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若叶睦垂下眼睛,当着祥子与素世的面输入密码。
电子门锁发出短促的提示音。她的手腕还缠着护具,动作比平时慢,按到第四个数字时指尖略微停顿,像是忽然忘了后面的排列。
密码其实很简单,丰川清告替她办理入住手续时,问过她想用什么数字。若叶睦想了半天,最后报出Ave Mujica第一次正式登台的日期。清告听完只说太容易被人猜到,转手给她加上两位数,又叮嘱谁都别告诉。
如今祥子就站在身后,素世也在。
“睦子米是不是因为又要忙Ave Mujica,又要做小莫主播,叔叔阿姨怕两边互相影响,才让你搬出来住的desuwa?”
祥子语气笃定,已经替沉默的青梅竹马找好了答案。
“直播到半夜会影响休息,排练结束得晚,回家也不方便。隆文叔叔和美奈美阿姨的工作时间本来就乱,分开住确实更合理。”
睦扶着门把,没有回答。
祥子只当自己猜对了。
她对若叶家的事情并非毫无耳闻。隆文叔叔与美奈美阿姨常年跑剧组、录节目、参加海外活动,夫妻回家的时间很少对得上。睦从小便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琴,偶尔去丰川家留宿时,也总是安静坐在瑞穗旁边,像个被放在沙发角落里的精致人偶。
“都是我不好。”祥子的声音低下来,“当初是我把你拉进Ave Mujica,运营计划也是我坚持排得如此紧。乐队刚有些成绩,我总想着趁热把市场拿下来,却忘了你还有直播与学校。”
“不是祥的错。”
睦立刻回答。
祥子把吉他包靠到墙边,语气稍稍放缓。
“一个人住在这里,会寂寞吗?”
睦抬起头。
祥子问得很认真,金色眼睛里带着青梅竹马才有的关切。她本人或许还没意识到,自从重新拥有父亲与家庭以后,观察别人是否孤单已经成了某种习惯。
曾经的祥子只想让自己撑下去,如今她开始有余力回头看别人,闪闪发光,令人心动。
“如果不习惯,我和soyo可以过来陪你。”祥子说,“排练结束得太晚,也可以直接去海景壹号。客房一直留着,阿姨也喜欢你。多桑虽然啰嗦,做饭总归比便利店便当强。”
“这个……”
若叶睦第一次露出为难的神情。
站在旁边的素世终于开口。
“是啊,小睦。”
她的语气轻得过分,尾音又软又甜,听着像在哄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素世本人显然没有察觉声音已经夹成什么模样,她将双手放在身前,十指交抵。拇指互相压着,指尖泛白,细微的颤抖藏在手背下面。
“我们有空的时候,可以来你这里坐坐吗?”
睦望向地板。
她不敢看祥子,也不敢看素世。
脑海里的墨提斯已经快把门拆了。
“拒绝她们。”
“小睦,快点,说房东不许访客,说门锁坏了,说屋里闹鬼也行。”
“睦,你平时不是很会沉默吗?现在继续沉默,等她们自己觉得尴尬离开。”
睦的手仍搭在门把上。
“别开门。”
“里面有叔叔的拖鞋、叔叔喝水的杯子,还有他上回留下的外套。冰箱里的便当盒也是他买的。”
“让他的女儿和继女参观叔叔替你准备的房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墨提斯越说越急,恨不得夺过身体,将两名客人连同吉他包一起推回电梯。
睦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能拒绝媒体采访,拒绝经纪人临时增加的直播,拒绝若麦提出的联动企划。面对不喜欢的事情,只要低头沉默,别人迟早会把她的沉默当成答案。
祥子与素世不同,祥子是她最早的朋友,祥子重新组建乐队时,她跟了过去;祥子决定戴上面具时,她也戴上面具。两人之间隔着CRYCHIC解散留下的裂缝,谁都很少主动谈起,可睦一直希望裂缝有朝一日能够合拢。
素世更无法拒绝。
素世曾经抱住她,替她擦过眼泪,也在她最混乱的时候容许她靠在怀里。哪怕素世现在的声音甜得让人害怕,睦仍然记得那份温度。
更何况,公寓是丰川清告替她准备的,她很难把他的女儿和自己最重要的朋友挡在门外。如此做,仿佛亲口承认自己正在从她们身边偷走某样东西。
“可以。”
睦听见自己的声音。
墨提斯安静了半秒。
“完了。”
“自己开门让人查房,你真是天才。”
电子锁又响了声。睦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公寓不大,两室一厅,装修以浅灰色和原木色为主。客厅靠墙放着直播设备,双屏显示器旁摆着声卡与动作捕捉用的辅助装置。另一侧是吉他架与小型音箱,地毯上还留着前几天校准设备时贴下的定位胶带。
祥子进门后先看了眼直播区。
“配置比会社旧直播间还好。”“设备是会社借的。”睦说。
“爸爸批的?”
“嗯。”
“算他做了件正事。”
祥子走到吉他架旁,低头检查湿度计。数值保持在适合保存乐器的范围,空调也安装了独立恒湿模块。她显然很满意。
“环境不错。以后临时排练也能来这里。”
睦动了动嘴唇。
墨提斯重新开始嚷嚷。
“不能来!”
“排练室里只有吉他还说得过去。卧室怎么办?叔叔留下的东西怎么办?”
“先把黑色拖鞋藏起来,快!”
睦还没来得及行动,素世已经在玄关换好室内鞋。
她走得很慢。
视线从鞋柜、厨房、餐桌依次扫过,表面只是出于礼貌参观朋友的新住所。真正被她记住的,却是鞋柜最下层那双尺寸明显偏大的黑色拖鞋、餐桌上并排放着的两个杯子,以及厨房水槽边挂着的深色围裙。
单独居住的女孩准备一双男式拖鞋,并不奇怪。
维修人员、经纪人、公司安保都有可能来访。
杯子也能成套购买。
围裙则可以是赠品。
每件东西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可疑点一旦多起来,合理解释便像薄纸叠成的墙,看着很厚,沾水就会塌。
祥子打开冰箱。
“黄瓜好多。”
最上层摆着三根洗净的黄瓜,旁边放着两盒切好的水果。冷藏区还有按日期贴好标签的便当盒,字迹端正,用的是黑色油性笔。
素世认得那种写法,丰川清告标注剩菜时,总习惯把月份写得很小,日期却写得很大。他说这样打开冰箱只看最后两位便够了,属于中年男人对视觉衰退的提前妥协。
“公司安排的生活助理会送饭。”睦说。
声音仍旧平静。
“待遇比我还好。”祥子拿起便当盒看了看,“多桑给你安排的?”
“嗯。”
“你手腕受伤,照顾周全些也应该。”
祥子将便当放回原位,丝毫没有往别处想。
素世站在她身后,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
“老师很细心呢。”
睦没有接话。
“这里离会社和排练场都近。”素世继续说,“安全系统也是公司统一安装的吗?”
“叔叔找人换的。”
“窗帘呢?”
“也是。”
“床垫?”
睦终于抬头看她。
素世脸上依旧挂着柔和的笑。
“我只是觉得布置得很舒服。老师最近总说腰疼,选床垫时应该查过很多资料吧?”
“soyo。”祥子无奈地打断她,“参观客厅就够了,哪有第一次来便打听别人床垫的?”
“说得也是。”
素世低下头,像是被妹妹提醒后才意识到失礼。
“对不起,小睦。”
“没关系。”
睦轻声回答。
墨提斯在脑海里冷笑。
“她已经知道了。”
“就算还不知道,也差不了多少。”
“睦,咱们今晚别睡。先把叔叔的东西全收起来,不,收起来更像毁灭证据。干脆从窗户扔出去。”
三人在客厅坐了十来分钟。
祥子检查完设备,又替睦确认了明天的见面时间。临走时,她站在玄关替睦理好围巾,神色少见地郑重。
“睦,好好休息。有问题便告诉我和soyo。能解决的,我们替你解决;解决不了的,我会找多桑。”
若叶睦的睫毛轻轻动了下。
“Ave Mujica接下来要争取武道馆档期。”祥子说,“唱片会社已经递了意向,松田女士正在谈赞助。正式竞演前,谁都不能倒下。Mortis也是乐队不可替代的一部分,别再把伤势藏起来desuwa。”
“嗯。”
“晚安。”
“晚安,祥。”
素世最后走出门。
她按住门框,回头看了睦片刻。
“晚安,小睦。星期一月之森的午休时间,我在中庭等你。”
话听起来像普通约定,睦却明白,那不是邀请。
“好。”
房门合上。
楼道里的脚步逐渐远去。睦背靠门板,站了很久才慢慢坐下。
墨提斯叹了口气。
“丰川叔叔说过,不能让祥知道。”
“soyo已经准备来查账了。”
“你打算怎么办?”
睦抱住膝盖。
客厅里还留着祥子与素世带进来的夜风。桌上三只杯子排在一起,两个已经喝空,属于她的那杯仍剩大半。
“去见她。”睦说。
墨提斯沉默片刻。
“你就只会说实话。”
“嗯。”
“有时候真讨厌你。”
睦把脸埋进膝间。
“我也讨厌。”
……
回家的路上,祥子忽然放慢脚步。
“soyo。”
“嗯?”
“你今天有心事?”
素世的肩膀轻轻绷住。
“有……有吗?”
“从晚饭开始便很奇怪。”祥子侧过脸,“你问睦洗发水,问她的床垫,刚才又盯着冰箱里的便当看。换作平常,你早该替她把厨房收拾干净了。”“只是工作有些累。”
“你说谎时总会把句子说得特别完整。”
素世怔了怔,祥子也认识她三十八周了。
过去CRYCHIC尚未解散时,素世总能替所有争执找到漂亮说法。累了叫状态调整,害怕叫需要时间,某个人决定离开则称为暂时冷静,语言越周全,心里越乱。
“我们现在也是家人了,soyo。”祥子说得有些生硬,“你如果真遇到麻烦,可以告诉我。就算我帮不上忙,至少能听完。”
素世勉强维持的笑容软了下来。
她主动牵住祥子的手。
“谢谢你,祥子酱。有你在我身边,真好。”
祥子的手指僵了下,最终没有抽走。
“突然说什么啊。”
她耳尖泛起薄红,嘴上却仍旧不肯示弱。
“soyo,你也就是最近才稍微像个正常人。以前总想........”
祥子停顿片刻,包子脸腮帮子鼓了鼓。
“算了。好不容易正常些,我真担心你又变回追着旧乐队不放、连自己都能拿来当绳子的家伙。”
“对不起,小祥,让你担心了。”
素世握紧她的手。
“道歉就免了。真有事便开口,别让我猜。”
“好。”
素世回答得温柔。
心里却慢慢沉了下去。
确实如祥子所说,最近的她终于稍微正常了些。医疗记录证明冷冻样本从未被使用后,压在胸口的伦理梦魇消散,她才敢重新面对母亲,也敢承认自己对老师的感情。
她一度以为,最糟糕的可能已经过去。
如今,若叶睦独自住在丰川清告安排的公寓里,家具是他选的,安保是他装的,冰箱里还放着他亲手写过日期的便当。
不会吧。
素世在路灯下取出手机。
几分钟前发出的line消息已经得到回复。
【星期一午休,月之森の中庭。我有事情想问你。】
若叶睦只回了一个字。
【好。】
素世望着手机屏幕,拇指许久未动。
祥子仍牵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很暖,让长崎素世小姐更不敢轻易揭开答案。
……
“美奈美,娱乐板块由您挂帅,我也放心了。”
丰川清告将拟好的任命书推过桌面。
纸页沿着深色桌面滑出半尺,恰好停在森美奈美交叠的双手前。任命书右下角已经加盖会社公章,鲜红印泥尚留着一点潮润的光。
孙小川会社的会客室朝西。下午的阳光被百叶窗切成规整的长条,落在地毯、茶几和森美奈美的黑色裙摆上。窗外是东京层层叠叠的写字楼,玻璃幕墙把夕阳反射得过于明亮,照得室内每一处表情都很难隐藏。
森美奈美穿着一条剪裁简洁的黑色连衣裙,灰银色长发由宽发箍拢到耳后。岁月对常年面对镜头的女人总要客气几分。她坐得很放松,肩背却始终维持着上镜时的角度,连翻阅文件的动作都像经过机位确认。
同龄人已经开始研究血脂和保温杯,她仍能穿着礼服在访谈节目里熬到凌晨,第二天出现在发布会时,笑容比补光灯还稳定,她拿起任命书,只扫了两眼便放回茶几。
“清告,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吧?”
“按照民法对自然人的定义,确实不短。”
“还是这么无趣。”
美奈美笑了两声,涂着浅色指甲油的手指从纸面缓慢划过,最后停在“娱乐事业群执行负责人”几个字上。
“你居然没有把我请进社长办公室,反而安排在接待外人的会客室。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龟田与小陈一左一右站在墙边,西装笔挺,双手交叠,像两盆经过安保培训的绿植。
丰川清告看向美奈美。
她来之前已经让经纪团队确认过合同,法务条款也没有争议。此刻对任命书兴趣寥寥,显然还带着另一项不方便写进会议纪要的任务。
“你们先出去。”他说。
龟田收起备用文件,小陈走过去拉开厚重的木门。两人离开时,龟田朝自家老板投来一眼,目光里混着职业性的担忧与私人层面的同情,门缓缓合拢,电子锁亮起绿色指示灯。
丰川清告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没有喝。
“现在可以说了。隆文让你来做什么?”
“谁说我是替他来的?”
“你们夫妻单独出现时,通常代表另一位躲在附近。”丰川清告吹开茶面浮着的一片茶叶,“上次隆文来谈粮食,拿妻女当筹码。今天换你上门,他总不会忽然想起要维护多年友谊。”
森美奈美并未动怒,她重新靠进沙发,姿态松弛,眼角仍带着镜头前惯用的笑意。
“隆文只说,你最近连一句问候都没给若叶家。瑞穗走后,我们也很久没好好说过话。大家认识那么多年,总不能因为你又结了婚,过去便全部作废吧?”
“妻子怀孕期间,与多年旧识重叙前缘。”丰川清告点点头,“标题很完整,文春的编辑会喜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什么时候怕过记者?”
“记者最多影响股价。我怕妃玖。”
“原来如此。”
美奈美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她抬手整理裙摆,动作从容,幅度却有意越过商务礼仪所允许的范围。黑色布料向上移动,原本应该承担遮掩职责的部分显然被她提前从着装方案里删掉了。
丰川清告立刻把目光转向百叶窗。
东京的天气很好,云层边缘被夕阳染成浅金色。远处写字楼楼顶的避雷针笔直刺向天空,怎么看都充满现代建筑对于文明秩序的坚定维护。
只要视线足够坚决,人总能在最不合适的时刻接受一次城市规划教育。
“美奈美。”丰川清告望着窗外,“工业革命已经过去很久,布料在文明社会里早已不属于稀缺资源。”
“你就一点兴趣都没有?”
“产生兴趣和采取行动,属于上议院和下议院两个不同部门。”
美奈美将裙摆放回原位。动作依旧优雅,脸上却多了几分恶作剧未能得逞的遗憾。
“小睦那里,你倒是上心得很。公寓、安保、直播设备、生活助理,全部替她安排妥当。轮到我,便只剩流程、部门和周刊记者。”
丰川清告这才移回目光。
刚才尚算荒唐的气氛在“小睦”两个字出现后,立刻变了性质。
“你查她?”
“我是她母亲。”
“现在想起来了?”
美奈美唇边的笑容淡了几分。
会客室里响着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茶水表面已经不再晃动,任命书仍摆在两人之间,像一份尚未签署的停战协议。
“清告,别摆出上位者的口吻教训我。”美奈美说,“事业上的事情我可以理解。可你若对小睦有别的安排,也该先想清楚会惹出多少麻烦。”
“丰川清告的安排很简单。”他说,“让她拥有选择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以及什么时候拒绝父母的权利。”
“说得真漂亮。”
“至少比隆文把妻女作为交易条件漂亮。”
美奈美没有继续纠缠睦。她拿起任命书,将纸页压在膝上,话题转得看似自然。
“粮食的事情,你准备怎么办?”
“合法渠道。”
“隆文想要能绕过审查的船。”
“丰川清告只能帮他联系有记录、有接收方、能够核验落地的渠道。华国的人道组织、边境贸易窗口、国际援助项目,他随便挑。”丰川清告放下茶杯,“秘密装船、伪造货单,连物资最后进了谁的仓库都不知道的方案,免谈。”
“他会失望。”
“总比坐牢好。”
丰川清告抬手点了点她膝上的任命书。
“娱乐板块交给你,属于正常商业合作。你和我丰川清告私下仍算旧友,交往范围限于吃饭、聊天与互相揭短。再往前一步,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
“包括妃玖?”
“尤其包括我丰川清告自己。”
妃玖前脚才在家里划下“不准继续增加女人”的红线,美奈美后脚便穿着一条严重节省布料的裙子登门试探。
他若再犯一次,长崎妃玖大概会把四十多页婚前补充协议重新装订,直接作为他骨灰盒使用说明。
杀人嘛,妃玖又不是第一次干。
森美奈美看了他片刻,轻轻啐了一声。
“吃过一次亏,倒学会关门了。”
“人类进步主要依赖事故总结。”
“把别人称作事故,你也不怕遭报应。”
“每天都在等。”
美奈美将任命书卷成一个松散的纸筒,起身走向门口。高跟鞋踩过地毯,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手搭上门把时,丰川清告忽然想起某些称不上体面的往事。也可能只是中年男人在危机解除后,产生了毫无意义的好奇心,原身曾经的记忆和悸动又涌上心头。
“美奈美酱。”
“嗯?”
“如果我刚才答应了,你还有什么第一次是留给我的?”
话一出口,丰川清告便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在下午会议里用完了。
“算了,当我没问。”
森美奈美居然停下来认真思考,她微微偏着头,掰起手指,像在清点一份过于复杂、且不适合向税务部门公开的拍摄履历。
几秒后,她得出结论。
“你只能吃屎了。”
丰川清告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纳尼?”
“因为尿也已经有人喝过了。”
她说得像在说明某部作品的拍摄档期,窗外夕阳依旧美好,会客室里的文明却在短短两句话内倒退了几千年。
丰川清告望着她,半晌没能组织出符合上市会社社长身份的回应。
森美奈美满意地拉开房门。
“清告,成年人别随便追问历史。知道答案以后,受伤的通常是自己。”
门重新合拢。
龟田很快走进来。他看见老板仍保持着端茶的姿势,又看了眼桌上纹丝未动的任命书副本,谨慎地选择从工作切入。
“社长,森女士对任命条件有异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没有。”
“谈判顺利?”
“从商业层面,非常顺利。”
丰川清告把已经凉透的茶放回桌面。杯底碰到杯托,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封存会议记录吧。”
……
当天晚上,丰川清告主动向妃玖汇报了会客室里的经过。
既然承诺过不再让妻子依靠香水、行车记录与女孩子的眼神拼凑真相,便该从最难以启齿的部分开始执行。
当然,森美奈美掀起裙摆的细节,经过了适度的合规处理,被压缩成“一次越过商务礼仪边界的非正式试探”。剩下的内容,包括最后两句足以污染公司档案的话,他基本照实复述。
客厅只开着沙发旁的落地灯。
妃玖换下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宽松的浅棕色居家长裙。栗棕色卷发没有完全束起,只在脑后用黑色发夹松松固定,几缕发丝沿着脸侧落下来。她怀里抱着靠枕,双腿盖在薄毯下,面前放着孕期适用的温水和切成小块的苹果。
听到美奈美的回答时,妃玖先愣了两秒,随后伏在靠枕上笑了起来。
她最近很少笑得如此放松。
起初只是肩膀轻轻颤动,后来连呼吸也乱了。笑得太急,腹部跟着发紧,丰川清告立刻挪过去扶住她,一只手托住腰,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她隆起的小腹前。
“慢点,当心孩子。”
“清告,你活该。”
妃玖倚着沙发,眼角笑出一层薄薄的水光。平日里从容严谨的面容被笑意冲散,终于显出几分与职场身份无关的鲜活。
“谁让你问得如此下流?”
“只是基于多年旧友关系,开展历史数据调查。”
“调查结果还满意吗?”
“本人的数据库遭到严重污染。”
妃玖又笑了一阵,才慢慢调整呼吸。丰川清告替她把滑落的薄毯重新盖好,又拿起温水,确认温度合适后递到她手边。
她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小口。
“果然,不是第一次,你们男人心里多少会有芥蒂。”
语气仍像玩笑,最后几个字却轻了下去。
丰川清告听出了那点变化。
她嘴上谈的是美奈美,想的却是自己。
瑞穗留给原身的记忆太深。妃玖从来都知道,自己并非丰川清告最早爱过的女人。她也有过一段以火灾与死亡收场的婚姻。成年人相遇时,各自身后都拖着旧生活留下的影子,所谓重新开始,不过是学会别让影子挡住眼前的人。
“其实你有很多第一次都给了丰川清告。”
他摸了摸下巴。
妃玖握着杯子斜睨过来。
“例如?”
“咳咳咳.......还是不说了。”
他低头看向妃玖的腹部。
宽松的裙料被撑出温和的弧度。妃玖的手覆在那里,指尖偶尔随着腹中细小的动静移动。
“也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等一个孩子出生.......嗯.......。”
长崎妃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
她没有立刻接话,只用指腹沿着玻璃杯边缘慢慢摩挲一圈。
“清告。”
“嗯?”
“少说几句,既然是从我肚子里生出,自然是我的孩子,不要想别的。”
“感动了?”
“你继续贫下去,我怕自己忘了还没原谅你。”
“忘记也行。”
妃玖抬手便要打他。
丰川清告及时握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仍护在她腰侧。
“别乱动,当心孩子。”
“贫嘴。”
妃玖抽回手,靠向沙发扶手。她的耳根染上一层很淡的红,目光却仍努力维持审视合同般的冷静。
“你就是知道我舍不得,才敢如此讨人嫌。”
“这么看来,你是第一次恋爱?”
丰川清告看了她片刻。
茶几上的苹果已经开始氧化,切面由浅黄慢慢转暗。电视正在播放财经新闻,主持人用毫无波澜的语调分析汇率变化。楼上传来祥子移动琴凳的轻响,素世的房门则始终关着。
那些细碎的声音将客厅拼成了家的形状。
“丰川清告.......自然也爱你。”
他说。
说完以后,客厅安静了片刻。
妃玖垂下眼睛,指腹在靠枕缝线上缓慢划过。她没有像谈判时那样立刻回应,也没有拿出一句讽刺挡回来。
“别把告白当成违约补偿。”她说。
“不是补偿。”
“对小睦也说过?”
“自然是没有的。”
“换了措辞?”
丰川清告抬头看向电视。
屏幕里的财经主持人正在讲美元指数。那副认真得近乎冷酷的表情,让他生出一种向陌生人申请政治庇护的冲动。
“妃玖,审讯阶段已经结束了。”
“只是暂时休庭。”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
“美奈美和我,你更喜欢谁?”
“当然是你。”
回答几乎没有停顿,也确实出自真心。
美奈美适合当旧友,适合在酒桌上吹牛,适合共同出演令公司公关部头痛的黑色喜剧。妃玖则属于家。她在餐桌旁的位置、衣柜里占据的空间,以及夜里伸手便能触碰到的呼吸,都无法被放进同一张比较表。妃玖对答案尚算满意,低头喝了口水。
“那soyo呢?”
丰川清告停住了。
时间很短,可能连一秒都不到。
可妃玖等待的正是这点停顿。
“素世属于家庭成员,比较对象的分类维度存在问题。”丰川清告调整坐姿,语气迅速进入公司会议模式,“你是配偶,她是继女,同时担任会社特别执行总监。按照现代企业治理原则,不同职能与法律身份之间,不适宜直接进行横向绩效——”
“少拿公司制度糊弄我。”
“我只是在指出问题定义不够严谨。”
“清告。”
“而且感情的重要程度无法依靠单一指标量化。若一定要建立模型,可以设置多目标函数,分别计算亲密程度、责任权重、共同生活时间和潜在风险,再通过层次分析法——”
“行了。”
妃玖抬手按住眉心。
丰川清告每多说一个专业名词,她脸上的疲惫便加深一分。
“你一心虚,就开始讲别人听不懂的东西。”
“人工智能正在快速发展,家庭成员也该培养基本的数据思维。”
“我原本觉得,比较谁更重要毫无意义。”
妃玖将玻璃杯放到茶几上,杯底准确落在杯垫中央。她把靠枕放到一边,向丰川清告挪近些,肩膀贴住他的手臂。
“爱又不是董事会投票,也不是谁持股多,谁便天然拥有控制权。可今晚听完美奈美的事,我忽然有些好奇。”
丰川清告闻到了危险。
刚才还算温软的客厅,仿佛在这句话后悄悄变成了没有记录员的临时审讯室。
长崎妃玖侧过脸。
栗棕色长发从肩头滑落,柔软地垂在胸前。她的唇边仍有一抹浅淡笑意,温和得像只是在问丈夫明早想喝咖啡还是茶;目光却稳稳落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任何一次呼吸和停顿。
丰川清告一阵恍惚,刹那间,仿佛幻视了自己更想见的人物。
“祥子和soyo——”
她慢慢问道:
“哪个对你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