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田真奈小姐坐进包厢后,双手始终没有离开手提包的肩带,皮革边缘被她捏得发皱,指节泛白,对于某种被潜规则的恐惧在内心不停滋生。
包厢里暖气开得足,掌心却一直发凉。她知道身边男人的身份,也知道今天收到的邀请绝非普通观众能够得到的待遇。最靠近舞台的视野、独立出入通道、不会被媒体拍到的包厢,还有那张由经纪人亲自送来的门票,每一项都在提醒她——坐在身边的人,拥有轻易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能力。
更麻烦的是,初华对这个男人的态度。
初华平时很少在工作之外谈起别人,尤其不愿把私人关系带进组合。
但纯甜真奈从初华那几次欲言又止里,拼出了一个不太完整的结论:小川清告不只是公司的社长,也不只是乐队背后的金主。他和初华之间存在一条外人看不见的线,线的另一端牵着Ave Mujica,牵着那支戴着面具、把舞台经营成秘密仪式的乐队。
她原本只是担心初华被地下乐队拖得太深,现在倒像是自己走进了某个不XX就不能随便离开的房间。
丰川清告却没特别留意真奈的坐立难安。
包厢侧门被推开时,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爱音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对话框里——“我带soyo到了,你别乱跑。”
丰川清告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手指落在屏幕上,删掉原本打出的回复,重新输入:“我知道了。”
发送以后,他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辛苦你了,爱音,我欠你个人情。”
爱音很快回了个抱拳的表情。
清告放下手机,抬眼望向门口。
千早爱音拉着长崎素世走进包厢。爱音穿着方便行动的短外套,肩上挂着小巧的应援包,脸上画着比平日更精致的小妆。素世跟在她身边,穿着浅色针织衫和长裙,头发整理得很仔细,唇色却比平时淡了许多。
她像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决定出门。
可一进场,爱音便开始四处张望,视线在门口、过道和包厢后方来回扫动,像是在确认某个人是不是躲在暗处。
跟着一起的椎名立希皱起眉,抱胸问道:“你瞅啥呢?”
高松灯也跟着望向门外:“爱音酱........有其他朋友也来了吗?”
“啊……没有啦。”爱音被问得卡了一下,赶忙拉住乐奈的手,“乐奈酱,这边走,位置在里面。”
要乐奈却没跟着她走。
她偏过脑袋,盯着包厢另一侧的单向玻璃看了片刻,鼻尖轻轻动了动,像猫在陌生房间里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味。
“可是……”
“可是什么?”立希伸手抓住乐奈的手腕,语气熟练得像在排练室里阻止她乱跑,“先坐好,别到处窜。演出马上开始,别给别人添麻烦。”
乐奈还想说话,立希已经把她拽到座位旁。灯替她拉开椅子,爱音则把素世安排在靠近内侧的位置,自己坐在外面挡住过道。
清告与乐奈隔着几排座椅对上视线。
那双阴阳色的眼睛没有普通观众的兴奋,也没有对VIP包厢的好奇。乐奈只是看着他,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脸上,像是已经发现了某种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清告背脊微微绷紧,灵觉如此之高?
听小莫说,乐奈是第一个看出她双重人格存在的人.......
但这都不重要,丰川清告回想起方才面对素世时,他几乎失去了作为成年人的分寸。她憔悴了,眼底压着睡眠不足留下的青色,进门以后先看了爱音一眼,又看了看包厢里的每个人,唯独避开他的方向。
清告很想叫她的名字。
“soyo……”
声音尚未出口,他只在心里念了一遍。
复杂的情绪挤在胸口,像一杯放凉以后仍然过甜的酒。想靠近,想道歉,想确认她是否平安,也想把她从爱音身边带回自己能够掌控的范围。几种愿望彼此冲撞,最后都被他压成了沉默。
其实,连清告自己也没想好,究竟该用什么姿态去面对两世人生里最喜欢的女孩。
许多事不存在如果。
如果素世在某个世界线愿意跟他离开,或许他们已经在别的城市生活。没有长崎家的财产纠葛,没有丰川家的债务,没有必须维持的体面,也不会有睦以及后来发生的所有事情。
可素世太温柔了。
她习惯先去考虑别人,先替家人找理由,再替朋友留退路。哪怕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也会担心跳下去以后让谁难过。丰川清告曾把这种温柔当作对自己的偏爱,后来才明白,素世愿意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承担代价。
如果她当真提出私奔,他或许会答应。
放弃其他女人,放弃部分产业,放弃那些看似不可撼动的身份,他并非做不到。真正让他迟疑的,是素世从未把要求说出口。她把每个选择都留给别人,把自己锁在礼貌和责任后面,最后连恨他都显得克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清告现在才明白,所谓“选择”,有时也包含等待对方替自己做决定。
他过去太擅长做决定,才把素世逼到了无法回头的位置。
真奈忽然觉得全身恶寒,自己对小川清告的判断或许出了偏差,可疑点仍然太多。
为了避免继续沉默,她主动开口:“说起来,我只知道初华去匿名参加地下乐队了,原来就是Ave Mujica吗?”
丰川清告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纯田小姐不是早就知道吗?初华应该跟你说过。”
真奈在心里埋怨起那个究极恋爱脑搭档。
“她是提过一点。”真奈保持着笑容,“我只是好奇Ave Mujica其他成员的真实身份。鼓手那位,大家都说是VTuber喵姆亲。至于其他三个人,感觉也各自有来头。社长应该知道吧?”
她原本以为清告会打太极,或者用保密协议挡回去。
清告却把墨镜往下压了压。
“她们都是我的挚爱亲朋、下属、保镖,知道身份很正常。”
真奈的笑僵在脸上。
“……下属和保镖?”
“职业关系比较复杂。”清告说,“有人替我管理公司,有人负责安保,有人跟我合作,也有人只是家里认识的孩子。关系交叉以后,互相知道身份不奇怪。”
“可是您刚才说挚爱亲朋。”
“那是私人关系。”
“挚爱亲朋和下属保镖放在一起,听起来很危险。”
“听起来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清告说得平静,真奈却感觉后颈发紧。
他像是在谈一份普通人事表,把喜欢、工作、保护和家族关系全部放进同一个文件夹。更麻烦的是,他对此没有丝毫自觉,仿佛世界本来就该这样运行。
“当然,”丰川清告补充道,“她们拜托过我,不要对外透露身份。既然答应了,就不会说。纯田小姐若是想自己猜,可以看演出时的习惯和声音,别去打听后台资料。”
包厢里安静下来。
真奈看着他,脑子里那些零碎信息互相碰撞。
初华对他抱有复杂感情,清告知道乐队成员的真实身份,Ave Mujica背后有公司资本支持。
所有线索指向同一个荒唐结论。
她越想越害怕,肩膀不自觉地发抖。
清告注意到她的变化,眉头轻轻抬起:“纯田小姐?”
“所以您……”真奈吞了下口水,“还是……”
“咋了?”
“我想确认一件事。”
“请问。”
“Ave Mujica,是您给自己包养的玩物吗?”
丰川清告怔住,“包养的玩物”这个结论,还是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真奈越说越快:“Uika酱明显很在意您,剩下几个人又都和您有关系。您给她们舞台、资源和身份保护,您难道没对其中谁下手吗?”
清告的视线朝素世的方向偏了偏。
若叶睦?
自己确实……
他停顿得太久,真奈的脸色更白了。
“我就知道……”她低声说,“小川社长,我……我不是要揭穿您,我只是担心初华。”
“等等。”
清告抬起手,打断她继续往下猜。
“先别急着把我送进法庭。我没想把Ave Mujica当成玩物,也没打算用资源换取谁的身体。你误会了。”
真奈咬住嘴唇:“可是您刚才犹豫了。”
“因为你提到了睦。”
“情况比较复杂。”清告说,“复杂到我自己也不适合在这里解释。”
真奈依旧盯着他。
清告揉了揉额角:“我知道自己名声不算好。家里乱,工作也乱,身边确实有很多年轻女性。换成旁观者,得出你的结论并不奇怪。”
“社长,您承认自己名声不好?”
“我只是承认事实。”
“那初华……”
“初华有自己的选择。”丰川清告看向舞台,“她也是有恩情于我的,我能尽我所能保她一世富贵逍遥。”
真奈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您说得像个好人。”
“我没说自己是好人。”清告笑了一声,“好人不会让.......”
包厢里几个人都没听见这句话。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真奈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
真奈张了张嘴,想问“谁”,却发现清告已经重新戴好墨镜,侧脸对着舞台,像是在等灯光熄灭。
恰在此时,观众席的灯带开始依次变暗。
工作人员在侧幕发出倒计时提示,场内的交谈声渐渐收拢。爱音把手放到素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soyo,来了。”
素世抬起头。
舞台上只剩一片深紫色的暗光。几支烛台从黑暗里显出轮廓,火焰被升降台送到半空,细小的光点在巨大的舞台上摇晃。中央摆着一把高背椅,椅背镶着银色装饰,像一件为人偶准备的王座。
两侧各有一束冷白追光。
光柱落下时,站在其中的人被切成舞台上的剪影。面具遮住五官,只留下眼睛和嘴唇的轮廓。黑色蕾丝、暗红缎带、金属扣件在光线里交错,服装设计刻意保留了某种宗教仪式般的秩序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观众席里响起压低的惊呼,随后,鼓点从远处传来。
不是常见的开场倒数,也不是主持人的介绍。低沉的鼓声像有人在地下敲门,间隔固定,越来越近。弦乐铺开,舞台边缘浮起冷蓝色的雾。
“ドロリス……”
主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
嗓音并不尖锐,反而带着一种被月光浸过的冷意。每个音节都像从面具后面递出来,先落到观众耳中,再沉进胸腔。
“Doloris,Doloris。”
舞台两侧的灯光同时亮起。
蓝白色的身影抬起手,像在召唤沉睡的人;银发身影站在她身后,垂着眼,神情被面具遮去大半。另一侧,紫发与黑发的成员靠在烛台旁,动作整齐得近乎机械。
“さあ、目覚めの夜よ。”
今夜是醒来的时刻。
清告听见译词从旁边的字幕屏上掠过,没再去看屏幕。
他的目光落在舞台中央。
睦站在那里。
隔着面具和距离,他仍能认出她。认出她握琴时肩膀微微向前收,认出她准备进入下一段节奏时会先把脚尖往后挪半寸。所有粉丝都说Mortis冷淡、神秘、不近人情,只有清告知道,睦上台前会把右手拇指在琴弦边缘反复摩擦,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够控制身体。
今晚她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清告握住座椅扶手,指腹压在皮革缝线上。
素世也在看她。
清告转过眼,看到素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爱音立刻察觉,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还好吗?”
“嗯。”
素世回答得很轻。
她把视线重新投向舞台,背脊挺得比进场时更直。像是无论台上是谁,今晚都要把演出看完。她不会在众人面前崩溃,也不会因为某个人站在聚光灯下,就把自己重新交出去。
清告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感受,素世离他越远,反而越像真正站稳了。
“无理に起こせば魂が壊れてしまうかも——”
歌声继续推进。
若强行将人唤醒,灵魂或许会先碎掉。
观众听见的却是更长的余韵。中央高背椅后方亮起一圈月白色的灯,仿佛有一轮被阴影吞没的月亮正在缓慢复苏。
“お姉さま。”
姐姐大人。
“月の光が起こしてくれますわ。”
月光会把他唤醒。
乐队的编曲忽然沉了下去。
鼓手敲出一段干脆的切分,贝斯像从地面钻出的暗流,吉他音色锋利地划开空气。舞台四角的灯同时向中央聚拢,坐在高背椅上的人偶缓缓抬头。
观众席开始欢呼。
爱音忍不住往前探身,眼里重新亮起熟悉的光:“来了,来了,接下来就是《致命之吻》。”
立希按住她的肩膀:“坐好,别挡到后面的人。”
真奈仍旧坐得笔直。
她的注意力已经从丰川清告身上移开,全部落到舞台上的初华。金发在追光里像一层流动的冰,面具遮住半张脸,露出的金色眼睛带着陌生的锋芒。
那不是平时和自己一起跑通告、在化妆车里一直盯着手机聊天的初华。
也不是在休息室里拿着手机反复修改消息、为一句感谢斟酌半天的初华。
舞台上的Doloris像从另一个世界走来,声音里带着真奈从未听过的重量。
真奈忽然理解了初华为何会被吸引。
Ave Mujica并非单纯的地下乐队。成员们戴上面具以后,像是把现实中无法说出口的部分交给舞台。每个人都在扮演另一个自己,也都借着角色说出真实的话。
她又看向丰川清告。
男人靠在座椅上,墨镜遮住了眼睛,手指却随着鼓点轻轻敲击扶手。每当舞台中央的绿色身影移动,他的指节便会停一下。
那种关系或许并不体面,也不值得祝福,却不像一份冷冰冰的包养合同。清告看睦的目光里有占有,也有后悔;有想把人藏起来的冲动,也有不敢碰触的迟疑。
成年人最麻烦的地方,便是连犯错都能同时拥有真心。
《致命之吻》的主旋律在此刻彻底展开。
吉他声像一把被火烧红的刀,切入鼓点与贝斯之间。屏幕上闪过月影、烛火、破碎镜面,舞台上的五个人随着节奏分开,又在副歌前重新聚拢。中央人偶被推到光线最亮的位置,四周的身影像牵线者,也像守墓人。
主唱抬起手。
蓝白色的灯从她身后铺开,照亮了整个舞台。
面具上的花纹在光里变得清晰,像无数缠绕的荆棘。歌词唱到“被阴影吞噬的月亮重燃生机”时,中央高背椅后的月轮由灰转白,台下传来连片的吸气声。
素世看得很安静,爱音递给她的应援棒还握在手里,灯光随着节拍变换颜色,映在她的脸上,照出蓝色眼底一层很淡的水光。
歌声抵达副歌。
“さぁ、始めましょう——今宵のマスカレードを!”
开始吧。
今夜的面具舞会。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若叶睦站在台上,明明周遭无比喧嚣,她却感觉一切都很安静。
成千上万人的欢呼声犹如海啸,被巨大的场馆穹顶聚拢,再重重地砸向舞台。低音鼓的震动顺着木质地板一路攀爬,透过厚底皮靴的鞋底,沿着骨骼传导进胸腔,引起一阵又一阵令人作呕的共振。
可是,声音传不到她的心里。
在名为“Mortis”的假面背后,若叶睦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且杂乱的呼吸声。汗水顺着额角的发丝滑落,流进眼睛里,杀出一片酸涩的刺痛。她不敢眨眼,更不敢抬手去擦,只能任由视线在斑斓交错的舞台射灯中变得模糊。
如果不是脸上还有一层冰冷生硬的面具遮挡,她早就无力支撑。这块用树脂和金属打造的死物,此刻成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唯一能让她暂时从道德绞刑架上获得喘息的壁垒。
手指机械地拨动着七弦吉他的琴弦。她从未觉得玩乐队是一件开心的事情。吉他对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表达情感的共鸣腔,而是一件冰冷的工具,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
琴弦深深地勒进指尖的厚茧里,带来一阵阵熟悉的刺痛。这种痛觉在今夜被无限放大,仿佛每一根琴弦都化作了锋利的钢丝,正在缓慢地切割着她的灵魂。
她不敢往台下看。
但她清楚地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那些人就在那里。
武道馆二层的VIP包厢,单向透视的玻璃宛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悬挂在喧闹的人海之上。普通观众在仰望舞台,而那个黑洞却在俯视着她。
若叶睦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偏了半寸。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隔着刺目的灯光,隔着根本无法穿透的特种玻璃,她依然能感觉到两道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身上。
一道属于丰川清告。
另一道,属于长崎素世。
冷汗彻底浸透了暗绿色的哥特式打歌服,布料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带走躯体里本就不多的温度。明明场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舞台上的射灯烤得人发烫,若叶睦却如坠冰窟。
她站在丰川祥子的身侧。作为Ave Mujica的核心与键盘手,祥子此刻正沉浸在音乐的狂热中,敲击琴键的动作充满着复仇般的决绝与燃烧一切的生命力。祥子肩上背负着自己的骄傲,她将这个舞台视为夺回尊严的战场。
祥子是那样纯粹,那样耀眼。
与之相比,若叶睦只觉得自己是一团散发着恶臭的淤泥。
祥最信任她,将后背交给她,拉着她一起站上这个足以改变命运的武道馆舞台。可祥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最信任的青梅竹马,早已爬上了她父亲的床榻;
祥子更不知道,这个由她苦心孤诣打造、寄托了全部心血的商业乐队,其背后最大的资金推手,正是被她视作“吃着软饭”的父亲丰川清告。
祥现在都还没回过味儿来,这个家,还有孙小川会社,是个合资企业,是两种主义结婚,不是姓丰川长崎而是资社的问题......
“我到底在做什么……”
若叶睦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质问自己。
琴音流转,进入了一段舒缓的过渡桥段。按照排练时的要求,她需要配合祥的节奏,向前迈出两步,做出一个具有神秘宗教感的互动姿态。
但她的脚步重若千钧。
脑海中,那扇紧闭的衣柜门被轰然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