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海景壹号时,雨已经停了。
车库里的灯亮得很规整,迈巴赫熄火以后,发动机余温还在。丰川清告坐在驾驶座上,长崎妃玖靠着后座,闭着眼。检查报告放在膝头,文件袋被她压出一道折痕。路上谁都没再提若叶睦家里的不和谐,可那些话并未随雨水流进下水道,只是暂时沉在两人之间。
清告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替她开门。
妃玖睁开眼,把手交给他。
“我能自己走。”
“我自是清楚滴。”
“知道还伸手?”
“习惯。”
妃玖看了他片刻,终于把手搭过去。她掌心有点凉,落到他手腕上时酥酥麻麻的。清告扶着她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键。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
妃玖的风衣还很利落,眉眼却压着疲态;他西装上沾了几滴雨水,领带已经歪了。看起来像每对结束产检、准备回家吃饭的夫妻。
进门后,妃玖脱下高跟鞋,坐到餐桌边,把检查报告摊开。
丰川清告把汤端到她面前,又拿来温水和医生开的补充剂。他在对面坐下,把报告翻到医生写着注意事项的那页。
妃玖端起汤匙,喝了两口。热气从碗里升起来,遮住她的表情。过了会儿,她把汤匙放下。
“你今天说代孕,我生气,不只是因为那两个字。”
“我明白。”
“你未必明白。”
“不安です。”妃玖说。
日语里那句“不安”,常被人说得像撒娇,像妻子追问丈夫晚归时的惯用语。清告以前也听过很多次。公司聚餐晚了,手机没电了,新闻里又多出一张不该出现的照片,身边的人总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一句“不安”。
“我对你和素世的感情不会变。”清告说。
妃玖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真能做到?”
“做不到也得做。”
妃玖被他气笑了。
“少给自己找台阶。”
“嗯。”
她低下头,把剩下的汤喝完。
夜深以后,楼上的灯还亮着。
清告替妃玖放好热水,确认药吃过,又把明早要穿的衣服拿到床边。妃玖靠着枕头,披着家居外套,看他来回忙。
妃玖看着他站在床边的样子,沉默了会儿,忽然伸手勾住他的领带,把人拉近。
“丰川清告。”
“在。”
“床头打架床尾和,不代表你今晚就能把账一笔勾销。”
“我知道。”
“也不许仗着我现在行动慢,就以为我好欺负。”
“绝对不敢。”
“你最好不敢。”
她松开领带,却没让他走。
晨光透进海景壹号主卧的落地窗时,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靡靡的暖意。
丰川清告靠在床头,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身旁的被褥里,长崎妃玖侧着身子,呼吸绵长而沉稳。她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卸下了白日里属于女总裁的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娇憨,手掌还下意识地护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放在跨国资本的豪宅里依然适用。
长崎妃玖骨子里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她用尽手段、算计血脉,甚至不惜将亲生女儿拖下水,只为了给自己的后半生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在她的价值观里,男人在外面逢场作戏、沾花惹草固然可恨,但只要不动摇她“大老婆”的绝对核心地位,不拿外面的私生子来威胁财产,一切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日本社会的主流语境对男性出轨有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宽容,女性在婚姻中最大的恐惧往往来源于“不安desu”——害怕被抛弃,害怕失去现有的阶级与资源。丰川清告深谙此道。他回到家后,放低了所有的姿态,耐着性子哄着、顺着,用最原始也最耗费体力的方式,在床榻间卖力耕耘,用身体的臣服来一遍遍向长崎妃玖证明:无论外面的野花如何招惹,他丰川清告永远是被三座大山死死压住的丈夫。
一场大汗淋漓的交锋过后,长崎妃玖心底那股被若叶睦和素世搅动起来的邪火,总算伴随着疲惫消散了大半。孕妇本就嗜睡,加上昨夜折腾得太晚,此刻睡得正沉。
丰川清告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妃玖的颈下抽出来,替她掖好被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面庞,试图让混沌的大脑清醒几分。
......
换好笔挺的西装,丰川清告独自一人出门,坐上了前往孙小川会社总部的专车。
三十五层的总裁办公区今天显得格外冷清。宽大的办公桌后空空荡荡,空气里少了那股熟悉的柑橘调居家香气,让丰川清告的心里觉得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公司里比平时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长崎妃玖的秘书玛丽已经把上午的行程压缩成两页纸。
“十点,La La La La Girls的企划会。”玛丽说,“她们提前半小时到了,连设备清单都带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谁负责提案?”
“薇欧拉。”
清告脚步顿了顿。
玛丽把资料递给他。
“她们要求给排练室加装多机位摄像系统。”
清告翻开文件。
第一页写着:公共排练区记录方案。
第二页写着:成员人设延展、素材共同审阅、未经全员确认不得发布。
第三页写着:更衣区、休息区、卫生间、个人储物区,禁止拍摄。
嘶........有点奇怪啊,此地无银的感觉.......丰川清告看着企划,挥了挥手,玛丽就下去了。
上午十点,总裁办的红木双开门被敲响。助理龟田一峰领着四名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这是数字声学与泛娱乐企划部的视频创作团体——La La La La Girls。前阵子团队内部因为核心成员歌美的退队闹得沸沸扬扬,椎名立希处理完合同首尾后,丰川清告决定亲自见一见剩下的重组班底,评估一下她们接下来的商业价值。
四个女孩依次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落座。丰川清告端坐在老板椅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们的脸庞,最终落在了那个坐在最边缘、身段高挑的女孩身上。
她就是薇欧拉。
“社长好,初次见面,我是队内的妹妹担当,薇欧拉。”女孩微微欠身,声音甜美中。
丰川清告看着她的脸,终于明白为什么昨天小杨在电梯里会挤眉弄眼地说,新来的薇欧拉绝对是“川哥会喜欢的类型”。
单丸子头,白皙的皮肤,嘴角总是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猫嘴笑意,眼角下方点缀着一颗恰到好处的美人痣。无论是五官的走向,还是那种大家闺秀般端庄却又带着点破碎感的气质,都与长崎素世有着不少的相似度。就普世审美而言,薇欧拉确实漂亮得有些过头了。
但丰川清告在心底暗自苦笑。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了素世的真实依恋,他的审美早就被长崎素世彻底扭曲了。眼前这个看似完美的“少女”,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具徒有其表的精致皮囊,勾不起太大波澜。
他收回思绪,翻开手里的企划案。旁边坐着的分别是主唱仲町阿拉蕾(化名艾蕾亚)和被她邀请来的发小峰月律(化名克蕾玛琪丝),以及另一名成员A子。
“我看了你们新提交的排练室改造预算申请。”丰川清告将企划书推到桌子中间,十指交叉抵在下颌,目光锐利地看向薇欧拉,“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你提议,要求在你们的专属排练室和休息区里,无死角地安装高清收音摄像头?”
女孩们互相看了一眼,气氛有些微妙。
薇欧拉迎上丰川清告的目光,毫不避讳地点了点头:“是的,社长。我认为在如今的流媒体时代,粉丝想看的不仅仅是舞台上光鲜亮丽的演出,更是偶像在幕后的真实状态。多个摄像头录制成员们的幕后表现,可以剪辑成日常物料。更重要的是……”
薇欧拉停顿了一下,猫嘴微微上扬,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监控可以强调每个人必须时刻遵守被分配的‘人设’。只要镜头还在转,我们就不能出戏。这是一种必要的督促。”
丰川清告听着这番言论,心里直犯嘀咕。
把排练室变成一座全天候监视的“圆形监狱”?让成员们在无处不在的镜头下逼迫自己成为设定的牵线木偶?这种压抑天性、甚至带着点病态控制欲的提案,简直比长崎妃玖在家里泰迪熊眼睛里塞针孔摄像头还要明目张胆。
女孩们玩乐队、搞小团体,内里的弯弯绕绕真是令人头皮发麻。
但丰川清告毕竟是商人。从商业变现的角度来看,这种带有“楚门的世界”性质的真人秀物料,确实能极大程度地满足粉丝的窥探欲,带来恐怖的流量变现。他手里掌握着汉东商会的底牌,自然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搞定几套硬件设备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况且,现在素世不在企划部,没有人能用那种温和却坚定的手腕去调和这些女孩内部的矛盾,他只能用资本的手段快刀斩乱麻。
但出于长辈的最后一点良知,丰川清告还是试图提醒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公司采购的硬件设备和服务器后台,出于成本和安全考虑,全都是华国生产并由华国技术团队负责维护的。后台的数据权限我们这边无法完全掐断,你们平时在休息室换衣服或者有什么私密对话,如果被拍进去,可能会有不可控的数据安全风险。”
他以为暗示的很明显了,最近华国某公司设备有“国家安全隐患”的事情在小日子闹得沸沸扬扬,希望这番涉及隐私泄露的警告能让女孩们退缩。
谁知,薇欧拉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她极其坦然地回答:“这正是我所期望的,社长。只有悬在头顶的剑足够锋利,不可控的风险足够大,大家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才能将‘扮演’进行到底。”
有点东西啊.......
行吧。丰川清告在心里叹了口气,放弃了说教的打算。既然当事人都愿意把灵魂卖给镜头,他一个收割剩余价值的资本家又有什么好矫情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随后,他又转向仲町阿拉蕾和峰月律,和颜悦色地聊起了新歌的编排和资源倾斜的问题。对付这个年纪的女孩,丰川清告可谓是轻车熟路。他几句四两拨千斤的赞美,加上几笔切中要害的宣发预算承诺,很快就安抚住了阿拉蕾对未来发展的不安,也让一直有些拘谨的峰月律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看着丰川清告三言两语就将局面掌控得滴水不漏,薇欧拉在一旁娇笑:“社长真是深藏不露,难怪长崎总管平时在企划部对您推崇备至。您安抚人心的手段,确实比冰冷的合同有效得多。”
她笑起来明艳秀丽,别说丰川清告,就是旁边同一组合的女队员都看呆了。
卧焯还真漂亮......丰川清告继续维持着无懈可击的职场假笑:“哪里哪里,我作为社长,拿着投资人的钱,职责所在就是要为大家提供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公司只看结果,至于过程如何,只要不违反公序良俗,我都全力支持。”
公事谈罢,临近中午。
薇欧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状似随意地发出邀请:“社长,中午赏光跟我们一起吃个便饭吗?楼下新开了一家意大利餐厅,环境很不错,就当是庆祝我们重组的初次会面。”
平心而论,薇欧拉无论谈吐还是长相都极具吸引力,如果是平时,丰川清告或许会有兴趣和这群充满活力的年轻女孩吃顿饭,顺便听听她们内部的八卦。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素世崩溃的脸和睦绝望的泪水,实在没心情去应付这种需要戴上面具的社交应酬。
“呵呵,下次一定。”丰川清告摆了摆手,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疲态,“等你们新单曲冲上公信榜前十,我再亲自设宴给你们开庆功会。今天中午还有个跨国视讯会议要开,就不扫你们年轻人的兴了。”
说完,他起身送客,将四个女孩交给了门外等候的企划部干事。
“残念.......”
重新坐回安静的办公室,丰川清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掏出兜里的加密手机,屏幕亮起,是千早爱音发来的LINE消息。
……
【今晚我带soyo去武道馆。】
看到这条消息,丰川清告感觉胸口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挪开了一条缝。素世愿意出门,愿意去面对人群和曾经的同伴,就证明她还没有崩溃,这方面爱音还是靠谱的。
丰川清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感谢千早大小姐的情报。算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爱音那边几乎是秒回,先是甩过来一个粉色小猫双手叉腰、鼻孔出气的【哼】表情包,紧接着跟上一行充满警告意味的文字:【你最好别靠近我们所在的区域!要是让soyo在现场看到你那张脸,刺激得她当场晕过去,我绝对会拿大喇叭在武道馆广播你的人渣事迹!】
【放心,我只看演出。】
爱音回了个双手抱胸的表情包。
【哼。你最好说到做到。】
清告看着表情包,轻轻吐出一口气。
作为Ave Mujica经纪人松田女士背后几层资本套娃的真正赞助人、隐藏在幕后的最大金主,丰川清告手里怎么可能缺票。他不仅有票,而且手里捏着的都是视听效果最佳、绝对私密的内场核心VIP区坐席。
原本长崎妃玖如果没怀孕,且没有发生昨晚那一档子烂事,他们本该一家人坐在那里观看祥子的登台首秀。但现在,妃玖怀着孕在家安胎(那四张连座票早已作为人情送给了爱音),而自己又被勒令禁止靠近素世。
现在手里还空着两张绝佳位置的VIP票。自己用掉一张,另一张还可以给谁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呢?
脑海中浮现出祥子在地下车库里努力排练的身影,一个名字忽然跳入丰川清告的脑海。
确实,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一个人比任何人都需要在那个隐秘的位置上,去见证Ave Mujica的辉煌。
他通过sumimi经纪人发出邀请。
十分钟后,对方回复。
【感谢小川社长。若不打扰,我很想去听。】
……
夜幕低垂,东京九段下的武道馆外人声鼎沸。
无数穿着黑色哥特服饰、戴着各色应援物的粉丝如同潮水般向场馆内涌去。巨大的电子应援牌在夜色中闪烁,宣告着今夜属于那支在地下圈子里充满神秘色彩的假面乐队——Ave Mujica。
场馆内部,远离喧嚣舞台和狂热人群的二层环形VIP包厢区,灯光幽暗,隔音极佳。这里的座椅都是真皮软包,面前的单向玻璃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舞台,而外面却无法看清里面的分毫。
丰川清告穿着一件极其低调的黑色风衣,大半张脸掩藏在黑色口罩和墨镜之下,静静地靠在包厢正中央的座位上。
距离开场还有十五分钟,包厢厚重的隔音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同样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头戴宽大渔夫帽、甚至还围着围巾的纤细身影,像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小川社长。”女孩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纯甜美、此刻却写满局促与紧张的脸庞。
“晚上好,纯田小姐。”丰川清告没有起身,只是微微往下拉了一点墨镜,故作深邃的目光越过镜框上方,算是打了招呼。
来人正是当红国民级偶像组合Sumimi的成员,三角初华的黄金搭档——纯田真奈。
纯田真奈小心翼翼地走到丰川清告旁边的座位前,动作僵硬地坐了下来,双手死死地绞着包包的背带。
她对眼前这个男人有着一种本能的敬畏与恐惧。她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握着怎样庞大的资本,更清楚自己无比珍惜的搭档初华,在这个男人面前是何等卑微的站起来登。
今天下午突然收到孙小川会社总裁办直接送来的武道馆VIP最高权限门票时,真奈差点吓得背过气去。她本不想来蹚这趟浑水,但初华最近为了这支地下乐队简直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不仅不顾身体高强度兼顾两边行程,连魂都被那个戴着面具的主唱勾走了。
出于对搭档的担忧,也出于想看清真相的好奇,真奈最终还是壮起胆子,坐到了这位掌控一切的资本大鳄身边。
“放轻松,纯田小姐。今晚没有工作,不用营业。”丰川清告重新推好墨镜,视线不停地寻找内心期待的身影,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请你来,只是觉得,台上即将发生的故事,如果你错过了,未免太可惜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