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客厅的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细碎的光斑。厨房里传来煎锅滋啦作响的轻微动静,伴随着千早爱音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几天未曾踏入校园,对于向来恪守“乖孩子”准则、视出勤率与完美履历为生命的长崎素世而言,本是破天荒的离经叛道。可当她推开客房的门,穿着熨烫平整的月之森女子学园制服,将栗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时,爱音端着盘子的手停顿在半空,眼底的担忧化作了实打实的欣慰。
“我就说嘛,为了个渣男把自己折磨成枯木,根本不值当。”爱音把煎蛋推到餐桌边缘,拉开椅子,语气轻,“快吃,吃完我送你去学校,我还留着军备帮助你。外面的空气新鲜着呢。”
素世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桌上的餐具。经历了几天几夜的行尸走肉,当灵魂被抽干又重新注回躯壳,残留下的唯有令人战栗的清醒。
理智回笼后,许多原本被情绪掩盖的细节,如同退潮后的礁石,突兀地显露出来。
“爱音。”素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你……其实早就知道了?”
爱音被唤了名字,喉咙里刚咽下去的半口牛奶差点呛进气管。她咳嗽两声,眼神开始在餐桌的花纹上游移。面前的素世虽然看起来虚弱,但那股挺起来的压迫感却并未消散。
眼见瞒不过去,某人的大脑飞速运转,衡量利弊后,果断选择将责任推给始作俑者。
“老师和长崎阿姨都来找过我。”爱音硬着头皮迎上素世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拜托我务必照看好你……我也是怕你受刺激,才不敢随便多嘴。”
素世的脊背猛地僵住,交叠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哦嘎桑……也知道了?”
“啊?就……是啊。”爱音抓了抓粉色的头发,索性全盘托出,“阿姨还在咖啡馆里跟我聊了很久,说大人的烂摊子不该让你来背负。”
素世垂下头,视线落在木质地板的纹理上。呼吸变得细碎而绵长,仿佛要将胸腔里仅存的空气全部挤压殆尽。
“对啊……对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回想起前几日在客厅里的种种试探,回想起母亲端坐在沙发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掌控感。爱音表面上是在给祥子打埋伏,实际上又何尝不是在点醒她呢?
原来,所有人都清楚那场荒唐的背叛,很多人都明白那个男人在白金台的公寓里做过何等不堪的勾当。
在长崎妃玖眼里,丈夫的忠诚固然重要,但远不及长崎家商业版图的完整、以及腹中胎儿的安稳来得实在。
这么想来,自己还真是可笑至极。
连怀着身孕的母亲都不在乎丈夫的沾花惹草,只需权衡利弊便能继续维持“恩爱夫妻”的表象。自己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女,又凭什么在这里痛不欲生、矫情度日?
说到底,当初在办公室的夕阳下,在无数个暧昧涌动的夜晚,不愿意抛下世俗伦理、不敢越过雷池去强求占有的人,不正是自己吗?
她贪恋男人的温柔,却又舍不得“乖女儿”的体面。而若叶睦,不过是替她迈出了那原本就不堪的一步。
可为什么,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反复锯割一般,痛得无法呼吸。
看着素世眼眶迅速泛红、泫然欲泣的破碎模样,爱音心头一紧,大步绕过餐桌,一把抓住了素世冰凉的双手。
“soyo……”
“大丈夫的.......我......”
素世轻轻挣脱了爱音的桎梏,反手拍了拍爱音的手背。她能渐渐地感受到,眼前这位粉发少女望向自己时,眼底跳动着某种超出普通友谊的炽热火苗。
其实,素世又何尝不明白?她对丰川清告的执念里,同样掺杂着病态的依恋与男女之间的渴望。只是此时此刻,千疮百孔的心智,已然无法再去承载任何多余的情感拉扯。
“爱音,谢谢你。”素世的语调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却透着一丝疏离,“我……还需要一点时间。让我自己待会儿就好。”
爱音先是一愣,紧接着眼底闪过几分失落与心疼,但很快又被招牌式的灿烂笑容掩盖过去。她一边手脚麻利地帮素世整理好书包带,一边推开玄关的大门。
“哈哈,没事。你慢慢调理,我们不用去想那些烂人烂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王道。走吧,今天本大人亲自护送你上学。”
……
与此同时,在距离月岛不远的另一处公寓里。
清晨的阳光无法穿透厚重的遮光窗帘,白金台的卧室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若叶睦蜷缩在大床的角落,身上还穿着昨日未曾换下的宽大睡袍。淡绿色的长发凌乱地散在枕畔,眼窝深陷,原本清冷的黄金瞳布满了血丝。
她已经整整两夜未曾合眼。
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便会不可遏制地回放起那个如同修罗场般的夜晚。所有的画面化作锋利的碎片,在睦的五脏六腑里疯狂翻搅。
“对不起……对不起……”
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张合,吐出毫无意义的重复音节。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亲手毁掉了素世最后的避风港。在旧乐队分崩离析时,素世是何等拼命地想要留住大家;而如今,正是她若叶睦,为了贪恋那一点点不属于自己的男人的温度,将素世残存的信仰彻底踩碎。
负罪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理智的边缘。
“是我们抢走的。”
心底深处,名为“墨提斯”的副人格,此刻并未跳出来提供任何保护或慰藉。相反,墨提斯的声音化作了最恶毒的嘲弄,在颅腔内冷冷回荡。
“你明明知道soyo有多依赖他,你明明看见她在雨夜里是如何卑微地祈求。你以为替她承担了越界的罪名,她就会感激你吗?我们是贼,小睦。被正室圈养在阴暗角落里的贼。”
“窃取革命果实的贼!!!”
若叶睦的身体剧烈地战栗起来。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床单,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她想反驳,想大声嘶吼,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响。
她站在濒临崩溃的悬崖边缘,摇摇欲坠。想要祈求素世的原谅,却深知有些裂痕,终其一生也无法修补。
过几天,还有演出,还要被人民群众审视.......
……
视线切回爱音家的楼下。
初秋的晨风带着几分凉意。爱音和素世刚走出房门,便瞧见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行道树的阴影里。
车身漆黑如墨,车窗半降。
丰川清告坐在驾驶座上,手里夹着半根未点燃的香烟。昨夜,他与海铃并未在楼下死守,待确认祥子安全归家后便各自散去。今晨天色微亮,他便指令安保总监高松由司将车开来,随后又将由司打发走,独自一人在这冷风中苦苦等候。
这种家丑还是不要外扬吧......
看到素世走出的那一刻,清告立刻摇下车窗,声音沙哑得厉害。
“soyo。”
素世的脚步猛地顿住。右手下意识地攥紧了书包的肩带,随后迅速偏过头去,目光落在远处的流浪猫身上,连半个眼神都不愿施舍。
爱音上前一步,挡在素世身前,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质问:你来干什么?
丰川清告无视了爱音的警告,推开车门迈步而下。几日未曾好好打理,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颓唐。他走到距离素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显得局促而不知所措。
但骨子里属于汉男的执行力,让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咬了咬牙开口:“soyo,我们聊聊吧。”
“我……”素世的目光依旧没有偏转,声音冷硬颤抖,“与你无话可说。”
“那你听我说......”
“我不听不想折腾.......”
“可是.......”
眼见局势即将陷入死胡同,爱音深知逃避并非长久之计。与其让丰川清告继续像幽灵一样在暗处纠缠,不如干脆把话挑明,做个了断。
“嘛嘛,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爱音伸手轻轻推了推素世的后背,打起圆场,“既然老师都在这里了,不如索性聊个清楚,把该断的烂账全断了。”
素世沉默片刻,最终妥协般地迈开了步子,拉开迈巴赫的后座车门坐了进去。爱音毫不客气地紧随其后,一屁股坐在了素世身旁。
清告从驾驶座起身,也坐到迈巴赫后方,看着坐在后排、如临大敌的爱音,眉头微皱。
“你不去上课了?”
“干嘛?”爱音像只护食的母鸡,气鼓鼓地瞪回去,“你把这滩烂泥搅和得天翻地覆,我作为soyo的临时监护人,有权知道全过程。”
清告叹了口气:“我听祥子说,你最近与素世的距离……”
“怎么?”爱音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你不珍惜soyo,把她害成这样,我珍惜一下咋啦?难不成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清告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举手投降:“行行行……妃玖也跟我说了她和你的交谈。你愿意听就听着吧,左右也瞒不住。”
车厢内的空气变得极其粘稠压抑。
清告转过头,目光深深地锁定在素世那张苍白的脸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里的浊气尽数排空,才缓缓开启了这场迟来的剖白。
“soyo,我知道接下来的话显得极其不负责任,也知道自己是个无可救药且贪得无厌的混蛋。一直以来,我都自诩为成熟稳重的大人,总以为用所谓的温柔就能将一切伤害降到最低。但优柔寡断根本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非常清告的声音低沉而微颤,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这几天反复扪心自问。我发现,我根本无法接受一个没有你在身边的未来。”
素世的肩膀微微一颤,却依旧死死盯着窗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其实……我的记忆曾经出过一些很严重的问题。”清告试图用最为平实的语言去解释穿越者的撕裂感,“在雨夜遇见你之前,我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后面的事情,你也知道,直到你将我捡回家,在那个满是酒气的清晨,当我睁开眼看到你红着脸的模样……那个时候,我大概就已经不可救药地动心了。”
丰川清告苦笑一声,自嘲道:“说来真是荒唐可笑。我两辈子加起来早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却还会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产生如此悸动。”
“后来,为了生存,为了祥子,我不得不与妃玖达成同盟。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
“相处久了,也不是说没有感情,但我真正渴望的从来不是这些。”
“一次次压抑的感情,最终化作了跨越藩篱的冲动。在华国的旅行中,我更加看清了你内心的脆弱与渴望。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我受限于丈夫与长辈的身份,只能退缩。”
清告的语速逐渐加快,呼吸也变得粗重。
“在办公室里,你流着泪求我骗你一辈子。对不起,我未能做到。我终究还是个被欲望支配的凡人……”
坐在旁边的爱音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像铜铃。这番惊世骇俗的告白,简直比午后深夜的伦理剧还要刺激百倍。她暗自腹诽:这是我不用付费就能听的VIP内容吗?
“够了!不要再说了!”
素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转过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那些话语是穿肠毒药。
清告却没有停止,反而用力摇了摇头。
“逃避解决不了问题,soyo。”清告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哀求,“上次在办公室,我强行推开你。但我知道我心里根本放不下。得不到你,我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虚的。然后,我转头就在别的女孩身上去寻找慰藉……”
提到“别的女孩”,清告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这么说可能对不起小睦。但假如任由这种状态继续下去,我多半以后还会犯下更多的错吧?因为内心的那个空洞,除了你,谁也填不满。”
素世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无声滑落。
“求求你.......不要说,你不能说.......”
清告伸出手,不顾素世的挣扎,强行将她捂着耳朵的手拉下,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泛起了血丝,满是恳切。
“我真的受够了这种戴着面具的日子。soyo,我必须把我的真心剖开给你看。”
“不要……”素世拼命摇头,声音破碎。
“我喜欢你。”
“不……不行……我们不可以……”素世的防线在男人的直球攻势下摇摇欲坠,“你已经有哦嘎桑了,她还怀着孕。还有小睦……她那么可怜……”
“那些都不重要。”清告斩钉截铁地打断她,“我喜欢你,或者我再表达得清晰一点,我最爱的女人,就是你。我现在只需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喜欢我吗?”
素世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底满是惊惶与绝望。
“我们……不可以这样。你不仅是老师,还是我的……”
“去他的身份!”清告的语气变得近乎疯狂,“我不仅把你当成需要呵护的女儿,也当成可以相伴一生的恋人,甚至在脆弱时想将你当成可以依靠的母亲。我想,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你更契合我灵魂的人了。我可以舍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财富、地位、哪怕是会社的股份。原来其实我本来也不是很在乎这些身外之物。soyo,如果你也愿意,那么,跟我走吧。我会处理好所有的烂摊子,或许我们也可以换一个国家,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
私奔?
爱音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老男人是不是疯了?放着万亿日元资产的商业帝国不要,放着怀孕的总裁老婆不要,居然在这里要拐带私奔?
王八蛋王八蛋丰川老板......
“不……不要逼我……”素世的脸色惨白,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般颤抖。
爱音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一把拍开清告紧握着素世的手,像只忠犬般挡在素世身前。
“喂,你到底有完没完!”爱音语气极其不善,指着清告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就这样搞小资产阶级狂热?你逼soyo干什么?为什么非要逼着她做这种根本没法选的二选一?你把她当成什么了?”
“头脑发热,胡搅蛮干,最后得不偿失劳民伤财。”
清告深吸一口气,目光并未从素世脸上移开。
“正是因为我当初不够狂热,太过理智,才将这份感情生生扼杀。如果我当初能强硬一些,现在休产假的就绝对不会是妃玖,而是soyo了。”
这番丧心病狂的虎狼之词,彻底点燃了爱音的怒火,她可是大概猜到,妃玖阿姨肚子里的是.......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爱音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推开车门,一把抓住素世的手腕将她拖下车。
“soyo,别理这个疯子!他爱怎么乱搞怎么乱搞,凭什么还要让你去给他当道德的贞操锁?明明是自己花心管不住下半身,现在反倒装出一副情圣的模样来找借口!呸!”
狠狠地啐了一口后,爱音拉着犹如失了魂的素世,头也不回地朝着学校大门走去。
清告颓然地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目送着两个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校门拐角,胸腔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不知何时,一直隐匿在暗处的八幡海铃从车尾转了出来。
她穿着黑色的战术防风服,走到驾驶座窗外,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还是没有解决,Boss?”海铃的声音平淡如水。
清告搓了搓僵硬的脸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连哄带骗,就差下跪了。你看,连用强都不行。”
海铃双手插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
“就你刚才那点嘴皮子功夫,也算用强?若是真要用强,刚才车门一锁,直接带走,哪还有那粉毛说话的份,或者两个人你的体力也未必办不到。”
清告疲惫地摆了摆手:“得了,我可不敢真干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她本就受了惊吓,再逼下去恐怕真会出人命。”
他看了眼手表,强打起精神:“你去上学?正好顺路,我送你一程?”
海铃没有动弹,黑绿色的眼眸盯着清告的眼睛。
“你想通了?”
他望着车窗外的天空,阴霾逐渐散去,却依旧透不进多少阳光。
“我还可以再挣扎一下……”丰川清告低声喃喃,像是在回答海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容我再想想……让我再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