他赔付先别给任何人作保证,也不要拿着一张总额让祥子签字。”

    “那如果祥子小姐来问……”

    “告诉她正在核算。我会处理,但需要一点时间。”

    通话刚结束,初华的消息便挤了进来。她打了很长一段解释,从露台上的争吵说到酒店里的决定,末尾却只是问,他是不是生气了。丰川清告往上翻了两遍,把那些反复道歉的部分略过去,问她祥子现在在哪里,晚饭有没有吃。

    初华回得很快:已经送回酒店,行李还放在她房间里,门关着,不肯见人。她本来想订回东京的机票,又不敢擅自决定。清告让她先订可以改签的航班,把选择告诉祥子,不必堵在门口劝;如果祥子愿意一个人待着,就给她留一点安静。

    海铃发来的东西像一份临时值班记录。车辆、酒店出入口、围在外面的记者,各占一行。最下面才是私人问询,确认巡演结束之后,自己的安保工作是否继续。

    【继续到人员安全返程,按实际工时结算。祥子如果不愿意你贴身跟着,就协调酒店和司机。有什么变化告诉我。】

    若麦则直奔主题,问解散之后已经约好的个人工作还能不能接,自己那份合同要怎么处理,又附上一句“老板,我们都等您定个章程”。

    这个凑猫......害。

    清告看了半天,回她暂时别开直播,也别向粉丝解释内部纠纷,正常工作让经纪人核对后再办。

    三个人都在等他的指示。没人问这二十亿要怎么办。

    清告把屏幕扣在腿上,又忍不住翻过来,看了一眼祥子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他当然知道她们各有各的难处,可这份熟练的请示依然让他难受,仿佛舞台虽然散了,办公室的组织架构一点没变。

    也没辙,这些女孩子也都是自己患难之交,总得给几分面子。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高松由司没有催他,只把下一处地址发给司机。清告在窗玻璃上看见后面那辆车,想起素世和爱音还坐在那里,也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同样反复看着那个黑下去的舞台。

    他拨通了妃玖的电话。

    东京已经入夜。妃玖接起来时,电话里先传来杯子落在桌面的声音,随后才是她略显疲倦的问候。清告把事情说了一遍,问祥子有没有联系她商量赔偿。

    “没有找过我谈这个。”妃玖说,“之前给我发过一条消息,叫我安心养胎,说乐队的事情会自己处理。后来就没有了。我刚看到公告,还以为你们已经谈过。”

    “我们要是谈过,我现在也不用在机场外面补课。”

    妃玖没有接他的自嘲。过了一会儿,她才问,要不要让财务先把能确定的费用垫上。清告看着平板里刚收到的几份附件,封面整齐得很,每一份都像当初认真谋划未来时应有的样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先不用去把账平了,让我来处理。”

    他捏着平板的边沿,说这句话时没什么底气。过去每次替祥子解围,他都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安排学校,安排工作,安排可以重新开始的生活,最好连遇到的人也都可靠。

    “话说回来。”妃玖缓缓换了个话题,“你把soyo带去美国了?她想通了?”

    “还没。”

    “你们到现在,连彼此要怎么办都没有说清楚?”妃玖语气里多了一点诧异,“我以为她肯跟你出门,至少已经愿意谈了。”

    清告望着窗外,没有立即回答。素世一路都很安静,递给她水,她会道谢,问她累不累,她会说还好。她越是周到,他越难找到开口的时机。连请她坐近一点,听起来都像在索取某种他已经不该索取的谅解。

    “我不想逼她。”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清告听见妃玖拿起杯子,又放了回去。她似乎原本有话要说,临到嘴边却换了句更轻的。

    “你果然更喜欢她。”

    “妃玖,我……”

    “好了,我早就知道。你舍不得她委屈,别人的委屈,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慢慢说。”她没有提高声音,“先忙你在华盛顿的事吧,别到了听证会上还在想家里这些。身体也顾着一点。”

    清告张了张嘴。道歉的话在喉咙里挤了半天,一句都没有出来。

    妃玖在挂断前,又叫了他一声。

    “如果soyo还是想不明白,你可以把孩子的事情告诉她。”

    “啊?”

    电话断了。清告把手机拿远一点,确认并非信号出了问题,才慢慢放下手。屏幕重新回到通讯记录,妃玖的名字下面写着几分钟,他却觉得自己像又坐完了一趟长途飞机。

    孩子的事情。她用的是这样一个轻巧的说法,好像一份忘记拿给素世看的家庭相册,晚些时候补上便好。可他知道素世为了那些记录奔走时的样子,也从爱音那里听说过她确认自己的样本没有被动用之后,才终于肯松下那口气。

    后来查到的医疗信托、授权和那些没有说清的安排,依然横在那里。妃玖究竟准备让他讲到哪一步?又凭什么认定,知道更多事情之后,素世就能“想明白”?

    他揉着鬓角,脑子里越想越乱。

    倘若挑在素世犹豫的时候,告诉她家里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难道就不算逼迫了吗?她得先消化自己被隐瞒的部分,再去考虑母亲、孩子和这个家,最后才轮得到她原先想说的话。

    以她的性子,恐怕那句话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清告打开与妃玖的对话框,写了几句,又删掉。

    手机在掌心里渐渐发热,他按灭屏幕,仰头靠了一会儿。

    “先生,前面的预约还来得及。”高松低声提醒。

    “好。”清告坐正,把领带往上推了推,“把发言稿给我。”

    白天从东京出发,到了美国依旧是白天。这件事在航班页面上看着相当划算,好像过一次日期变更线,就能白捡一整天。真正落到人身上,才发现生物钟根本不认航空公司的算法,困倦照来,头痛照来,新的一天却已经把工作排到了晚饭以后。

    车队先在酒店停了一次。行李交给接待人员,素世和爱音暂时留下休息,龟田拿着确认好的入住单去安排房卡。丰川清告连大厅里端来的咖啡都没来得及喝完,便带着法务和小杨重新上车,“劳动最光荣”的杯盖还没扣严,在手背上洒了两滴。

    他先随律师去递交听证会的补充材料。书面证词早已按对方要求送达,这次带去的是签字确认的附件,包括北美业务的股权结构、数据存储安排和采购清单。文件袋分好了颜色,哪些可以公开,哪些需要另行处理,都用便签标着。

    接待他的蓝党工作人员比想象中年轻,逐份核对编号,遇到一页装反的附件,便拆开重新订好。没有人向他索要什么神秘的投名状,也没有人因为三万亿日元的估值多看他两眼。清告站在桌边等回执,手里的笔快把名片戳出一个洞。

    真正需要斟酌的谈话在后面。游说团队约好的一位负责科技与商业议题的议员,腾出了二十分钟见他。办公室里摆着选区工厂的照片,窗边放着一顶印有本州大学标志的橄榄球头盔。议员先问他旅途是否顺利,第二个问题便落到了北美子公司准备雇多少本地员工。

    清告把原先准备谈技术优势的那几页暂时压住,展开投资计划。预计租多少机房,设多大的技术支持团队,哪些采购会留在米国,哪些还需要日本那边配合,他都给出了一份可以继续核对的表格。

    “我们的选民........客户需要知道,他们的数据最后会在哪里。”议员说。

    “这部分可以说明,也可以接受约定范围内的独立审计。”清告停了一下,“但涉及核心模型和其他客户的资料,我们需要先明确范围。我不想今天答应您一句漂亮的话,明天让律师替我解释为什么做不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坐在旁边的法律顾问抬了抬眼,随后在本子上记下一行。议员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助理,伸手把就业计划那页抽出来,问能不能留一份。丰川清告点头,知道对方今天愿意拿走的,暂时就是这张纸。

    会面结束时,二十分钟变成了二十七分钟。清告走出门,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高松把下一场的地址给他看,在北弗吉尼亚,隔着一段又开始拥堵的公路。

    下午的产业洽谈换到了阿什本附近。

    隔着车窗,丰川清告看见一排排少有窗户的建筑,路边没有想象中的科技标语,只有园区入口和停车场。服务器藏在那些平淡的外墙后面,连绵的冷却设备发出低沉的响声。

    几家公司的代表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一家做服务器集成,一家提供网络设备,还有机房运营方。丰川清告原以为主要谈设备单价,坐下不到半小时,桌面上便铺满了交付周期、供电容量和维护服务的条款。

    “机柜能交付,卡的到货时间不能按你这张表走。”对面的销售负责人把一处日期圈出来,“而且你需要的数量,不能只用一封采购意向邮件占住。”

    小杨把电脑推过来,上面是两种配置的性能比较。小陈在另一边核对备选供应商,算到第三遍时,终于伸手拿了块已经凉掉的三明治。

    丰川清告看着那块只剩半片生菜露在外面的面包,才记起自己中午也没正经吃东西。

    老师也只能吃外卖吗........嘴唇有点发紫了。

    心里吐槽,面上还是把首批订单拆成几批,能先交付的机器用于上线,后面的扩容另列时间。

    网络交换设备的替代方案重新做兼容测试,存储和备件采购则交给小陈逐项确认。机房方说起电力和冷却,他便把刚刚谈好的机柜数量又划掉一行。

    米国的电力基建真差啊.........

    到最后,大家争执的焦点只剩某一批货晚到之后,谁来承担空置和延误。丰川清告对着投影上的数字看了太久,眼睛有些发酸。他前世也开过这种会,那时最大的心愿是赶在食堂关门前结束,如今只是桌上的数字多了几个零,愿望居然一点没变。

    中间休息时,他去走廊给东京回消息。小莫已经换下演出服,助理陪着吃了点东西;初华说祥子把送去的饭收进了房间,依旧不肯说话。

    丰川清告分别回了两句,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等了一会儿。

    晚上还有一场工作餐。薇欧拉按下午收到的安排过来,负责一段产品展示,讲到虚拟形象在直播里的应用时,她的语速和表情都十分妥帖。丰川清告坐在长桌另一端听着,偶尔点头,更多时候在低头划去备忘录上的项目。

    有人谈起明天还可以再见哪位合作方,他应下时间,喝完杯里的水,却把同一句英文听了两遍才听明白。龟田终于凑过来提醒,后续邮件可以由他处理。丰川清告望了眼窗外,发现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酒店,电梯里的镜面照出他歪了一点的领带。丰川清告盯着它看了几秒,懒得去扶。总统套房的门打开时,爱音正盘腿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面前摊着拆了一半的旅行转换插头,素世坐在旁边,手边放着尚未合上的笔记本。

    “你总算——”

    爱音的话只说到一半。清告点了下头,把外套搭在椅背上,低声说了一句明早再谈,便往里间走。他原本还打算洗把脸,路过床沿时坐了一下,随后向后躺倒,手臂压着额头,很快便没了动静。

    爱音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听见他呼吸渐渐平稳,才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素世。她伸出两根手指,指指里面,又指指自己,像是在确认某个荒唐的入住规则。

    “不是……不给我们安排别的房间吗?这教师败类连交代一句住哪儿的力气都省了?”

    她压低的声音仍然带着气。明明薇欧拉在电梯口就拿了自己的房卡,转个弯便进了旁边的客房,她们却在这里等了大半天。爱音今天研究了咖啡机,研究了电视,甚至研究了茶几上那本看不懂定价的酒店菜单,唯独没研究明白自己晚上归谁安置。

    “龟田先生说,这边还有一间双床卧室。”素世指了指起居室另一侧,“钥匙在玄关的信封里。”

    “那就应该带我们去看一下啊。我又不是来参加密室逃脱的。”

    爱音转身看见那个信封,想起下午确实有人用英语给自己介绍过房间。那时她正在回立希的消息,满脑子都是mujica乐队解散的事,便一连说了好几个“Yes”。她把最后半句抱怨咽下去,决定这笔账还是记在社长头上比较方便。

    再回头时,素世已经走到床边。

    她先把压在清告肩膀下面的领带理出来,确认没有勒住,又把床尾叠着的薄被展开。清告睡得很沉,挪动手臂时只含混地应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素世便停了一会儿,等他重新安稳下来,才继续把被子往上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爱音在门口揉了揉额头,还是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从两侧抻开被角,床单被压得皱起来,素世用手掌慢慢抚平,动作熟悉得让爱音那句已经准备好的挖苦忽然卡在了嘴边。

    “把我们带过来,多两个女仆是吗?”她最后只嘀咕出这么一句,“薇欧拉倒是知道回旁边房间休息。这人真行,出个差也能把身边安排得这么复杂,我们不在,估计........哼。”

    素世没有接话。她把床头过亮的灯关掉,留了一盏低一些的,随后将清告的手机接上电源,放在他伸手能够碰到的地方。屏幕亮起来,跳出几条工作邮件。她看清充电标志,便把手机翻了过去。

    起居室的电视还在放着当地新闻,隔着一道门,主持人的声音模糊得只剩起伏。爱音把自己的头发从肩后拨出来,打算回去找那封装着钥匙的信,素世却在这时叫住了她。

    “anon酱。”

    爱音转过头。素世还坐在床沿,手指搭着被角,像是有一处皱褶没有整理好。她望向爱音,问得很认真,语气却近乎随口。

    “你说,老师身边,还缺什么女人?”

    “还缺什么女人?”爱音愣了愣,先看了一眼睡着的丰川清告,又忍不住嘴里跑火车:“你这是要我给他的组织架构查漏补缺吗?”

    素世没有被这句话带开,只是等着。爱音原本还想再损清告两句,被她这样望着,便渐渐收了声音。她靠在床尾的矮柜旁,垂眼想了一会儿。

    “妻子有长崎阿姨,家里的事、公司的事,她都能跟他商量。女儿有祥子酱。情人有小睦,已经闹成现在这样了。要说帮忙工作的,有秘书,有那么多下属;要找能陪他参加宴会、让场面好看一点的人,薇欧拉也做得挺熟练。”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觉得不舒服。把活生生的人这样排成一行,像在酒店菜单上挑选服务,连那些痛苦和争吵都能被归进一个合适的栏目。可她一时也想不出,素世希望听见的答案究竟是什么。

    “他那么有钱,真缺人做什么,总能找到。”爱音把声音放得更轻,“soyorin,你问这个干什么?”

    “果然。”

    素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角已经平整了,她却迟迟没有松开。爱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点布料又被捏出了一条新的折痕。

    “我还是想成为……某些方面的唯一。”

    她停了停,似乎也嫌这个要求说出口太难看,便把被角放下,慢慢收回手。爱音等着她补一句玩笑,或者像平时那样用一句温和的话把刚才的问题掩过去,素世却没有。

    “有的时候,他叫我帮忙,我就会觉得,至少这件事是需要我的。”素世说,“可是再想一想,换个人也能做。甚至会做得更好。”

    爱音张了张嘴。她原本想说你当初救过他,那件事别人替代不了;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清告每一次道歉、每一次请求里,都不缺这样的提醒。这些,女友早就和她说过了。

    素世显然已经听过太多遍,再重复一次,并不能替她找回什么。

    说到底,我为什么这些啊!!!

    爱音看着她,忽然连生清告气的力气都少了,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

    她从矮柜边走过来,在素世身旁坐下,没有去碰那床被子。隔着不远的一段距离,清告还睡着,眉心轻轻拧着,像连睡梦里都有一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爱音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千早圣子谈到那件事时,反复叮嘱不能把听来的只言片语当成已经查明的事实。她当时答应得很快,甚至觉得这件事最好永远不由自己开口。

    可现在素世就坐在旁边。她不知道告诉素世之后会发生什么,也不能确定自己究竟是在帮忙,还是又把一件属于成年人的麻烦推到她手里。爱音低头搓了搓手指,把过于肯定的开场白换掉。

    “soyorin,我跟你说一件事。”

    素世抬起头。爱音把声音压低,先看了一眼里间的门,再回过脸,认真确认素世正在听。

    “当然,我也不是很确定,是我哦嘎桑跟我说过的。我觉得……你要是实在割舍不下这家伙,提前告诉你,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