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前段,厚重的真丝遮光帘把万米高空的光线挡在外面,只留头顶几点暗淡的阅读灯,把皮质沙发的阴影拉得老长。
薇欧拉半倚在沙发靠背上,右耳侧的单丸子头随着呼吸微微晃动,裙摆顺着紧绷的大腿滑到膝盖上方,指尖转动着水晶杯里的起泡酒。杯壁上细密的气泡升腾起来,映着那双带着打量意味的眼眸。
“据说会使用火的动物只有人类。”
薇欧拉把酒杯抵在唇边,抿了一小口,眼角下方的泪痣被灯影映得格外清晰:“因为不怕火,文明才得以发展。是不是这个原因呢?”
爱音皱着眉,没好气地睥睨她一眼,双手抱在胸前:“神神叨叨的,你想表达什么?”
“在网络的各个角落每天都有人在放火,真是令人发笑呢!”
薇欧拉晃了晃杯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聊东京便利店的关东煮价格:“只要有火种,之后就只需要看着……我就像煤炭一样,只要给我以火,就能燃烧!”
爱音嗤笑出声,伸手把桌上的湿纸巾拆开,胡乱擦了擦手指:“少拿这种中二台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说白了不就是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吗?阿拉蕾退队、组合被黑粉寄刀片,你倒好,顺杆爬上了老板的专机。真当别人看不出你打的什么算盘?”
“千早同学这番话,倒是叫我听不懂了。”
“谁懂谁尴尬。”
这番带着火药味的话甩在茶几上,却像石子投进了深水里,坐在旁边的素世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
素世总觉得薇欧拉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但爱音这句直截了当的嘲讽点醒了她。
素世低垂着眼眸,盯着地毯上繁复的花纹,脑海里迅速拼凑起关于眼前绿发少女的资料。
这个薇欧拉……不是个好女孩儿。
在素世的记忆里,薇欧拉在企划部的档案与宣传资料中,始终挂着“La La La La Girls”里乖巧柔弱的“妹妹”标签,舞台上总是一副需要被保护的怯生生模样,连说话都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
但如今坐在私人包机里,卸下了打歌服与台本,眼睛里露出的全是不加掩饰的野心与清醒。
素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会觉得别扭。
她和自己……好像,就好像在第三方录音设备里听到自己声音.......会犯恶心。
都是这种坏坏的底色,都在骨子里藏着算计,甚至连天生微翘的猫猫嘴都有些相似。平日里在外人面前,两人都习惯戴着滴水不漏的假面具,把最真实的索求严严实实地掩盖在温顺有礼的皮囊之下。
在丰川清告这样阅历深沉的大人眼中,这种少女的小把戏或许一眼就能被看穿,甚至显得有些可怜与滑稽。
但与胆小的自己不一样。
素世自己想要抓住什么,总是前怕狼后怕虎,顾及着面子,顾及着伦理,顾及着母亲长崎妃玖的颜面和感受,最后只能把委屈和占有欲吞进肚子里,几天不理小睦和祥子,心里就满是负罪感,觉得自己老坏了、老下贱了。
可眼前的绿发姑娘不一样。对方对于自己想要追求的,直接伸手去要,撕开面具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甚至,连那甜腻娇俏的嗓音都是她原本的音色,不是刻意捏着嗓子夹出来的。
不像演的......
薇欧拉似乎察觉到了素世凝滞的视线,偏过头,嘴角挂着纯良无辜的弧度,轻声道:“soyo桑和anon酱这么一直看着我,我会害羞的。”
“你?害羞?”
爱音心里闪过好几种推测,愈发对丰川清告和眼前这个女人生出鄙夷。在她看来,丰川清告这次赴美带上薇欧拉,根本就是狼狈为奸;而薇欧拉借机上位、企图用身体换资源的意图,简直写在脸上了。
要不要这么明显?你难道不知道总裁是人家老婆?
爱音决定多说几句,揭穿薇欧拉这种看似精明实则轻浮的投机行径,也是借机提醒对方别在素世面前摆弄那些下作手段。
但话说回来,这家伙长得确实标志,皮肤白得晃眼,身段玲珑,眉眼间带着一股没被浸染出的熟络风情。爱音一边在肚子里腹诽这果然是老男人最抗拒不了的狐媚坯子,一边板起脸,摆出前辈的架势开口:
“薇欧拉酱你年纪还小,在米国可得注意点分寸。这边可不比东京都的治安,外面的水深得很。不管是那些大腹便便的资方高管,还是华盛顿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政客,吃起人来骨头都不吐。别以为靠着几句甜言蜜语或者年轻漂亮的脸蛋就能通吃,在真正的资本鳄鱼眼里,咱们这些女孩不过是随时能换掉的玩物。”
薇欧拉眨了眨眼,眼底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探究:“爱音酱有很多在国外的经验?”
爱音像是被踩中了某个骄傲的机关,胸膛立刻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那是!我走南闯北,米国的华莱士我都见过,比这些高明多了。当年在伦敦那边混圈子的时候,什么名利场的套路没领教过?”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薇欧拉身体前倾,双手托着下巴,一副受教的恭敬模样:“愿闻其详。”
爱音看着薇欧拉认真的眼神,哪怕明知对方很大概率是装出来的顺从,虚荣心也得到了极大满足。
她清了清嗓子,将眼镜戴上:“咳咳,那我痴长你一点,就作为一个长者传授你一些国外经验。”
“长者?”
“咳咳,没有别的意思,在那些鬼佬的地盘上,首先不能露怯,不管面对什么阵仗,气势必须拿捏住。其次,千万别轻易相信那些所谓的上流晚宴,私密酒会里递过来的杯子一口都别碰,稍不留神就会被人拍下把柄。你既然是跟着出来的随行人员,就老老实实跟紧队伍,别搞什么私下拜访老男人的小动作,免得到时候惹火上身,连社长都保不住你。”
薇欧拉眼里的光彩愈发热烈,拍了拍手:“好厉害。”
“desho?”爱音得意地挑起眉毛,连英文都飙了出来,“你们有些时候就是too young,too simple,sometimes naive!我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女孩子,总想着走捷径,结果一头撞进别人设好的杀猪盘里,最后连人身自由都被扣得死死的……”
正吹得兴起,爱音忽然感到身旁飘来一道幽幽的目光。
她转过头,只见长崎素世正侧着脸,用一种深沉且复杂的眼神静静看着她。
爱音恍然意识到自己咋又被带偏了节奏,差点忘了自己坐在这里是为了和素世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外防备偷腥猫的。
是的,女孩子就分两种,青梅竹马和偷腥猫.......
她脸颊一热,连忙尴尬地把视线收回来,生硬地转回严肃口吻:“总之,你要小心国外的这些门道,少打那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安分守己做好你分内的工作。”
薇欧拉抿嘴浅笑,乖巧地点了点头:“谢谢爱音姐提点。我相信爱音姐您和社长都会保护我的,毕竟社长那么可靠,对下属一向很照顾呢。”
“社长?关他什么事情?”
爱音愣了一下,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刚想反驳,身后通往办公区的推拉门便发出细微的滑轨声响。
“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丰川清告略带沙哑且低沉的嗓音在过道处响了起来,“还有我的事情?”
爱音吓了一跳,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拍着胸口大喊:“我绰!你现在咋神出鬼没的?走路都没声音吗?”
“我在这半分钟了.......”
“偷听别人说话算什么本事!”
丰川清告手里端着空掉的玻璃杯,看了一眼桌上被吃了一半的果盘,以及坐姿各异的三个女孩,神色坦然:“办公区那边,龟田他们在跟华盛顿的法务团队逐字校对听证会的发言稿,小陈和小杨也在核对落地后的车辆安保,里面气氛太闷,我出来接杯水,顺便走走活动一下腿脚。”
“我们女孩子聊天,你少在这儿晃悠!别偷听!”爱音几步跨上前,伸手去推清告的手臂,试图把他往后舱赶。
隔着衬衫布料,清告能感受到少女掌心传来的推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跟爱音计较,把水杯放在流理台上,转身去了洗手间。
随着洗手间的门合上,爱音也跟着走过去拿行李架上的备用毛毯,前舱暂时只剩下了素世和薇欧拉两人。
机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在机身外壳震颤。
薇欧拉将高脚杯搁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偏向素世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长崎桑,能问您个问题吗?”
素世将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了几分,保持着名门千金的标准坐姿,神情平淡:“请说。”
“您和爱音酱……是那种关系吗?”
“哪种?”素世的声音毫无起伏,像是在询问天气。
“啊~您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冒犯或探究隐私的意思。”
薇欧拉轻轻抚平裙摆上的褶皱,语气显得无比诚恳,“我们组合里,阿拉蕾酱和律酱平时也是这么要好的关系哦。同吃同住,排练完还会互相捏肩,感情好得像一个人一样。看着你们这样彼此护着,真的很让人羡慕呢。”
素世平静地看着她,吐出一个字:“sou(所以呢)……”
薇欧拉歪了歪头,嘴角那颗泪痣在阴影里微微颤动,眼神里透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不过,有些话作为旁观者,我也有点小小的感触。”
她站起身,动作轻盈地跨过狭窄的过道,弯下腰,凑到了素世的耳畔。
温热的呼吸混杂着起泡酒的微甜果香,轻轻拂过素世的耳垂。
“防火防盗防闺蜜哦,长崎桑。”
留下这一句轻飘飘的话语,薇欧拉退开身子,冲着素世眨了眨眼,仿佛刚才只是分享了一句无关痛痒的玩笑话。
素世的瞳孔微微放大,搭在腿上的裙料被她攥得更紧。
洗手间的门在这时咔哒一声打开,丰川清告洗了把脸走出来,爱音也抱着毯子快步走回座位,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抱怨机舱空调开得太冷。清告看了看几个女孩,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回了后方的会议区。
接下来的几个航段,机舱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纸页翻动和偶尔的茶水声。
跨越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与大半个地球的经度,专机降落在华盛顿杜勒斯国际机场。
深秋的北美空气干燥而冷冽,地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寒霜。滑行道两侧,由游说团队与当地合作律所安排的几辆加长黑色林肯与全尺寸雪佛兰早早等候在停机坪边缘。
舱门打开,寒气灌入机舱,把因时差和长途飞行而精神萎靡的众人激得微微瑟缩。
丰川清告披上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风衣,扣上扣子。
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眶,脑海里还在快速过着刚才高松由司汇报的议会名单。这趟来米国,表面上是为孙小川会社的数据合规听证会作证,实际上是拿着手里的底层动捕专利和算法接口,去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军工复合体、老牌资本家族分蛋糕。
前世作为天天泡在工位上的代码狗,他连护照都没用过几回;如今换了具躯壳,却要领着一群各怀心思的人,去大洋彼岸的权贵圈子里充当远东来的科技寡头。
钱是真真切切膨胀到了三万亿日元的估值,但这种被多方势力拿枪顶着后腰往前推的滋味,并不比当年祥子在新宿街头拉板车轻松多少。
想起女儿........更头疼的,还是家里的烂摊子。
清告透过车窗玻璃,看了一眼正裹紧风衣、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长崎素世。
只要听证会顺利过关,华盛顿这帮老爷们松了口,回东京后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优质资产切割到海外信托,给素世和祥子各留一份谁也动不了的底牌。
至于机舱里的薇欧拉……坏事当然只能是她做到了。
高松由司替他拉开林肯的车门,清告正准备弯腰上车,身后突然传来千早爱音失控的尖叫声。
“卧槽……怎么会这样?!”
爱音捧着刚插上北美电话卡的手机,呆呆地站在机坪的冷风中,屏幕的荧光将她苍白的脸照得如同吐了蜡。
素世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爱音,怎么了?”
爱音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指着屏幕上小日子趋势推特热搜第一条那刺眼的红色爆字,声音尖锐得破了鸭音:
“Ave Mujica……官方发推了!全员解除契约……福冈巡演取消,乐队宣布即刻解散!”
“解散”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冰冷的停机坪上。
素世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乐队......不能长久吗.......”
几乎在同一时间,丰川清告口袋里的加密手机发出了急促而沉闷的震动。
丰川清告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一个熟悉的来电备注——那是被他安排在幕后、负责Ave Mujica运营事务的执行经纪人,松田。
深秋的冷风穿透大衣,清告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老板.......事发突然,祥子小姐宣布解散了乐队。”
“详细说说,我在听。”丰川清告的声音尽量保持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