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什么……?”
千早爱音站在绿化带旁,望着高松灯匆匆离开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灰褐色短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深蓝校服很快拐过教学楼墙角,只剩鞋底踩过石板路的细碎声响。
跑得未免太快了吧?
爱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招牌笑容失效了?
不应该啊。她早晨出门前还对着镜子检查过,眼角弯曲的幅度亲切,露出的牙齿整齐洁白,嘴角左右高度相差不到半毫米。
整套表情用来应付面试老师都绰绰有余,怎么会吓跑同龄女孩?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她长得还挺好看。
爱音对此向来抱有充分自信。不是盲目自恋,而是从小到大收情书、被搭讪、合照时总被推到中间积累出的客观数据。
伦敦街头也有胆子很大的男生女生冲她吹口哨。
虽说她往往听不明白对方后面说了什么,起码第一眼印象绝不会差。
“小日子的社恐已经进化到看见美少女就逃跑了吗……”
她嘀咕着低下头。
绿化带边缘散落着几颗石子。
有的沾着泥,有的藏在草叶底下,还有颗灰白色的小石头滚到了爱音鞋边,表面带着几道颜色较深的细纹。刚下过雨,泥土仍旧湿润,空气中飘着草木和水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爱音蹲下去,隔着纸巾捡起灰白石头。
入手微凉,分量也很普通。
无论从颜色、形状还是材质判断,都属于路边随处可见的品种。既不能切开翡翠,也不像会从内部孵出猴子。扔进鱼缸里当装饰都得先刷掉泥巴,实在看不出收藏价值。
高松灯却为了找它们钻进绿化带,两个口袋塞得鼓鼓囊囊。
当倒爷吗?
爱音把石头在掌心翻了几圈。
追上去还给她?
人家看见自己跟看见催债公司似的,贸然追赶,搞不好会被当成校园跟踪狂。可要是丢在原地,清洁人员下午清扫时多半会把石子重新踢进花坛。高松灯既然认真挑过,或许每颗都有特别之处。
想到这里,爱音又伸手捡起旁边几颗。
明明与她无关,她偏偏觉得应该捡起来。
这股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女生神奇的第六感?
善良使者之间的相互吸引?
爱音脑袋里冒出许多乱七八糟的解释,最后想起了丰川清告以前说过的话。
那时他还顶着“小川老师”的名字,在代森学园装穷教师。
也是正午,也是学校天台。
东京湾吹来的风很大,铁丝网被刮得轻轻发颤。爱音刚闹出百万票数的笑话,表面仍旧是风风光光的学生会长,午休时却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吃饭。
平常围着她转的几个同学全都忙了起来。
有人说乐队排练,有人说要补习,还有人抱歉地表示便当已经和别人约好。理由挑不出毛病,笑容也足够客气,只是大家恰巧在同一天都没空。
爱音不愿留在教室里承受若有若无的打量,最后拎着豪华双层便当,跑去天台找丰川清告“汇报工作”。
丰川清告坐在背风的水泥台阶上,吃着贴有半价标签的便利店便当。炸鸡外皮被水汽泡软,米饭结成块,他照样吃得认真,仿佛手里端着什么珍馐美味。
看见爱音带来的银鳕鱼和天妇罗,他沉默了好几秒,才骂了句万恶的资本主义。
爱音那天嘴硬得厉害。
“我只是喜欢清净,才不是没人陪我吃饭。”
“嗯。”
丰川清告扒了口米饭,随口应声。
“你‘嗯’什么?不相信?”
“信,怎么不信。爱音大小姐朋友遍地,走到食堂门口都得有人铺红毯。今天跑来天台,大概是怕朋友太多,打起来不好收场。”
“本来就是。”
“那你下回让她们先领号码牌。”
“你讲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老师关心学生,天地良心。”
爱音把梅干戳得稀烂,气鼓鼓地盯着他。
“我又不孤独。家里什么都有,爸爸妈妈也疼我。想买乐器就买乐器,想去英国留学也能去。我怎么可能孤独?”
丰川清告停下筷子,隔着被风吹乱的额发看她。
少女坐得笔直,制服裙摆整理得规规矩矩,饭盒里的菜几乎没动。明明主动跑来找他,话里却全是“我不需要别人”。
他想起前几晚睡过的网吧隔间。
隔板只有半人高,左右都有人。有人打游戏,有人吃泡面,有人喝醉后趴在桌上哭。拥挤归拥挤,谁也不认识谁。凌晨醒来时,屏幕的冷光照着每张疲惫的脸,比空房间还安静。
孤独从来不看银行卡余额。
年轻女孩想要的也未必是什么生死之交。有时不过是午休铃响后,抬起头能知道自己该坐到哪里。
丰川清告心里明白,嘴上却懒得讲漂亮话。
爱音自尊心强。你要是认真安慰,她反而会觉得自己被可怜,接着竖起满身的刺,非要证明过得很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于是他低头夹走最后一块炸鸡,语气仍旧欠揍。
“每个人的孤独不一样。有的人缺钱,有的人缺家,有的人在人堆里待久了,回到家还得开着电视,听见点人声才能睡觉。你这种嘛,大概属于走到哪里都想站中间,冷不丁没人看你,就浑身不得劲。”
“去你的!我只是天生有领导气质!”
“对对对,学生会长万岁。”
“而且你自己不也每天乐呵呵的?上课损人,下课摸鱼,晚上打游戏,身边总跟着小杨老师。你孤独吗?”
丰川清告望着被风推着缓慢移动的云。
“孤独啊。”
回答来得干脆,反倒把爱音噎住了。
“你?”
“我怎么了?长得帅的人不能孤独?”
“请先把前提成立了再说。”
“啧。”
丰川清告把空便当盒扣好,手掌压在膝盖上,沉默了片刻。
“不过,人总会往和自己有点像的家伙身边凑。有人把这种感觉说得很玄,叫什么阶级感情,异性血缘相吸,仿佛同类隔着几百米都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儿。按我的理解,没那么神秘。”
“那是什么?”
“大概是某个人坐在你旁边时,你不用一直想着该摆什么表情。”
风从铁丝网外穿过,吹动爱音额前的粉色碎发。
丰川清告说完便后悔了。
话有些软,不像他。
他担心爱音顺杆往上爬,笑话自己忽然变成心理辅导老师,便伸手拿过保温杯,故作镇定地喝了几口。
杯子里装的是便宜茶包,泡久了,涩得舌根发苦。
爱音果然翻了个白眼。
“张口阶级闭口斗争,这么大一把年纪还不够啊,你昨晚是不是又躲在网吧看中二小说?”
“爱信不信。”
“反正我不信。真有命中注定的同类,我怎么没在人群里把她认出来?”
“急什么。”
丰川清告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
他看着爱音仍旧塞得很满的饭盒,想起那个被全班当成透明人的山田,也想起百万投票闹剧里自己并不光彩的恶趣味。
小丫头现在还能张牙舞爪,是因为事情尚未伤到骨头。
可他作为始作俑者,不能真把她丢在人群外面。
丰川清告走到天台铁门前,停住脚步。
“以后中午要是没地方去,就从三号楼梯上来。先说好,只限午休,别让其他老师以为我把学生拐到天台。”
“谁没地方去啊?”
“你有地方就别来。”
“我凭什么听你的?”
“随便。”
丰川清告拉开铁门,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声响。
“还有,你家便当要是带多了,可以分给我。作为交换,我偶尔给你带布丁。互不相欠,省得有人回家告状,说班导让学生饿肚子。”
“无可奉告。”
爱音当时骂了句“谁稀罕”,第二天却真的带了两人份银鳕鱼。
丰川清告也带来了便利店布丁,还是临期打折的。
后来爱音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个抠门大叔讲的“闷声发大财”有几分歪理。
人群里能让她摘下营业笑容的人并不多。
丰川清告算一个。
眼前落荒而逃的高松灯,似乎也算半个。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人家在绿化带里捡石头……”
爱音小声念叨,越想越觉得合理。
也许替身使者真会相互吸引,爱音斯坦会被黑洞捕获。
如此一来,逻辑就闭合了。
当然,还有个更朴素的解释——她闲得慌。
爱音把最后几颗石头捡起来,从包里抽出纸巾,仔细擦掉泥水。湿纸巾很快染成褐色,石头原本的颜色渐渐露出来。
灰白、褐红、青黑。
擦干净以后,好像确实比刚才顺眼了点。
她用干净纸巾包好石头,塞进挎包侧袋,站起身时又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变态。
初次见面的女孩摸过的东西,她居然全捡走了。
幸好只是石头。
若换成手帕、发带或者贴身衣物,性质立刻会从热心同学滑向痴汉。
再发展几步,说不定要半夜蹲在对方家门口,抱着垃圾袋研究生活习惯。
“我靠,原来我还有犯罪潜力。”
爱音被自己的联想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拎好挎包,快步前往后勤处。
办完手续时,早会已经临近。
后勤老师递给她装着校服和教材的纸袋,又反复交代校徽、领结、室内鞋的使用规范。爱音面带微笑,连声答应,心里只惦记着班级离食堂究竟有多远。
她在更衣室换上羽丘制服。
镜子里的粉发女孩穿着浅紫色西装外套,领口打着细窄领带,格纹裙落在膝盖上方。与代森的制服相比,羽丘的剪裁更轻快,也更适合她。
爱音对着镜子转了半圈,顺手理平衣领。
不错。
转学首日的外形测试满分通过。
接下来轮到社交测试。
大学部A1班位于教学楼靠操场侧。沿走廊往东便是楼梯,下楼后穿过连廊,可以直接抵达食堂。爱音在门外确认完地形,对班级位置相当满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上课或许需要认真,干饭肯定需要效率。
班主任领着她进门时,教室里的谈话声逐渐停下。
几十双眼睛落在爱音身上。
有人好奇,有人打量她的头发,也有人低头翻找手机,大概准备在班级群里询问转学生的来历。
爱音站到讲台旁,背脊挺直,脸上挂起练习多年的营业笑容。
“大家好,我叫千早爱音。因为家里和学业安排,最近回到东京,很高兴能够转入羽丘。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她停顿半拍,笑意加深。
“我很喜欢音乐、运动和新鲜事物。如果大家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会很开心的。”
掌声响了起来。
“头发好漂亮。”
“千早同学以前在英国吗?”
“好可爱……”
前排几个女生表现得颇为热情。班主任还没安排座位,已经有人偷偷朝爱音招手。
爱音维持着得体笑容,心里却不像从前那么急了。
日本学校的小团体边界清楚。开学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午饭搭子、社团搭子、放学同行的人大多固定。新来的转学生受欢迎不难,真正挤进某个圈子却得费些心思。
更何况英国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件事:大家冲你笑,不代表人家愿意在午休时给你留座位。
慢慢来吧。
反正自己有聪明的脑袋、不错的运动能力,还有经营许久的皮套人事业。等期中考试拿个好名次,再去运动会上多报几项,让所有人看见千早爱音不只是脸蛋可爱。
成绩优异,运动万能,放学还能在动捕棚里做偶像。
Super美少女的标准配置已经凑齐。
到时候就算没有妹妹们排着队喊“爱音姐姐大人”,至少也该有人主动邀请她加入社团。
“千早同学,你坐最后一排前的空位。”班主任指向窗边,“灰色头发,高松同学前面的位置。”
“好的。”
爱音拎起书包,顺着过道往后走。
走到半途,她脚步慢了下来。
坐在空位前面的女孩留着灰褐色短发,背挺得有些僵。桌角摆着熟悉的蓝色文具袋,旁边整整齐齐放着几颗小石头。
绿化带里的不可思议女孩。
居然是自己的前桌。
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很多事注定相遇,同类之间的基因会越过教室、走廊和灌木丛,替彼此保管掉落物。
爱音越想越离谱,差点在过道上笑出声。
全班还看着她。
她赶紧收住表情,朝附近同学礼貌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课桌里很干净,桌面残留着消毒水气味。窗外能看到半片操场,风吹动白色窗帘,阳光在桌角缓缓移动。
班主任开始讲早会事项。
爱音打开教材,眼睛盯着讲台,心思却全落在挎包侧袋里。
该怎么把石头还给高松灯?
直接拍肩膀会不会又把她吓跑?
写纸条显得像小学女生。
等下课再说,又怕人家先走。
爱音还在犹豫,前排的高松灯忽然动了动。
灯从刚才开始便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粉色头发太显眼。公司大堂见过,绿化带里又见过,如今还坐到了身后。
她并不讨厌千早爱音。
只是爱音靠得太近,笑容太明亮,说话时眼睛直直看着别人。灯面对这种目光,总觉得心里藏着的东西会被翻出来,连呼吸都不知道应该摆在什么位置。
刚才逃跑也不是因为害怕爱音。
至少不全是。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蹲在泥地里捡石头的样子被人看见了。
已经到了读大学的年纪,仍旧收集石头、创可贴、落叶和各种别人觉得无用的东西。素世以前温柔地说过“很有灯的风格”,立希则认真提醒她别钻进太深的草丛,里面可能有虫,也容易被枝条划伤。
灯知道朋友们出于关心。
可被陌生人撞见时,她还是会羞耻。
更让她慌张的是,千早爱音似乎认出了她。
如果爱音知道公司的事,会不会问起素世、立希和以前的乐队?
灯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千早同学。”
班主任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爱音仍旧盯着她的后脑勺,完全没听见。
灯犹豫了好久,还是转过身,小声提醒:“老师在说……社团登记表。要听一下。”
爱音抬眼,正好与她对视。
灯的脸因为紧张泛着薄红,手指抓住椅背,目光刚碰上便往旁边躲。
爱音愣了愣。
如此紧张地转过来,脸还红成这样,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她下一句要说“请和我交往”。
好好好。
我知道自己天生丽质难自弃,可大家才见过两面,进展是不是太快了?还是说自己出国半年,小日子已经堕落如斯了?
爱音心里演完半部少女漫画,脸上仍旧笑得人畜无害。
“谢谢。刚才在想事情,差点漏听了。”
“嗯……”
灯轻轻点头,准备转回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等一下。”
爱音压低声音叫住她,从挎包里摸出纸巾包,放在两张课桌相接的位置。
纸巾打开,几颗擦干净的石头露了出来。
“你刚才掉的吧?我看你走得急,顺手捡回来了。”
灯怔住。
她认得每颗石头。
灰白色的有细纹,像阴天的云。褐红色石块缺了小角,侧面摸起来很粗。青黑色的最圆,是她在灌木根部找了很久才挑出来的。
她原以为再也找不到了。
“给我吗?”
“本来就是你的呀。”
“可是……很脏。”
“擦过了。”爱音把沾泥的纸巾也拿给她看,“用了我三张纸。看在纸巾成本上,你可别再跑。”
灯抬起手,动作慢得近乎小心。指尖碰到灰白石头后,她立刻把它握进掌心,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些。
“谢谢。”
声音很轻,却比刚才完整。
爱音趴在桌上,借着灯的椅背遮挡班主任视线。
“你真的很喜欢收集石头啊?”
“嗯。”
“桌上这些也是今天捡的?”
“有些是以前的,有个是父亲从华国带给我的。”
“华国?”
“嗯,是从华国的黄山给我的,上面还有刻字。”
灯把找回的石头放到文具袋旁,按照颜色重新排列。
“为什么喜欢?”
问题出口后,爱音担心自己问得太直接。
灯却认真思考起来。
“因为石头不会突然变得不一样。”
“什么意思?”
“摸起来的地方、颜色、缺口……捡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样,过很久还是差不多。看到它,就能想起当时去了哪里,天气怎么样,身边有什么人。”
爱音垂眼看着桌上的石头。
她原先只觉得普通,如今再看,细纹、缺角和颜色似乎都清楚了不少。
“所以你是在收集回忆?”
灯抿了抿嘴。
“说成回忆,好像太厉害了。只是……不想忘记。”
爱音忽然想起伦敦瑷玛斯公园里的长椅。
她也曾带着饮料在公园坐过整个下午。阳光从树梢移到草坪,路人来来往往,谁也不认识她。过程听起来浪费时间,可如今闭上眼,仍能记起汽水瓶外面的水珠,还有远处孩子追鸽子的笑声。
回忆并不需要发生大事。
有人用照片留住,有人写进日记,也有人装进石头。
“挺好的。”爱音说,“比拍照特别多了。”
灯抬起眼睛,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客套。
爱音脸上没挂营业笑容。
她只是趴在那里,指尖轻轻拨了下褐红色石头,又在灯紧张之前规规矩矩收回手。
“我小时候也捡过鹅卵石。”爱音说,“老家附近有条河,我爸妈带我去玩,我专门挑光滑的带回家。后来都铺进鱼缸了,鱼每天在上面拉屎。”
灯眨了眨眼。
“拉屎……”
“对。再珍贵的童年回忆,进了鱼缸也逃不过被鱼拉屎。人生就是如此残酷。”
灯嘴角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