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174章 “我也爱你”
    “你和她上床了。”

    长崎妃玖说得平静。

    平静里藏着多少幽怨,我一时分辨不出。她既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像过去处理公司危机时那样用指节敲桌面,只是站在厨房门口,右手轻轻托着已经显怀的小腹。

    她手里还拿着半杯温水,玻璃杯底没有压在杯垫中央,偏出去约莫两厘米。对于一个连合同边缘都要与桌面平行的人来说,已经算很大的失误。

    我宁愿她把杯子砸过来。

    杯子碎了,捡起来就好;手被划伤,也可以消毒包扎。成年人最害怕的,向来不是能看见的伤口,而是有人用平静语气告诉你,她已经把前因后果全部想明白,只等你亲口承认。

    水池里还泡着锅,洗洁精形成的泡沫堆在油渍上方,细小的气泡逐个破开。我望着水面,忽然觉得厨房灯太亮,照得人无处可躲。

    妃玖仍在等。

    我当然可以说她误会了。

    也可以搬出若叶家的麻烦,解释自己只是出于长辈责任去照顾受伤的睦。若是再无耻些,还能用小莫的人格状态替自己开脱,把成年人经不起推敲的欲望包装成心理干预。

    借口很多,我过去便是靠这些东西活下来的。

    身份是假的,学历是假的,履历是假的,连“小川清告”这个名字起初也只是为了躲开债主与丰川本家。后来公司越做越大,需要维护的谎言跟着变多。基金的资金来源需要离岸架构,黑账需要审计口径,灰色合作需要保密协议。我们经常说谎,久而久之,沉默反倒成了说谎前最明显的征兆。

    因为真正的实话用不着准备。

    妃玖把玻璃杯放上料理台,缓缓说道:

    “应该是最近几个月的事。你从欧洲回来之后,对吗?”

    我依旧背靠水池,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擦碗布。

    “在我进入稳定期以前,医生要求控制夫妻生活。你嘴上说身体要紧,晚上却越来越晚回来。刚开始是董事会,后来是版权谈判,再往后干脆睡在会社。”

    她的语速很慢,中间留着足够的停顿,仿佛每句话都经过核对。

    “你从欧洲回来以后,忽然换了除味喷雾。书房多出几套衬衫,地下车库的备用车也经常在凌晨被调走。奇怪的是,每次夜不归宿以后,你反而比平日更有耐心。陪我吃没有味道的营养餐,听医生讲早就听过的注意事项,半夜还会起来替我掖被角。”

    妃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腹部。

    “我当时以为,你只是心里愧疚。”

    愧疚是一种很廉价的燃料。做错事的人靠它表现得比平时温柔,于是受伤的人还要为这份温柔感动。等愧疚烧完,错误仍在原处,留下的好处却全被犯错的人拿走了。

    我最近确实很体贴,体贴得自己都快相信,我仍然是个称职的丈夫。

    “我最初不知道是谁。”妃玖继续说,“初华太明显,反而不像。海铃懂得合同与边界。若麦只要价格合适,什么玩笑都敢讲,可她目前更爱自己的事业。素世……”

    她停顿片刻。

    “素世真做了什么,根本瞒不过我。”

    我抬头看她。

    妃玖脸上浮出很淡的疲倦。

    “所以只剩小睦。”

    “你只是靠气味判断?”

    话出口,我便意识到自己问得很蠢。

    那不是反驳,更像心存侥幸的罪犯追问警方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

    妃玖笑了笑,笑意只在唇边停留。

    “清告,女孩子和一个人有过亲密关系,很多细节会变得很明显。倒不是那些廉价杂志里写的走路姿势,也不是身体上会凭空多出某种标记。真正改变的是看人的顺序。”

    她回忆着晚餐时的情景。

    “小睦进门后,先找的是你。祥子替她拿包,她会说谢谢;你从厨房里看她一眼,她整个人才真正放松。你让她换左手拿筷子,她连理由都没问。以前的睦也听你的话,可那是孩子对长辈的顺从。今晚不一样。”

    妃玖拿起玻璃杯,却没喝。

    “她像是早就知道你会管她。”

    我握着擦碗布的手慢慢收紧。

    “还有称呼。”妃玖说,“她每次叫你‘丰川叔叔’,都会先看祥子。不是为了确认祥子有没有听见,而是在提醒自己,该用哪个身份面对你。”

    厨房里只剩冰箱压缩机运行的轻响。

    “小睦本来就漂亮,现在更安静了。”妃玖低声道,“可她以前的安静像空房子,门窗关着,住不住人都无所谓。今晚她坐在餐桌旁,像是终于知道有地方可以回去。人被好好接住以后,眼睛会变。”

    她看向我。

    “很遗憾,清告。哪怕你有所隐藏,小睦的眼睛也还没学会保密。”

    妃玖讲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为,你会先对soyo出手。”

    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反而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哀。

    她早就把最糟糕的可能摆上桌面,按照损失大小排过顺序。与其让我在外面找个陌生女人,生下足以打乱继承关系的孩子,她宁愿把素世推到我面前。至少素世不会伤害她,不会抢走长崎家的会社,也不会让祥子再失去家。她把亲生女儿也列进风险处置方案里。

    我曾为此愤怒。

    可如今站在厨房里的人偏偏是我,是那个绕过素世,先和若叶睦越过界限的丈夫。

    “所以,清告。”

    妃玖重新问我。

    “为什么露出这么悲伤的表情呢?”

    我不晓得自己脸上是什么样子,或许很难看。

    像做空失败后仍想维持体面的操盘手,账面已经穿仓,嘴里还在强调风险可控。又像即将被执行死刑的人,直到绳套落到脖子上才想起,原来自己也曾认真生活过。

    越珍惜的东西,越容易破碎。

    道理我早就懂。

    可人有个很愚蠢的习惯:手里握着某样东西时,总觉得它足够结实。摔过盘子才知道瓷器会裂,进过医院才知道身体会坏,等到妻子站在面前问起情人,才承认婚姻从未因为签过文件便自动坚固。

    错的不只是出轨。

    错的是我又走回了最熟悉的老路——隐瞒,粉饰,用暂时的平稳换取以后更大的代价。

    不行,不能继续这样下去。

    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只是刚来到东京、躲在网咖隔间里计算打折便当价格的穿越者了。张清告可以把世界当作一场荒谬的梦,觉得所有关系都属于原身,自己只是借尸还魂的旁观者。

    丰川清告不行。

    丰川清告有妻子,有女儿,有每天等他回家吃饭的人。会社大楼里挂着他的名字,冰箱里放着他做的剩菜,连浴室架上该买哪种洗发水都有人等着他决定。

    我扪心自问,是否珍惜过这段婚姻?

    珍惜。

    正因珍惜,愧疚才会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若我只把妃玖当成利益伙伴,出轨无非是保密工作没做好;倘若只把家庭当成避险资产,眼下最该思考的是婚前协议、表决权与财产分割,而不是妃玖刚才有没有喝下那口水。

    妻子孕期在外面和别的女孩发生关系,我确实是个渣男。

    这一点我早就知道。

    知道自己卑劣,并不能减轻卑劣。一个贪官在落马前写过多少廉政心得,也不会让赃款变得干净。

    我缓缓松开擦碗布。

    “是。”

    一个字说出口,肩膀反而轻了些。

    妃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是我去找她,也是我决定留下。她没有逼我,更谈不上趁虚而入。她给过我离开的机会,是我自己没走。”

    妃玖闭了闭眼。

    她大概早已得到答案,亲耳听见承认仍旧是另一回事。

    我不打算谈小莫做过什么,也不准备说若叶睦如何依赖我。那些细节或许都是真的,可只要拿出来替自己辩护,睦便会从一个把全部信任交给我的女孩,变成勾引有妇之夫的绿茶。

    事情便会变成女人之间的战争。

    丈夫反而躲到了后面。

    太方便了。

    “她喜欢我。”我说,“她的喜欢里有依赖、感激,也有把安全感误当爱情的部分。可我不能因为看得明白,便假装自己只是被动承受。恰恰因为我看得明白,我才更该负责。”

    妃玖看了我很久。

    “你在保护她。”

    “我只是不想继续把责任推给别人。”

    “有区别吗?”

    “对你而言,或许没有。”

    妃玖低头喝了口温水。水已经凉了,她皱了下眉,又把杯子放回料理台。

    “从一开始,我确实把我们的婚姻当作合作。”我继续说,“你需要有人替长崎家挡住外面的手,我需要资金、身份和能让祥子活下去的地方。利益是感情的基石,至少对我们而言如此。先把账算清,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

    我停顿片刻。

    “可我认真对待过这个家。”

    过去一年多的画面并未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只是些琐碎东西。妃玖加班时留在餐桌上的空位,她胃痛时没吃完的半碗粥,夫妻为了空调温度争执,凌晨醒来发现她还在书房核对报表,我骂骂咧咧替她热牛奶。

    所谓婚姻,大约就是这些缺少戏剧性的碎片。

    “我知道祥子喜欢什么,素世哪天心情不好,也知道你开会前喝咖啡只喝半杯。你产检时,我比看季度财报还紧张。那些不是表演。”

    我看着妃玖。

    “这次若只按照合作伙伴的标准衡量,失误确实在于伪装不够周全。可站在丈夫的位置,错从我推开睦家房门以后仍然留下便已经成立。”

    妃玖的眼眶微微泛红。

    “开诚布公是件好事。”她说,“有时候,装糊涂也是维持婚姻的本事。”

    “我没资格要求你装。”

    “可你仍然想让我接受她。”

    我沉默片刻。

    “我仍将你视作妻子。至于睦……”

    “情人?”

    “目前只能用这个难听的词。”

    亲口说出“情人”,比承认出轨更加刺耳。仿佛复杂感情被装进文件夹,封面写好类别,往柜子里一放,便算处理完毕。

    只要名词排列整齐,每个人就该安分待在自己的格子里。

    可人不是公司资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若叶睦也不是我可以藏在外面的固定收益产品。

    “我不会把睦说成一时冲动,也不会睡过以后再用为了家庭作借口抛开她。”我说,“但我同样不会要求你立刻原谅,更不会让你去联系她、羞辱她,替我承担冲突。”

    妃玖侧过脸。

    “你倒是安排得很周全。”

    “还差最重要的一件。”

    “什么?”

    “你不是孩子的母亲。”

    妃玖的手落在腹部,动作很轻,却像护住了某样可能被夺走的东西。

    我知道自己重新掌握了谈话节奏。

    很卑鄙。

    坦白刚刚开始,我便本能地寻找可以制衡对方的筹码。仿佛只要妃玖也有秘密,我的背叛就能从审判变成谈判。

    利益仍然是感情的基石。

    倘若眼前的一切真能被称作爱情,那也是从泥里长出来的爱情。根须缠着账本、秘密和彼此的把柄,花开得再漂亮,扒开土仍是一片脏污。

    悲哀。

    实在悲哀。

    可我只能先占据主动。

    若任由妃玖把话说完,我很可能会跪下来道歉,答应所有条件。她太熟悉如何利用我的愧疚,而我也太清楚她会怎样保护素世与腹中的孩子。

    妃玖摸着已经隆起的小腹,沉默片刻。

    “你还查到了多少?”

    “比你希望我知道的多,比真相少。”

    “具体呢?”

    “你的早期治疗记录、境外医疗机构的付款主体,还有胚胎移植前后的用药时间。雨宫医生最初给出的判断没错,你的卵巢储备无法支撑那次方案。后续所谓细胞唤醒,只存在于对我公开的报告里。”

    妃玖的目光冷了下来。

    “你查了病历?”

    “没有碰患者系统。海铃只查公开股权和付款主体,我也叫她停了。真正露出问题的是公司账目。境外机构收到的钱分成三层,最后来自丰川定治控制的医疗信托。胚胎的冻存编号比你开始治疗的日期更早。”

    我深吸口气。

    “所以,妃玖,你是怀孕的人,也会成为法律意义上的母亲。但从遗传学上,孩子的母亲不是你。”

    她倚住料理台。

    (过审删减)我说,“祥子的记录却仍隔着丰川本家的私人信托。初华又收到过丰川定治的匿名邮件。你让我如何不怀疑?”

    “你怀疑我还用了祥子的卵子?”

    “我怀疑你把她们都放进了计划里。”

    妃玖的嘴唇失去少许血色。

    “你和丰川定治认识多久了?”我问,“或者换种问法,你们合作了多久?”

    她没有马上回答。

    我回想第一次来到海景壹号做饭的晚上。妃玖坐在餐桌旁,穿着职场套装,审视一个来历不明却知道太多事情的男人。第二天,她便查到了“小川清告”履历中的漏洞。

    当时我以为她只靠自己的关系。如今看来,长崎家的调查能力还没强到短时间内摸进丰川本家的旧档案。

    “第一次来这里做饭以后,你就联系过他,对吧?”

    “不是合作。”

    妃玖终于开口。

    “我只是查你的身份。”

    “通过丰川定治?”

    “他先联系我。”

    她看着客厅方向,像担心楼上的女孩忽然下来。

    “丰川家很早便知道素世救了你。他们一直监视祥子,自然也会留意你去了哪里。丰川定治让人告诉我,你是祥子的父亲,也是个背着巨额债务、刚刚自杀未遂的危险人物。他劝我把你赶出去。”

    “你没听。”

    “因为他越希望你离开,我越想知道你有什么价值。”

    很符合妃玖。

    她从来不相信毫无代价的善意。敌人想清除的人,往往正是自己可以利用的筹码。

    “最初只是交换消息。”妃玖说道,“我想知道你的过去,他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我给出去的内容很少,也没让他接触素世。海盛国际遭到做空以后,合作才逐渐深入。他手里有传统财团的人脉,我有你带来的新资金和技术。双方各取所需。”

    “真正长久的合作,是我们结婚以后。”

    妃玖默认了。

    “孩子也是他提出的?”

    “是我。”

    她回答得很快。

    “丰川定治提供渠道,决定由我做。”

    “为了把我留在长崎家。”

    “为了素世。”

    “也为了会社。”

    “对。”

    她承认得干脆,反而让我说不出下一句责备。

    妃玖将手掌贴在腹部,隔着柔软衣料缓慢抚摸。

    “清告,我不能生育。你身边却有太多年轻女孩。睦、初华、海铃,哪一个都可能给你孩子。只要外面出现拥有你血统的子嗣,素世的地位便会动摇。你可以说自己不在乎继承权,可董事会在乎,银行在乎,跟着我们吃饭的那些人也在乎。”

    “所以你便把祥子与素世带去取卵。”

    妃玖移开视线。

    “我给她们留了退路。”

    “谁让你替她们决定退路?”

    我的语气重了些。“妃玖,你可以算计我。我也算计过你,我们之间早就谁也别装干净。可祥子和素世不该成为计划的一部分。她们信任你。”

    “你睡了睦以后,有什么立场说这种话?”

    “这是两回事。”

    “本来就是两回事。”妃玖抬眼看我,“别拿我的错误抵消你的出轨,也别因为自己承认得足够诚恳,便把审判席让给自己。”

    我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对。坦白也会给人带来虚假的道德优越感。仿佛主动认错以后,我便比隐瞒的人更高尚,便有资格揪住她的秘密不放。

    “好。”我点头,“分开处理。”

    妃玖没料到我会立刻退让。

    “我和睦的事,责任在我。你是否接受、接受到什么程度,由你决定。婚前协议、财产、会社表决权,只要在我们签过的框架内,你可以启动所有条款。”

    “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钱?”

    “你当然在乎。”

    我看着她。

    “但不只钱。”

    妃玖抿住嘴唇。

    “然后?”

    “先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养胎,再和丰川定治翻脸。”

    “你舍得?”

    “舍不得也得做。”

    妃玖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有些想笑。

    “丰川清告,你总是这样。嘴里说尊重别人,最后仍旧要替所有人安排。”

    “坏习惯一时改不了。”

    “至少你还知道。”

    她走到餐桌旁坐下。站得太久,腰部显然有些发酸。妃玖一手扶着椅背,坐下后轻轻调整呼吸。

    我过去替她倒了杯热水。

    旧水已经凉透,我把它倒掉,重新调到适合入口的温度。妃玖看着我做完,接过杯子,却依旧没喝。

    “我不会现在原谅你。”她说。

    “应该的。”

    “也不会去找睦。”

    “谢谢。”

    “别急着谢。小睦若想把素世与祥子卷进来,我会干涉。”

    “可以。”

    “你在外面的关系不能动用长崎家的钱。”

    “我有私房钱。”

    “我知道。”

    妃玖的眼神掠过我。

    “你以为藏在开曼账户里,我就真看不见?”

    “夫妻之间总要留点零花钱。”

    “你的零花钱够买几栋楼。”

    “通货膨胀比较严重。”

    妃玖终于笑了声。

    很短。

    笑完以后,她眼里的疲惫仍在,厨房里令人喘不过气的压力却松开少许。

    “还有。”她说,“不准再增加。”

    “什么?”

    “女人。”

    “……”

    “一个睦已经够麻烦了。初华、海铃、爱音,还有公司里看你眼神不对的,我懒得逐个点名。你若真想把家变成大奥,先考虑自己有没有活到五十岁的命。”

    “爱音只是学生。”

    “你说这话时为什么要停顿?”

    “因为她最近已经开始领工资,严格来说属于员工。”

    “清告。”

    “好吧。”

    我在她身旁坐下。

    “我不保证自己从此变成圣人。说出来太假,你也不会信。但我答应,再遇到类似的事情,先告诉你,不再让你靠气味、行车记录和女孩子的眼睛拼出真相。”

    “先告诉我,你准备出轨?”

    “听上去确实很混蛋。”

    “本来就混蛋。”

    “所以需要长期优化。”

    妃玖没有接我的烂话。

    她握着杯子,过了很久才低声说:

    “我最难受的,不是你碰了别人。”

    我侧过脸。

    “是你回来以后,还能躺在我身边,问我今天孩子乖不乖。你说话时那么自然,我竟然真的相信了。”

    “对不起。”

    “别只会道歉。”

    “我害怕失去你。”

    妃玖的眼睫轻轻颤动。

    “也害怕失去素世、祥子,害怕家里那张桌子忽然少掉位置。正因为害怕,我才选择隐瞒。我以为只要你们不知道,生活就还能照旧。”

    我望着她手里的杯子。

    “我总说自己是为了保护别人。后来发现,很多保护只是想让人继续留在我身边。爱的本质或许就是贪婪。想要她的信任,又想要你的婚姻;想让祥子叫我父亲,也想让素世永远依赖我。拿到一个以后,便伸手去拿下一个。”

    “全部都想要?”

    “嗯。”

    “累吗?”

    “很累。”

    “活该。”

    “确实。”

    妃玖把头靠到我肩上。

    动作来得突然,我背脊僵了下,随后慢慢放松。她身上仍带着家里常用的木质香气,混着孕期专用乳液的淡味。与年轻女孩的洗发水不同,也与公司里昂贵香水不同。

    是卧室、衣柜和每天清晨的味道。

    “我也有错。”她说,“错在一开始便选择隐瞒。明明想要你把我当妻子,却又只肯给你合作伙伴能看的部分。我一边要求你诚实,一边和丰川定治共享秘密。”

    “你为什么非要孩子?”

    “我说过,为了素世。”

    “只为了素世?”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妃玖沉默片刻。

    “也为了我。”

    她终于承认。

    “我想拥有某种让你无法轻易割舍的东西。利益会变化,会社会倒闭,婚姻届也可以撕掉。孩子至少能让你每次准备离开时多想几分钟。”

    “所以你愿意替一个来源不明的胚胎承担妊娠风险。”

    “来源并非不明。”

    “对我而言就是。”

    “明天给你资料。”

    “全部?”

    “全部,尽可能帮你去要回该要的东西,包括祥子酱的副本。”

    “丰川定治呢?”

    “我会切断他的医疗授权。商业合作需要时间处理,直接翻脸会让他察觉。”

    “你刚才说,我不是孩子的母亲。”妃玖问。

    “从遗传学上。”

    “那你打算怎么对祥子和素世解释?”

    “暂时不解释。”

    “你也要装糊涂?”

    “开诚布公是件好事,装糊涂有时候也是。”

    妃玖抬手掐了下我的腰。

    酸痛处恰好被她捏住,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活该。”她又说。

    “轻点,真有伤。”

    “谁弄的?”

    “……”

    “怎么又沉默?”

    “我们经常说谎。”

    妃玖靠在我肩头,呼吸渐渐平稳。

    我低头看着她覆在腹部的手。

    “你怀着他,承担风险,等他出生以后照顾他。无论遗传来源是什么,你都会是母亲。”

    “清告,你这人真奇怪。刚才还拿这个威胁我。”

    “谈判结束了。”

    “所以现在开始说人话?”

    “偶尔也要维护家庭。”

    她嗤笑一声。

    “soyo那样的请求,你也能答应。”

    “哪个?”

    “装一辈子。扮演好丈夫、好父亲,让所有人都相信家庭圆满。”

    妃玖闭上眼。

    “如此荒唐的话,偏偏你们两个都能说得认真。装到六十岁还坚持只是普通关系的,我看也只有你企划部里灯和立希那两个丫头。”

    “她们属于特殊案例。”

    “你和soyo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至少我们承认问题存在。”

    “承认了,然后继续抱在一起?”

    “你不是也靠着我吗?”

    妃玖睁开眼,抬头瞪我。她大概想保持总经理的威严,可此刻穿着宽松长裙,棕色卷发散在我肩上,怎么看都只像受了委屈仍舍不得走的妻子。

    最后,她又靠了回来。

    “你就欺负我们母女俩喜欢你。”

    声音很轻。

    说完,妃玖这才继续上楼,走到转角处,她扶着栏杆回头看我。

    “清告。”

    “什么?”

    “我还没有原谅你。”

    “我知道。”

    “可我也没准备离婚。”

    她说完便上楼了。

    我站在原处,听着拖鞋声逐渐远去。料理台上还放着那杯喝了几口的温水,杯底终于回到了杯垫中央。

    ……

    祥子和素世将睦送到公寓楼下时,夜色已经沉了下来。

    白金台的住宅区比月岛安静。街边种着修剪整齐的灌木,便利店的灯隔着半条街亮着,偶尔有出租车从路口驶过。睦住的公寓规模不大,门厅却收拾得很干净,电子门锁与监控都是最近两年更换的新款。

    祥子抬头看了眼楼层。

    “睦,你现在一个人住这里了吗?”

    “嗯。”

    “你不和隆文叔叔、美奈美阿姨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