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161章 再三聋一辈子
    灯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刚露出点笑意便被她收了回去,像是担心被人发现。

    爱音可不会放过这个细节。

    “你刚才笑了吧?”

    “没有……”

    “我都看见了。明明觉得很好笑,还要忍着,你这样会憋坏的,大家一起发财嘛。”

    灯握着灰白石头,耳朵慢慢泛红。

    她正想着该怎么解释,讲台上传来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

    “千早同学,高松同学。”

    班主任放下粉笔,目光越过镜片,准确落在靠窗的后排。

    “我知道你们刚认识,有很多话想说。不过早会还没结束,交头接耳请留到课间。”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灯立刻转回身,脊背绷得笔直,灰褐色短发遮住发红的耳朵。

    “对不起……”

    她道歉的声音小得可怜,除了前后桌,恐怕没人听清。

    爱音倒是大方,举起手朝班主任笑了笑。

    “抱歉,老师。我在向高松同学请教羽丘的校园文化。”

    “捡石头也属于校园文化吗?”

    班主任看了眼灯桌角排成队伍的石头。

    爱音愣住。

    老师眼神挺好啊。

    “属于自然教育,我也见到过自己的绿色校园卡嘛。”她面不改色地回答,“通过观察矿物,培养学生对地质学的兴趣,顺便提高环境保护意识。”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灯悄悄低下脑袋,恨不得把自己藏进课桌,爱音捂嘴无声的偷笑。

    其实她是个有点蔫坏的人,除了在卡尔福德进修的那段日子,爱音从小到大上的都是男女混校,和同龄女孩的接触委实相对是有点少。

    班主任抬手揉了揉眉心,大概已经预感到新来的粉发女孩往后不会让自己省心。

    “千早同学的回答很有创意。现在请先保护课堂秩序。”

    “好的。”

    爱音答得爽快,坐姿也变得规规矩矩。说起来这事儿有点钓鱼执法的味道,日本是个极度压抑的国家,压抑之下催生了很多变态,变态们对JK有着堪称病态的偏爱,明知道对方年龄不够却还想勾搭上钩。

    不过爱音并不靠这种手段诈骗,她知道有女生在干这个从社畜大叔的口袋掏钱,她只是在通过这种方式锻炼自己的社交和沟通能力。

    读女校男校的一大问题,就是很容易对异性缺乏基本的认知,那种遇见男生就怕的不行没法说话的女孩,和碰到女生就心惊胆战的男孩太多了,爱音可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说真的眼前这位高松灯同学,爱音就觉得她有点这个趋势,这可不太好。

    等班主任转身继续板书,她拿起笔,在社团登记表的空白处画了块歪歪扭扭的石头,旁边写上几行小字。

    【灰白,花纹像云。】

    【原产地:羽丘绿化带。】

    【收藏者:疑似黑洞。】

    写完以后,爱音抬眼看向灯的后脑勺。

    黑洞本人正认真听讲。

    桌角几颗石头紧挨文具袋,按照颜色深浅排开,阳光落在表面,纹路清楚不少。如此普通的东西,经过灯的手,好像真多出了某种说不明白的意义。

    爱音忽然觉得“黑洞”这个比喻很合适。

    高松灯话少,存在感也淡,安静坐着时几乎要融入窗外的日光。可只要多看几眼,目光便很难挪开。她身上藏着种隐约的重量,不吵不闹,却会把周围的注意力慢慢拉过去。

    爱音斯坦发现黑洞。

    人类天文学史值得铭记的伟大时刻。

    可惜老师不允许她继续观测。

    早会结束后,上午的课程紧跟着开始。

    爱音原本还有些担心进度。她在英国的成绩单红得喜庆,几门课挂得整整齐齐,丰川清告看过以后差点建议学校把成绩单贴到门上辟邪。

    真不能全怪她。

    英国老师讲课时语速快得跟嘴里装了台缝纫机似的,口音又各有特色。有人吞音,有人拖长尾音,还有位苏格兰老师说起话来像刚灌完半桶啤酒。爱音常常前半句还没听懂,后半句已经跑到下页。

    羽丘的课堂亲切多了。

    老师说的是日语,教材写的是日语,同学回答问题也不会突然蹦出她听不懂的俚语,也没有北海道来的乡巴佬。爱音悬了几个月的心终于落回肚子,连数学公式都显得眉清目秀。

    初来乍到爱音也没什么人可聊,大家看上去都客客气气,可是又有自己的小圈子,新生什么的,得花时间才能融入进去,课间总是百无聊赖。

    她听了两节课,很快摸清班级进度。

    稍微落后,却不难追。

    只要回家把漏掉的内容补上,再找公司法务部几个高学历工具人借笔记,期中考试进前列不成问题。要是成绩足够漂亮,还能拿去堵丰川清告的嘴。

    谁让那个中登总拿英国成绩笑话她。

    爱音一边记笔记,一边偷偷观察前桌。

    灯的字很小,排列整齐,句子之间留着克制的空隙。老师讲到重点时,她会用铅笔在旁边画星号。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她不会举手,往往停笔片刻,先在草稿纸上独自推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英语课轮到朗读,灯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楚。

    声线带着轻微的沙哑,谈不上甜,也不属于学校合唱团偏爱的明亮女高音。可那几句英文从她嘴里读出来,爱音莫名觉得耐听。

    不是标准广播腔。

    更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讲故事。

    爱音握着笔,在脑子里给她打了个分。

    外形,可爱,但不擅长展示。

    声音,有辨识度。

    性格,不好交流,却很容易让人记住。

    文字能力,暂时未知。

    还有捡石头、收集创可贴之类的特殊爱好。

    如果丰川清告在场,多半已经掏出产品评估表,从商业潜力、观众黏性、人设差异几个方向给高松灯估值了。

    爱音在心里骂了声资本家。

    骂完又忍不住继续评估。

    近朱者赤,近丰川清告者学会计算投入产出比。爱音在丰川清告身边听吹水久了,已经很难用纯洁目光看待身边的人。见到会唱歌的,先想能不能直播;见到长得漂亮的,先想适不适合出道;见到性格古怪的,还会考虑能否包装成反差萌。

    归根结底,都是二八分成留下的职业病,想发财啊。

    午休铃响,教室立刻活了过来。

    椅子拖动声、便当盒扣开的轻响、自动贩卖机饮料掉落的闷声混在一起。靠近走廊的几个学生抱着钱包往食堂赶,动作比爱音预想的还快。

    她刚把教材合上,前排几名女生已经围了过来。

    “千早同学,中午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吃?”

    “我们去中庭,天气好的时候很舒服。”

    “食堂今天有限定蛋包饭,要是现在过去应该还能买到。”

    邀请来得比爱音预想中顺利。

    她拿出营业笑容,正准备答应,视线却落到灯身上。

    灯从课桌里取出小巧的便当盒,动作很轻。她没往旁边看,也没参与周围的谈话,仿佛早已习惯独自吃饭。

    两人早上才说过“午饭可以一起”。

    可眼下刚转学就拒绝同学邀请,容易错过了解班级的机会。何况几位女生主动示好,自己当场拉着灯加入,未必符合灯的意愿。社恐生物受不了突然空降陌生饭局,弄不好会叼着便当逃去楼顶。

    爱音权衡片刻,先朝灯弯下腰。

    “高松同学,我跟她们去中庭,你要不要一起?”

    周围几位女生随之看过来。

    灯拿着便当盒,明显僵了僵。

    “我……”

    她看了看爱音,又看向门口。

    “我中午要去天文部。”

    “天文部?”

    高松灯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总是不太爱与人沟通,这么想来早上那会儿她能跟自己说话,得是多稀罕的事儿啊,难怪被点名的时候那么多人都看过来。

    她的社团是天文部么?还真是个适合淡漠少女的地方,星星总比人要好说话,你只需要在天文望远镜里看着它们,它们就会用自己的星光回应你。

    “嗯,有东西要整理。”

    爱音还想再问,灯已经把便当盒放进布袋,对众人点头致意。

    “我先走了。”

    她从后门离开,脚步比平时快。

    爱音望着门口,心里有点遗憾。

    不过灯已经说明去处,至少不是为了躲她。

    “大概。”

    爱音把怀疑压下去,跟几位同学来到中庭。

    中庭种着几株樱树,花期早已过去,枝叶长得茂盛。学生们坐在长椅和石阶上,膝盖垫着手帕,便当盒摆成一排。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爱音很快记住同行女孩的名字。

    短发的是佐藤,戴细框眼镜的是三下,绑侧马尾的叫桐谷。还有位姓三浦,加入了羽丘的管弦乐团,书包上挂着小号形状的钥匙扣。

    “千早同学以前在哪所学校?”

    “英国的卡尔福德学院。”

    “英国!”

    几个女孩果然露出惊讶神色。

    “英语一定很好吧?”

    来了。

    留学生回国后逃不掉的送命题。

    爱音早有准备,笑着摆手。

    “日常对话还行。英国各地口音差别很大,我也经常听不懂。比起英语,我更怀念日本食堂。卡尔福德的饭菜能把大英帝国从海上霸权吃到退守本土。”

    几人都笑了。

    “真的那么难吃吗?”

    “有天晚饭是炸鱼、薯条、豆子和半颗不知道煮了多久的土豆。颜色都差不多,吃进嘴里也差不多。我当时以为厨师对调味料过敏。”

    “听起来好可怕。”

    “所以我回来了。再待半年,胃可能要申请政治避难。”

    爱音很擅长把尴尬经历讲成笑话,把苦难加上价值,进行美化。

    听众笑得越开心,越不会追问她在宿舍哭过几次,也不会问为什么留学计划忽然中断。她把那些难堪包进段子,自己也能轻松些。

    可她就该显摆啊,凭什么不显摆?

    聊完英国,话题很快转到社团。

    佐藤加入了轻音部,负责键盘。桐谷在校外和朋友组了翻唱乐队,担任吉他。三浦参加管弦乐团,另外还帮姐姐的乐队录过小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就连看起来最文静的三下,也学了多年钢琴,偶尔去附近教堂做伴奏。

    爱音环顾几张年轻的脸,忽然产生错觉。

    羽丘不是普通学校,而是大型音乐人才批发市场。

    “大家都会乐器?”

    “多少会一点吧。”

    桐谷咬着玉子烧,回答得很随意。

    “羽丘做乐队的人很多。轻音部人数太多,练习室排不过来,大家会去校外租棚。”

    爱音转过头,观察四周,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乐器。

    还真是少女乐队时代啊,居然风靡到了这种程度,总觉得要是还想坐在这教室里,要是不参与进来就会有些不合群。

    “千早同学会吗?”

    “吉他。”

    爱音说完,特意补充:“也会唱歌。”

    “好厉害。你以前参加过乐队?”

    “暂时还没正式参加。”

    她在代森学过吉他,也跟着丰川清告练过几回。后来忙着竞选、直播、留学,真正上台的计划总被别的事情打断。技术算不上差,离职业水平还隔着段距离。

    以前爱音不觉得遗憾。

    做虚拟主播也能唱歌,套上皮套便是舞台中央。观众打赏、弹幕夸奖,热闹程度并不输给Livehouse。

    如今坐在羽丘中庭,听几个刚认识的同学随口讨论排练、演出和新歌,她忽然觉得少了点东西。

    直播间里的观众很多。

    关闭软件后,房间仍旧只有她。

    乐队却不一样。

    几个人得在同间练习室里待着。弹错了会被听见,节奏乱了要重新来,谁状态不好也藏不住。麻烦肯定很多,争吵也少不了,可至少排练结束以前,大家必须待在一起。

    爱音脑海里冒出丰川清告在天台说过的话。

    午休铃响以后,抬头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

    放学铃响以后呢?

    是不是也该有个地方可去?

    “你们组乐队,是怎么找到同志成员的?”爱音问。

    “朋友介绍。”

    “社团里慢慢认识。”

    “也有人在网上发招募。”

    “主唱和鼓手最难找。”佐藤说,“尤其是声音有特点、现场又稳的主唱。长得漂亮当然更好。”

    爱音若有所思地点头。

    声音有特点。

    长得可爱。

    性格古怪,容易给人留下印象。

    前桌那颗灰褐色黑洞,不知不觉又浮现在脑海中。

    “高松同学会乐器吗?”爱音装作随口询问。

    几位女生互相看了看。

    “她好像不玩乐器。”

    “以前听说唱过歌。”

    “我也不确定。高松同学平时很安静,不太参加班级活动。”

    桐谷压低声音:“你们早上见过吗?她很少主动和人讲话。不是讨厌谁,只是不擅长应付人多的场面。你跟她说话时慢一点,别一下问太多。”

    爱音脸上保持笑容,心里有点不服。

    我哪里快了?

    不就是初次见面凑近了些,问了句话,顺便展示了百分百亲和力笑容吗?

    高松灯自己跑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怎么能怪到她头上?

    可转念回想绿化带旁的场景,爱音又有些心虚。

    我应该没有别的企图吧.......

    她当时的脸大概确实贴得太近。

    “我们看到你和她多讲话,有些惊讶。”

    “为何?”

    “是这样,所以看到她主动和你搭话的时候我们都很惊奇。同学点点头,“听说是一种叫做阿兹伯格综合症的病,有点像是自闭症,兴趣会比较重复刻板,容易有人际交往上的障碍。

    居然是这样吗......爱音微微有些吃惊。

    来这里之前她就知道羽丘的校风不错,听说曾有个性格非常特别的学生会长,特别喜欢用噜~来代替各种语气词。

    按理说这么独立特行的人,在日本这种环境里可是很难过下去的,每年的校园霸凌现象都成社会常态了。

    羽丘居然还能接受她当学生会长,现在看起来还真是很友好的地方,学生也很友好,能轻易地说出同学有些自闭,还知道那种症结的名字,本人也只是闲谈的口气,没有一点嫌弃的意思会和高松灯打招呼。

    “高松同学为什么参加天文部?”

    “不清楚。大概喜欢星星吧。”

    “天文部还有其他人吗?”

    “登记名单上好像有几位,平时只有高松同学过去。指导老师也不会天天在。”

    爱音咬住吸管,喝了口牛奶。

    孤身待在社团教室,收集石头,写很小的字,声音又适合讲故事。

    人物形象越来越完整。

    换作丰川清告,肯定会说爱好突出、辨识度高、用户画像明确,只要找准运营方向,迟早能割粉丝韭菜。

    可爱音想组乐队,并不全是为了赚钱。

    至少不能全算为了赚钱。

    她需要新圈子,需要能在羽丘站稳脚跟的身份,也需要摆脱“留学失败后被资本家塞回日本”的标签。

    组乐队恰好能同时解决很多问题。学校里做乐队的人多,找成员方便;孙小川会社拥有专业录音棚和音乐室,排练成本近乎为零;自己有吉他基础,又懂直播和宣传,根本不愁曝光。

    更重要的是,乐队属于她自己。

    不是丰川清告设计的人设,不是企划部安排的节目,也不是合同里冷冰冰的流量产品。

    她能亲自选成员,决定唱什么歌,站在哪个位置。

    如果做得好,将来跟丰川清告谈分成时,腰杆也能硬些。

    想象着把合同拍到清告桌上,要求把二八改成八二,爱音差点笑出声。

    “千早同学,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赶紧收敛表情,“想到英国厨师,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午休结束后,爱音返回教室。

    灯也刚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便当布袋和一本深蓝封皮的笔记本。

    爱音想问天文部里有什么,记起桐谷的提醒,硬生生把问题压了下去。

    慢点。

    不能把黑洞吓跑。

    整个下午,她难得安分。

    老师讲课时认真记笔记,课间也只和灯聊了几句教材。灯起初依旧紧张,发现爱音不再追问绿化带和公司的事,回答渐渐自然了些。

    放学铃响,教室里顿时忙碌起来。

    参加社团的学生结伴离开,值日生拿起扫帚,准备回家的也开始收拾书包。几位午饭时认识的女生过来邀请爱音参观轻音部。

    爱音很心动。

    可她抬头时,灯已经把深蓝笔记本装进书包,悄悄从后门走了。

    和这种虫豸在一起玩音乐,爱音的任务大概只是缓绷拨几下当当伴奏,不赚钱进行商业化,加入贸易协会,怎么能搞好音乐?

    “抱歉,我今天还得去后勤处补手续。”爱音笑着婉拒,“改天再去找你们。”

    她把教材胡乱塞进包里,抓起外套追了出去。

    走廊里人很多。

    乐器盒、运动包和普通书包挤在一起,学生们说笑着往各栋社团楼分流。灯个子不高,一米五五的样子,灰褐色脑袋混在人群里很难找。

    爱音走到楼梯口才重新看见她。

    灯没有朝校门方向走,而是抱着书包拐进连接旧教学楼的连廊。

    果然要去天文部。

    爱音放慢脚步,隔着十几米跟在后面。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作为新生,熟悉社团位置属于合理需求。何况她不是跟踪,只是碰巧同路。校园走廊属于公共区域,谁都能走。

    绝对不是犯罪潜力再次发作。

    旧楼比主楼安静许多。

    墙面颜色发黄,窗框也有些年头。下午的光从长窗斜着照进来,空气里能看见细小浮尘。社团教室大多在低层,越往上走,脚步声越少。

    爱音跟到顶楼,看见灯停在走廊尽头。

    门牌写着“天文部”。

    灯掏出钥匙开门,先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轻轻走进去。

    爱音藏在拐角处,陷入纠结。

    直接过去打招呼?

    高松灯会不会觉得她阴魂不散?

    要不先回去,明天再问?

    可她已经爬到顶楼,空手而归未免太亏。况且组乐队的计划刚冒头,正需要确认灯到底会不会唱歌。

    爱音犹豫时,天文部的门并未关严。

    透过门缝,可以看到半间教室。

    屋内比她想象中朴素。靠窗摆着老式望远镜,墙面贴有星图,柜子里塞满天文杂志和泛黄资料。天花板悬着手工制作的太阳系模型,木星掉了些颜色,土星的光环也歪向旁边。

    灯独自在窗边忙碌。

    她先拉开窗帘,又取出软布擦拭望远镜镜筒,随后坐到桌边,翻开深蓝笔记本。

    桌上放着几颗石头。

    灯拿起从绿化带捡来的灰白石头,在纸页写下日期、天气和地点,还画了个轮廓。

    爱音看了片刻,莫名觉得安静。

    灯待在教室里的状态与班里不同。

    肩膀放松,动作也不再拘谨。她偶尔停笔望向窗外,灰褐色眼睛映着午后的天空,似乎真能在蓝天里看见常人看不到的星光。

    爱音伸手敲了敲门。

    “高松同学?”

    灯手里的笔抖了下。

    她回过头,看见门外的粉发女孩,眼睛明显睁大。

    “千早......桑?”

    “是我。”

    “为什么会在这里?”

    “参观社团。”

    “天文部吗?”

    “对啊。我刚转学,当然得了解学校的社团生活。”

    爱音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刚才躲在拐角处偷看的另有其人。

    灯望了眼空荡的走廊。

    “只有你吗?”

    “你希望我带多少人?”

    “不是……”

    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侧身让出位置。

    “请进。”

    爱音走入教室。

    屋里有股旧纸和木头混合的味道。窗边望远镜看着年头不短,镜筒却擦得干净。桌角还摆着装有矿石标本的木盒,每格贴着标签,字迹与灯的笔记很像。

    “天文部只有你?”爱音问。“名单上还有几个人。”

    “他们呢?”

    “他们?”

    “抱歉,她们。”

    “很少来。”

    “幽灵部员啊。”

    灯点头。

    “指导老师每周来两次。有观测活动时,其他人偶尔也会参加。”

    爱音走到窗边,抬头看向亮得刺眼的天空。

    “白天也能观测星星?”

    “有些可以。太阳也是恒星。”

    “除了太阳呢?”

    “金星有时也能看到。只是肉眼很难找。”

    灯走到她身旁,手指向天空某处。

    “星星白天也在那里,只是光被太阳盖住了。”

    爱音顺着手指望去,只看到几片薄云。

    “明明看不见,怎么知道还在那里?”

    “因为夜里见过。”

    灯答得很自然。

    爱音安静了片刻。

    高松灯说话有种奇怪的力量。

    她本人可能只是讲常识,听在别人耳朵里却像歌词。丰川清告要是知道,估计会立刻掏出合同,把“自然语言生成能力”也列进公司资产。

    听说AI产业需要这个?

    “你刚才在写什么?”

    “石头的记录。”

    灯把笔记本转过来。

    页面画着灰白石头,旁边写有“羽丘学园绿化带”“雨后”“被爱音捡回来”等字样。

    我勒个去,还《石头记呢》,华国四大名着你已经占了两个了........

    爱音视线落在最后一行。

    “我的名字也要记?”

    “因为看到它的时候,会想起今天。”

    灯低声回答。

    爱音心口发软,嘴上却故意开玩笑。

    “那你得把我画漂亮点,以后叫我爱音就好,我就叫你灯了。”

    “我不太会画人。”

    “可以用文字。比如‘遇见超级可爱的转学生,人生从此充满希望’。”

    灯认真思考了几秒。

    “太长了,写不下。”

    “重点是太长吗?”

    爱音被她噎得没脾气。

    桌上除了石头记录,还压着几页写满短句的纸。爱音只扫了眼,便注意到文字并非课堂笔记。

    句子很短,排列方式接近歌词。

    “你写歌?”

    灯慌忙把纸压住。

    “只是想到的句子。”

    “让我看看?”

    “还没写好。”

    “我不会笑你。”

    灯摇头,手掌仍旧压在纸页上。

    爱音见她神色紧张,没再坚持。

    “好吧,等你愿意再给我看。”

    她退后半步,装作研究墙上的星图,脑子却转得飞快。

    会写歌词。

    声音有辨识度。

    以前还唱过歌。

    组乐队的念头原本只有七成,如今涨到了九成。

    剩下的难点,是怎么说服灯。

    直接邀请太唐突。

    先从音乐聊起?

    或者拿公司企划当借口,邀请她录首歌?

    爱音正在心里编排话术,灯看了眼手机时间,开始收拾桌面。

    “你要回家了?”

    “先去公司。”

    “孙小川会社?”

    灯动作停了停。

    “你知道?”

    “当然知道。我也要过去。”

    爱音终于不用继续装路过,立刻拿起书包。

    灯把笔记本放好,关上窗户,又给望远镜罩好防尘布。离开前,她认真检查电灯和门锁,确认几遍才沿楼梯下楼。

    爱音跟在旁边。

    “你每天放学都去公司?”

    “不是每天。收到消息才去。”

    “今天要做什么?”

    “素世说有几份文案要修改,还要给新项目整理歌词。”

    “你在公司负责写歌词?”

    “有时候。”

    “会唱样带吗?”

    灯握住书包带,沉默几秒。

    “偶尔。”

    爱音心里最后那成犹豫也消失了。

    好家伙。

    人形主唱自走式歌词生成器。

    还是个自带神秘感和黑洞引力的高质量产品——呸,高质量同学。

    她绝不能把丰川清告那套资本家用语带进乐队。

    两人走出校门。

    下午的街道很热闹,便利店门口摆着新出的冰饮广告,穿制服的学生成群结队经过。灯走路速度不慢,路线也很熟,遇到红灯便规规矩矩停在线后。

    爱音并肩跟着,心里反复衡量。

    她想组乐队,理由多得足够写份企划书。

    方便交朋友,方便融入羽丘,方便给直播增加内容,也方便摆脱某人对她“只会耍宝”的评价。

    可剥掉那些体面的包装,核心念头其实很简单。

    她想要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是别人看她漂亮,临时留出来的位置;不是成绩好、运动强,靠表现换来的位置;

    她想找几个人,大家把乐器搬进同间屋子,吵也好,练也好,至少共同做件事。

    灯或许也需要。

    爱音看向身旁的女孩。

    灯走路时很少看路人,目光通常停在脚下或远处。遇到形状特别的石头,她会下意识慢半步,又忍住没去捡。

    “灯。”

    “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以前参加过乐队吧?”

    灯脚步微顿。

    “参加过。”

    “为什么不继续?”

    “结束了。”

    “成员都不在了吗?”

    “还在。”

    “吵架了?”

    灯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人行道接缝,脸上的平静慢慢退去。

    爱音意识到自己踩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抱歉。”她马上收住话题,“不想说就算了。”

    灯轻轻摇头。

    “不是爱音的错。”

    “那就是别人的错?”

    “也不是。”

    “总得有个原因吧。”

    “大家都想做对的事,最后还是散了。”

    交通灯转绿,人群往前移动。

    爱音跟着灯穿过斑马线,没再追问。

    某位老师教过她,谈判时最忌讳把人逼到墙角。想让对方说话,得留出喘气的地方。

    两人拐进车站附近的小路。

    高架轨道从头顶穿过,列车经过时发出沉闷轰鸣。晚风带着铁轨和柏油路晒过后的味道,吹乱爱音的粉色长发。

    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择日不如撞日。

    再拖下去,灯进了公司,说不定会被新的什么啦啦啦gril拉走。到时当着企划部众人的面邀请,更不好开口。

    爱音深吸口气。

    “灯,要不要和我组乐队?”

    恰好有趟列车从高架上驶过。

    轰隆声压住她的声音。

    灯回头。

    “什么?”

    爱音提高音量。

    “我说,要不要和我组乐队?”

    车轮撞过轨道接缝,声音比刚才更响。

    灯只听见后半句,茫然眨眼。

    “你说……什么队?”

    爱音忍无可忍,双手拢在嘴边喊道:

    “我说组乐队!再说三遍你耳朵聋吗?!”

    声音穿过半条街。

    等红灯的上班族纷纷回头,便利店门口的学生也看了过来。

    爱音刚喊完便后悔了。

    完了。

    转学首日,在校外当街询问同学耳朵是否健全。羽丘交际花计划还没启动,校园暴躁粉毛的名声可能先传开了。

    灯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认真回答:

    “没有聋。刚才是电车太吵了。”

    “我知道!”

    “爱音生气了吗?”

    “没生气。只是……算了。”

    爱音捂住脸,感觉形象已经救不回来。

    灯却仍旧看着她。

    “为什么要和我组乐队?”

    “因为你会写歌词,也能唱歌。我会弹吉他,还懂运营和宣传。公司有练习室,设备也是现成的。其他成员可以慢慢找。”

    爱音把下午盘算过的理由逐个搬出来。

    “羽丘玩乐队的人很多,找贝斯和鼓手不难。做好以后还能开直播、做翻唱、参加学校活动。公司不是正准备推虚拟偶像矩阵吗?我们可以把线上和线下结合起来。”

    灯安静听着。

    爱音越讲越顺,像在企划会上做项目汇报。

    “我负责对外交流,你负责写歌。你不喜欢说话也没关系,采访和宣传全交给我。收益分成提前谈好,绝不学丰川清告搞二八。排练时间可以配合你的工作和天文部活动。名字、人设、曲风都能商量。”

    “可是……”

    灯垂下眼睛。

    “我以前的乐队散了。”

    “我知道。”

    “组乐队以后,也可能再散。”

    “饭吃完了还会饿,难道就不吃饭了?”

    灯抬头看她。

    爱音摊开手。

    “会不会散,以后再说。至少得先组起来,才有资格担心散伙吧?”

    话说得很轻松,爱音心里却没底。

    她最不擅长承诺长久。

    小时候说要永远和某个同学做朋友,升学后便断了联系;在代森口口声声要成为最受欢迎的学生会长,后来去了英国;刚到卡尔福德时还告诉父母自己过得很好,几个月后又灰溜溜回国。

    “永远”太重。

    她不敢随便拿来骗人。

    爱音想了想,认真补充:

    “我不能保证一辈子。谁敢刚认识就保证一辈子,多半是骗子。”

    灯眼里的光暗了些。

    “不过,我可以答应你,如果哪天不想做了,我会当面说清楚。我不会忽然消失,也不会让你从别人嘴里听到乐队结束。”

    灯脚步停下。

    孙小川会社的大楼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玻璃幕墙映着天空,楼顶标志被夕阳染成暗金色。

    爱音也停下来。

    她没催促,只安静等着。

    过了很久,灯轻声问:

    “爱音为什么想组乐队?”

    “想出名,想交朋友,想赚钱,还想把丰川清告吓一跳。”

    爱音掰着手指数完,觉得这些理由过于功利,又小声添了句:

    “也想找个放学以后能去的地方。”

    灯看着她。

    粉色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挎包塞满教材,肩带勒得外套起了皱。她不像面试时那位无懈可击的转学生,也不像直播间里永远活力充沛的虚拟偶像。

    只是个刚从英国逃回来,害怕重新落单的女孩。

    灯握紧书包带。

    “如果组乐队……”

    她停顿片刻,声音被远处驶来的列车衬得更轻。

    “要做一辈子吗?”

    “哈?”

    爱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灯却认真望着她,灰褐色眼睛里没有玩笑。

    “乐队,可以做一辈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