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沿着空调送风口打转,冷白色的走廊像一条过分干净的河。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特需区向来安静。推车经过时,轮胎只在地面留下轻微的摩擦声,护士压低声音交接病历,远处偶尔传来仪器短促的提示音,随后又归于寂静。
丰川清告扶着长崎妃玖走出超声影像室。
妃玖的步子比进去时慢了些。她仍穿着剪裁利落的风衣,腰背维持着习惯性的挺直,可手指搭在清告臂弯上时,力道比平日重了许多。检查报告夹在另一只手里,封面上印着日期与患者编号,右下角被她捏出一道浅褶。
医生方才说过的话,像一串尚未归档的坏消息,停在丰川清告脑中。
胚胎发育暂时稳定,妃玖的血压需要持续监测,贫血指标在边缘,长途奔波和情绪波动都该减少。
他扶妃玖走到电梯前,手掌始终停在她手肘外侧,没有像从前那样自作主张地环住她的腰。
“今天先回去休息。”他说,“公司那边我让玛丽挡掉。检查报告由医生直接发给你,别再让秘书替你判断身体状况。”
妃玖按下下行键。
“你突然变得很会照顾人。”
“我只是把医生说的事做完,而且我一直姑且都算会照顾人吧。”
“做完?”她看了眼文件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每一项安排写进表格里,之前的错误也能顺着表格归档?”
清告没有接话。
电梯门映出两人的身影。妃玖面色略显苍白,清告的领带松开了半寸,眼下压着疲惫。他们看上去像一对结束产检的夫妻,像在讨论晚餐和下一次复查,而非讨论一份让整个家庭失去原有位置的生殖计划。
电梯迟迟未到。
“妃玖,要不还是找人代孕得了。”丰川清告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劝阻,“你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强行受孕,实在太辛苦。”
走廊尽头的冷光打在面庞上,将眼底的锐利照得无处遁形。
“怎么?”长崎妃玖抽回手臂,嘴角泛起冷笑,声音轻得仿佛能刮下冰渣,“还是让你心里觉得膈应了?”
丰川清告被这句直白的话语噎在当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无情刺穿,令呼吸停滞了半拍。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避开走廊的反光镜:“我是没差了,横竖从血缘上讲都是我的孩子。可你若是真生下来,你和soyo以后究竟该如何相处?她又要用什么身份来面对这个事实?”
长崎妃玖看着眼前这个试图在绝境中寻找仅存道德感的男人,眼神愈发鄙夷。
“你想把代价交给谁?”
丰川清告喉结动了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妃玖的声音很轻,“交给海铃?交给初华?交给那些因为你的承诺、你的职位和你的保护而无法轻易拒绝你的人?”
“她们不是备用方案。”
“那我也不是。”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妃玖没有进去,反而站在门外看着清告。
“你担心的并非我的身体。”她说,“你担心的是孩子出生以后,素世会怎么称呼他,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你。你怕她看见一份无法撤回的证据。”
清告的手指在文件袋边缘停住。
妃玖走进电梯,按住开门键,等他进来。金属门缓缓合拢,镜面里的两个人被切成几块彼此分离的影子。
“从我肚子里出生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妃玖说,“我决定留下。My decision。明白吗?”
丰川清告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
“那你把他安排成什么?”
“先是孩子。”妃玖说,“长大以后,他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继承长崎家的东西。公司、资产,等他有能力理解以后再谈。”
她顿了顿。
“至于素世,她不需要靠弟弟或妹妹证明自己在家里还有位置。她本来就有。你若看不见,是你的问题。”
“祥子呢?”
“你偏心祥子,我很清楚。”妃玖靠在电梯壁上,语调恢复了从容,“但她是个重感情的孩子。”
清告说:“我没想过——”
“你总是没想过。”
电梯停在一楼。
妃玖先走出去。清告跟在她身后,手里的报告袋被捏得发出细响。
护士站旁,千早圣子正抱着一叠病历经过。她换上了夜班用的软底鞋,发髻盘得很紧,工作牌在胸前轻轻晃动。她认出两人,脚步慢下来。
丰川清告率先开口。
“千早护士长,晚上好。”
“丰川先生,长崎女士。”
圣子的视线从清告脸上移到妃玖手中的报告,再停回清告身上。
“检查结束了?”
“暂时稳定。”妃玖回答。
清告向她低头。
“素世在最难受的时候,爱音愿意让她住进家里,多亏了你们。我想正式道谢。”
走廊另一侧的门打开,里面传来护士交班的声音。千早圣子侧身让过一名推车护士,才说道:“爱音照顾朋友,是她自己的决定。”清告的笑意收了回去。
“我会注意。”
“素世小姐若不想接谁的电话,也请别通过爱音绕过去。”圣子说,“孩子已经够累了。她们都还是学生,不能替成年人保守太重的秘密。”
妃玖垂下眼,手指在报告封面上轻敲了一下。
“您放心。接下来涉及她的事,我们会走正式渠道。”
圣子看了妃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声音放得更低。
“希望如此。”
她向两人点头,转身走进护士站。丰川清告望着那道背影,直到交班门重新关上,才把目光移开。
妃玖按了按太阳穴:“她知道的有点多了啊.......”
……
傍晚的雨细密,车窗外的霓虹被水痕拉成长线。
海景壹号那栋房子暂时空着。素世躲在爱音家,祥子带着Ave Mujica在录音棚里排练,妃玖不想回去面对一桌冷掉的饭,清告也不想让司机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
他们在附近找了间小料理店。
包间里点着一盏小灯,烤鱼的香气很快散开。妃玖只吃了几口,便把筷子横在碗沿。清告替她把鱼刺挑出来,动作熟练,却没把盘子再推过去。
妃玖看着那只空了半边的盘子。
“你现在连照顾人都小心翼翼。”
筷子落在瓷盘上,声音很轻。
清告拿起茶杯,没喝。
饭后,两人坐进那辆黑色的迈巴赫中。
“去白金台。”
妃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忽然说。
清告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了?”
“你准备一个人去?”
“她明天有演出,今天也不接电话。”
“所以你打算在她不在的时候进去,替她确认她的生活还属于你?”
清告放下茶杯。
“不是。”
“那就一起去。”妃玖说,“我想看看你所谓的避风港,究竟给她留下了什么。”
高松由司已经被清告提前安排回家。离开料理店后,清告亲自坐进驾驶座。车里只有雨刷往复的声音,妃玖在后座闭着眼,仿佛只是去处理一项普通事务。
白金台的公寓楼下灯光昏黄。
“如果她不在,我们只确认她平安。”他说,“不碰她的东西。”
“这句话应该在你输入密码以前说。”
他抬头看向楼上的窗户。
“以前她给过我门禁权限。”
“以前不等于现在。”
清告握住方向盘,过了几秒才下车。
两人乘电梯上楼。门牌号就在面前,清告抬起手,指尖停在密码面板上。
他知道那串数字意味着什么。它曾经是睦亲口告诉他的,像是把一小块私人领地交给了他。后来他把这份信任当成了通行证,忘了通行证也可以被收回。
“开门。”妃玖说。
清告按下密码。
锁舌退回,门向内开了一条缝。屋里漆黑,只有城市的灯光从落地窗外斜斜照进来,若叶睦还没有从乐队排练中回来。
长崎妃玖反客为主地推门而入,顺手按下墙上的灯控开关。刺目的白光瞬间填满了狭小的玄关。她踩着高跟鞋,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般,在客厅、卧室乃至浴室里缓步打量。
目光扫过玄关处摆放整齐的男士拖鞋,扫过流理台上成双成对的水杯,最终,长崎妃玖的视线落在了床头柜半开的抽屉上。
她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手,从抽屉深处捏起一盒尚未用完的安全套。
“哼。”长崎妃玖转过身,将那枚四方纸盒捏在指尖晃了晃,嘴角勾起满含深意的弧度,“你不是向来不喜欢用这个东西吗?”
丰川清告站在卧室门边,看着妻子手中拿捏的罪证,只觉得喉咙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
“我要是真让她有了,”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你应该真会动手杀了我吧。”
长崎妃玖随手将纸盒丢回抽屉,发出啪嗒闷响。
“没那么夸张。为了大家的体面,我顶多找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把你关起来就可以了。”长崎妃玖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毕竟,soyo还那么天真地信任着她,总不能让大家看到太血腥残酷的场面。”
丰川清告听着这番轻描淡写却毛骨悚然的言论,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衬衫。这种带着自己怀孕的合法妻子,堂而皇之地闯入小情人住处的荒诞感,正在一点点碾碎理智。
说起素世……长崎妃玖的目光游移,最终落在衣柜角落里一个被孤零零丢弃的月之森书包上。
被逼到绝境的女孩,曾被迫躲在那个逼仄的衣柜里,亲眼目睹了最信任的长辈与最好的朋友突破底线的全过程。
长崎妃玖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复杂与心疼。
“还是太残忍了。”长崎妃玖轻声呢喃,“逼着她亲眼看着信仰崩塌,你这笔债,怕是一辈子都还不清。”
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
“不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她也应该明白男人都是靠不住的.......”两人回头,电子锁亮起。
……
若叶睦站在门口,背着沉重的吉他包。
她刚从排练场回来,仍穿着Ave Mujica的演出服。暗绿色的布料在玄关灯下泛着冷光,黑色裙摆缀着细碎的金属片,暗红的线条从腰侧斜向下方,像舞台投影里尚未落尽的碎片。
她的妆还未卸干净,耳返线缆缠在颈侧。肩带勒出一条浅红的痕迹。
当她抬起头,看到端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长崎妃玖,以及站在阴影里负手的丰川清告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平时淡漠的黄金瞳孔在顷刻间剧烈收缩,惊恐与慌张如同寒冰般顺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古风吉他包从肩上滑下,砸在地板上。
“小睦,过来。”
长崎妃玖靠在沙发靠背上,朝着门口那个呆若木鸡的少女招了招手。
若叶睦的躯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战栗。双腿仿佛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机械地向前迈出步伐。
“对不起……”
若叶睦低下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损的风箱。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对谁道歉,是对长崎妃玖,是对丰川清告,还是对那个昨夜被关在衣柜里、流干了眼泪的长崎素世。
“好孩子。”
长崎妃玖站起身,张开双臂,将这具不断发抖的娇小躯体拉入怀中,名贵香水的馥郁气息瞬间包裹了若叶睦。
“怎么能怪你呢,小睦。”长崎妃玖的手掌温柔地抚摸着若叶睦那头如海藻般的绿色长发,语气中充满了慈爱与悲悯,“阿姨我也有年轻懵懂的时候。像咱们这种没有见过世面、缺乏原生家庭关爱的小女孩,最容易被这种别有用心、懂得利用长辈威严的年长男人剥削感情与肉体。”
站在一旁的丰川清告闻言,眉头一皱,却又不好开口。
他明白长崎妃玖的用意。她故意将这场伴随着迷茫、救赎与本能冲动的情感纠葛,强行降级”。她要用世俗的词汇,亲手撕碎若叶睦心中仅存的那一点浪漫幻想,将这段关系钉在屈辱的耻辱柱上,从而拿捏。但明面上这又是在说他,理亏的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回应。
没看到扯头发他应该谢天谢地。
“所以,我还是要问你。”长崎妃玖松开怀抱,双手按在若叶睦单薄的肩膀上,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双涣散的眼眸,“是不是他利用权势与长辈的身份,逼迫你的?”
若叶睦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
内心的副人格“墨提斯”在疯狂地尖叫,试图反驳,试图忏悔。可是,当目光触及那扇紧闭的衣柜门时,所有的声音都在愧疚的深渊里化为乌有。
昨夜,素世就是躲在那里。
若叶睦清楚地记得素世被发现时那空洞绝望的眼神,记得素世夺门而出前甩在丰川清告脸上的那一记响亮耳光,记得素世泣血的控诉。
不应该........早就想得到吗?
是自己亲手毁了素世最后的避风港,勾引了青梅竹马的长者。是自己........背叛的罪孽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对不起……”若叶睦眼眶通红,豆大的泪珠砸在地板上,“是我……自愿的。”
长崎妃玖看着眼前崩溃的少女,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
这个女孩身上背负着枷锁——对长崎素世的愧疚。只要这份愧疚还在,若叶睦就永远翻不出她的手掌心。
长崎妃玖再次温柔地摸了摸那头绿色的短发,轻柔的话语如同恶魔的审判:“那小睦,既然做出了选择,你就只能来当‘小’了。”
若叶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从今往后,见到soyo,你要叫她姐姐。”长崎妃玖的语气不容置疑,每一字每一句都化作无形的利刃,精准地挑断若叶睦最后的尊严,“你要懂得尊重她,拥护她,将她的利益置于一切之上。你以后也绝不能再有任何妄图跨越阶级、与她平起平坐的非分之想。你的位置,只能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妃玖,够了!”丰川清告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对人格的极端践踏,厉声出言喝止。
长崎妃玖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并未理会,而是继续注视着若叶睦的眼睛。
“小睦,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最对不起的人绝非我长崎妃玖,而是soyo。”长崎妃玖的话语字字诛心,“但我能大度地容下你,甚至容许你继续住在这个离他不远的地方。我希望你能够知道感恩,懂得安分守己。”
若叶睦闭上眼睛,任由泪水肆意横流。骄傲、自尊、甚至那份对丰川清告难以启齿的情感,都在此刻被碾作齑粉。
沦为笼中鸟,成为被人施舍才得以苟延残喘的玩物。
“嗯。”若叶睦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声音:“谢谢您........”
长崎妃玖笑了。笑得极其雍容华贵,仿佛刚刚只是谈妥了一笔微不足道的商业并购案。
“那么,我也平白多出位妹妹,以后咱们便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了。”长崎妃玖转身看向满脸铁青的丰川清告,眼神中闪烁着兴奋,“对了,正好今晚人都在,何不三个人来一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丰川清告听到这句话,只觉得头皮发麻。妃玖发起癫来就是这么让人害怕,孩子的事情他见识过一次了,现在她试图用这种最原始的捆绑,来完成对若叶睦最终的驯化与羞辱。
“这就算了。”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波澜,走上前挡在若叶睦身前,“睦你明天晚上还要参加Ave Mujica的武道馆演出,需要养精蓄锐,别再折腾了。今天你不回我消息,我一直很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丰川清告转过头,看着若叶睦那张毫无血色、布满泪痕的小脸。
“抱歉……”若叶睦低声回应,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丰川清告叹息一声,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她的发顶。可是这一次,这充满长辈温情的动作,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的暖意,反而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没事,一切有我。”丰川清告用仅存的温柔许下承诺,“有什么委屈随时和叔叔说。你今天这副样子可把我吓到了。等演出结束,我们到时候一起去跟soyo好好解释,争取她的原谅。”
解释?原谅?
若叶睦听着这些虚无缥缈的词汇,内心深处的嘲弄与悲凉如海啸般涌来。亲眼目睹了信任崩塌的素世,又怎会需要轻飘飘的解释?
丰川清告拉住长崎妃玖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带着她向玄关走去。
临出门前,长崎妃玖突然挣脱丰川清告的手,回过身,将若叶睦紧紧抱在怀里。
“小睦,有什么委屈,要跟我说哦,欢迎来家里住。”
防盗门重新关上。
随着“咔哒”落锁的脆响,这间狭小的公寓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死寂。
若叶睦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冷清的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将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长崎妃玖那昂贵却刺鼻的香水味。
若叶睦的双膝再也无法支撑躯体的重量,颓然跌跪在地板上。哥特式的蕾丝裙摆在冰冷的木纹上铺散开来,宛如一朵正在迅速枯萎的黑色玫瑰。
背叛了祥的信任,亲手将刀子插进了素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
换来的,是被冠以“小三”的名号,被恩赐般地圈养在方寸之地。
所幸.......终于能被阿姨承认了.......
谁也不知道,其实若叶睦内心的压力一点也不小,在与丰川清告最初的欢愉之后,越到后面,其他的恐惧也随之而来。
soyo的察觉,加速了断头台的降临。
说到底,当小什么的,若叶睦根本无所谓,她早就习惯了,而素世那么温柔,反而这样更使得她愧疚。
衣柜的门静静地敞开着,仿佛一张嘲笑她贪婪与愚蠢的深渊巨口。素世的质问声音,此刻在耳畔无限放大,化作震耳欲聋的雷鸣,将理智轰击得粉碎。
“对不起……soyo……对不起……祥.......”
若叶睦将脸深深地埋进双掌之中,滚烫的泪水顺着指缝决堤而下。
“小睦。”
“如果承受不住,还是就交给我吧。”小莫的声音在睦的脑海里回响:“我来背负,我来允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