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清告面部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着,神情自初闻此言的错愕滑向深渊般的思忖,终究尽数归于死水般的茫然。
他静静俯视着伏在膝头的女孩。
梨花带雨,水光潋滟的眼眸红肿不堪,原本打理得柔顺服帖的栗色发丝,受潮后几缕杂乱地贴在苍白面颊边缘。
往日里总维持着大家闺秀、温婉秘书做派的少女,眼下卸掉全副武装的端庄面具,将最卑微、最见不得光、也最为阴暗的祈求,毫无保留地捧至他跟前。
宛如古籍诗篇里走出的谦谦君子、窈窕淑女,却甘愿为了留住海市蜃楼般的温暖,褪去所有矜持,甘当见不得光的共犯。又好似团子大家族的叮咚,灼人心脾。
男人胸腔里,心脏正在以撞碎肋骨的骇人力道剧烈搏动,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男人历经两世浮沉、看透生死算计的强悍脑回路,罕见地陷入全面短路,满心皆是兵荒马乱的不知所措。
苍天饶过谁啊。
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诸多纠葛与算计交织成网,眼下两人所处的境地,大抵便是命运给出的最终答案了。
避风港也好,感情(过审删减)也罢,女孩求仁得仁,甘愿画地为牢。
丰川清告长长吐出腹中郁结已久的浊气,紧绷如弓弦的肩膀随之缓缓垮下,神情间透出几分认命般的略微释怀道:“soyo,阿里嘎多。”
听闻致谢,素世眼睫轻颤,晶莹泪珠顺势滚落衣襟,嗓音细若游丝:“老师........”
“倘若以上便全是你深思熟虑后的抉择,那我尊重你。”
丰川清告抬起粗糙指腹,极尽轻柔地替她抹去下颌残留的水渍。
他的声线沉稳醇厚,缓缓“我会尽己所能,把幸福家庭的完美面具死死焊在脸上,陪你演完后半生。为你雨夜草地上的救命之恩,也因我内心里早已对你滋生出无法磨灭的龌龊贪念。今后我自当护你至身后,无所逾矩。”
许下重誓,他话音微顿,深邃双眸紧紧盯住女孩的眼睛:“但我尚存最后一个疑虑。Soyo,剥开(过审删减称呼)与上司的沉重外壳,你.......究竟是如何看待我本人的?”
“瓦达西?”
“sodayo。”
素世迎着灼热视线,(过审删减)樱桃红唇轻启,吐露心底深处的渴望:“老.......老师,您是我今生今世,最想要紧紧抓住、最为珍惜的男人。”
闻言,男人心神有些恍惚。
“是这样吗.......”
“是的.......”
“那.......”
男人顿了几秒。
“这就足够了........”
丰川清告咧开嘴角,露出了最为畅快的笑容。
他双臂发力,将瘫软跌坐在波斯地毯上的长崎素世稳稳拉起,顺手理顺她弄皱的白真丝衬衫衣领,顺带擦去她眼角最后的泪痕:
“行啦,自己选的泥泞小路,前面不管是悬崖还是火海,再荒谬也得闭着眼睛走完。哟,看眼墙上挂钟,时辰着实不早,赶紧去隔壁三十五层音乐室找灯和立希汇合,交代清楚企划部初期运转事宜。咱们还得赶回月岛吃饭呢,今晚想吃些什么中式菜系?糖醋排骨抑或油焖大虾?”
素世呆愣立在原地,目光近乎痴迷地锁在男人替她整理衣领的宽大手掌上,胸腔深处某种被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岩浆般疯狂喷涌。
又来了。又是此般无底线的纵容与包容。
明明他完全知晓自身要求何等病态扭曲,明明清楚两人后续行径违逆世俗,他却照单全收,甚至用最稀松平常的烟火气,将满心罪恶感消弭于无形。
他愿意陪着她一起烂在泥沼里,却还要在泥沼里给她种出一朵花来。
或许,直到此时此刻,长崎素世才真正意义上剥离了“(过审删减)”与“被需要感”的重重迷雾,作为一个怀春少女,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眼前腹黑、市侩却又温柔至极的疲惫的灵魂。
她默默直起身躯,借着转椅扶手的支撑站稳,低头细细整理好领口略显凌乱的真丝衬衫褶皱。高跟鞋踩在吸音地毯上,强忍着双腿因情绪大起大落带来的酸软,步履微晃地朝红木大门方向走去。
“对了。”
丰川清告假装懒洋洋的嗓音从背后慢悠悠飘来,“方才某人好像承诺过,往后不管提出何等要求,都会全力配合?”
素世握住金属门把手的纤指微微一紧,不敢回头,(过审删减)颤声应答道:“是。”
丰川清告靠回椅背,语调带着几分老干部的惬意:“以后每天下班回家,帮我按一按头部穴位吧,手法着实高明,很舒服的,我满心喜欢。”
听闻此言,素世抬起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唇,生怕泄露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她拼命点头,根本不敢回头看男人此刻的神情,推开沉重的大门,快步隐入走廊的灯光之中。
红木大门重新闭合,落锁声清脆可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宽阔的总裁办公室内再度陷入死寂。丰川清告靠在椅背上,宛如一尊耗尽电量的机甲,长久保持着沉默。
良久,他慢吞吞地从风衣内兜掏出那台特制的加密手机,熟练按下烂熟于心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在哪?”
“楼下地库。”听筒彼端,长崎妃玖的声音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语调平稳得有些刻意,似乎在竭力强装镇定。
丰川清告左手端起桌畔那只印有“劳动最光荣”字样的老式搪瓷保温杯,凑到唇边饮下冷透的茶水,试图压下心头翻滚的燥热。
苦涩茶根在舌尖蔓延开来:“刻意让Soyo独自上楼送企划案文件,为何做此安排?”
妃玖冷笑回应:“让执行总监亲自向社长汇报工作进度,本就是合规流程。”
“我要听真话。”
“如你所愿罢了。(过审删减)她上去送机密文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柴烈火,恰好促成美事。岂非正中你丰川大社长下怀?”
“若此举又是用来试探底线的无聊把戏,妃玖,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丰川清告捏紧手机边缘,语气森寒。
“我是认真的......”妃玖深吸口气,语调透出决绝。
“什么?”丰川清告捏着保温杯的手指骤然收紧。
“素世自以为藏得极深,你也自以为扮演(过审删减)堪称完美无瑕。大家同处同一屋檐下,日日互相飙戏。”
“素世她也不是......”
“Soyo看你的眼神早就拉丝了!我身为哦嘎桑,难道全无察觉?真当我是瞎子不成?”
长崎妃玖音量陡然拔高。
“........妃玖,我比你预估的陷得更深,也爱她更甚。”
“又如何?”
“你可知把(过审删减)主动送入虎口,后果多严重?”丰川清告咬紧后槽牙,质问脱口而出。
妃玖闻言,终于卸下所有(过审删减)的伪装,带着几分歇斯底里的崩溃尖叫出声:
“所以呢?!”
“所以你能保证未来漫长岁月,绝不去外头招惹年轻小姑娘?能保证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不会怀上你的种,跑来争夺素世的家产?!”
“家产什么家产,搞那么封建,都说了我不会,当年丰川家.......”
“别东拉西扯了!”
“都怪你各项指标正常得可怕,怪我绝经早衰无法受孕!与其日后被不知底细的狐狸精带球上位、还不如干脆让Soyo填补空缺!至少........至少soyo(过审删减),流着长崎家的血,你能尽心,绝不亏待我们母女半分!”
此番虎狼之词震得丰川清告脑仁剧痛。
为什么血缘的纽带,永远在真正的信念之上?
为什么好不容易剪除爪牙,却又多出几百权贵?
为什么科学发展带不来大家的真心拥护?
丰川清告气极反笑:“如果你真想用(过审删减)的手段保住家产,那你大可亲自跟soyo把话说开,何必躲在幕后推波助澜?难道这件事,最不应该尊重的就是她自己的意见吗?”
“丰川清告,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妃玖犹如被踩中痛处的雌狮,在幽暗的车厢内歇斯底里地咆哮出声。
“我承认这场博弈是你赢了,是我们母女输得一塌糊涂!”
“是我先卸下防备对你动了真心,是我先死死攥着这段半路出家的荒唐婚姻不肯放手!可你绝不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羞辱我!”
“你要我如何开口?让我一个做母亲的,亲自跑到亲生骨肉面前,苦口婆心地劝她宽衣解带、爬上(过审删减)的床榻去(过审删减)子固宠吗?光是想想此等(过审删减)的画面,我都恨不得找把刀结束这一切!”
“妃玖,我不是.......”
“我真是悔不当初,当初真该由着你喝醉酒,失足落水淹死在臭水沟里!”
嘟嘟嘟嘟........
一串急促冰冷的电话忙音,粗暴切断了后续无意义的争吵。
“这都叫什么破烂事啊……说我运动之后心脏病猝死了不更好?”
丰川清告烦躁地揉了揉抽痛的鬓角,视线疲惫低垂,刚好落向手机屏幕自动亮起的锁屏壁纸。
背景图正是去年盛夏时节在华国拍下的四人全家福。
照片上,祥子眉眼弯弯满是喜悦,右侧的长崎妃玖妆容精致,挽着他的臂弯,眉眼间流露出志得意满的幸福;站在后方的长崎素世微微倾身,笑容温婉恬静,犹如冬日暖阳般和煦。
而他自己,穿着笔挺的手工高定西装,面容冷峻、毫无表情地端坐在众人簇拥的正中央。活像个被掏空灵魂的颂乐人偶,被三根看不见的情感丝线死死拴在原地。
丰川清告静静凝视着照片里的人影,犹如老僧入定般,许久未曾变换分毫姿势。
啪!
他紧紧扣着水杯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持续施加着握力。陪伴他走过落魄网咖岁月、印着“劳动最光荣”红色字样的老式搪瓷保温杯内胆,竟生生被恐怖的握力捏至爆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尖锐的玻璃颗粒混合着保温夹层的残渣,刺破掌心皮肤,割裂青色静脉。丰川清告却仿佛丧失了痛觉神经,依旧维持着死寂的坐姿。
温热猩红的鲜血混杂着残存的冰冷茶水,顺着指缝蜿蜒溢出。在冷色调灯光照射下,呈现出刺目的暗红色泽。
颗粒的残渣伴随着伤口的鲜血坠落于地。
一颗一颗,一滴一滴。
.......
两小时后,月岛海景壹号。
门锁传出清脆的“咔哒”声,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而亮。
丰川祥子甩了甩雨伞上的水珠,将其妥帖安放在伞架内,换上居家拖鞋。
今日Ave Mujica的排练比预期早结束了近一个钟头。贝斯手海铃临时接了条据说来自“线人”的紧急指令,背着琴盒匆匆离去;初华也被经纪公司夺命连环Call叫走去赶夜间通告。松田经纪人顺路便将她提前送了回来吃饭。
“我回来了。”
祥子习惯性地朝着屋内喊道。
往常逢着这种时辰,长崎素世定会系着那条印有小熊图案的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锅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眉眼弯弯地回上一句“欢迎回家,小祥”。
抑或父亲丰川清告正大剌剌地盘腿坐在沙发上,边翻看财经报纸边吐槽电视里的无聊综艺。
可今夜,屋内回应她的,唯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人?
祥子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放轻脚步穿过玄关走廊。
转过拐角,客厅的景象赫然映入眼帘。
人都在。
宽大的真皮沙发上,长崎妃玖穿着那身高定酒红色职业套装,并未如往常般换上慵懒的居家服。她双腿交叠,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半杯猩红的波尔多干红。
只是女总裁素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几缕散乱在耳畔。她死死盯着水晶茶几面,指关节因用力捏着高脚杯杯柄而泛出青白之色。
开放式厨房里,油烟机正发出“嗡嗡”的低频轰鸣。
长崎素世背对着客厅,正站在流理台前切菜。
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然而,祥子眼尖地发现,素世切菜的动作机械而僵硬,纯白真丝衬衫的后背布料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紧紧贴在蝴蝶骨上。更反常的是,素世并未系围裙,任由飞溅的水珠与油星落在昂贵的黑色包臀裙上。
而本该充当家庭润滑剂的父亲,正背对着玄关方向,独自站在落地窗前。
他左手揣在风衣口袋里,右手夹着一根并未点燃的香烟,犹如一尊沉默的雕像,凝视着窗外的雨夜。
“阿姨,哦多桑,Soyo。”
祥子稳住心神,主动打破僵局,“排练提前结束,我先回来了。”
“叮当!”
厨房里,素世手中的菜刀毫无征兆地滑落,重重磕在不锈钢水槽边缘。她触电般转过身,平日里总是挂着完美微笑的面庞,此刻苍白如纸。
“小、小祥……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素世的声音发着颤,双手慌乱地在裙摆上擦拭着水渍,眼神根本不敢与祥子对视,只是一味地往落地窗前的男人后背上飘。
沙发上的长崎妃玖仰起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面部肌肉,嘴角扯出一个近乎完美的端庄弧度:“祥子回来了。饿了吧?晚饭马上就好。清告,别杵在那儿装深沉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丰川清告转过身,将未点燃的香烟揉碎扔进垃圾桶。
“嗯,回来了就好。”他嗓音沙哑,顺手捞起茶几上的纸巾擦了擦手,径直走向厨房,“Soyo,我来接手吧,你去歇着。”
“不用!老师……您手上有伤,不能碰水!”素世几乎是尖叫出声,猛地一步跨上前,死死挡在水槽前。
有伤?
祥子的目光锁定在父亲揣在口袋里的左手上。
察觉到女儿探究的视线,丰川清告眼角微抽,索性大大方方地将左手抽了出来。厚重的医用纱布缠绕在掌心,隐隐透着几分血色。
“不碍事。”丰川清告故作轻松地甩了甩手,打着哈哈,“下午在办公室看财报看得犯困,不小心把桌上的搪瓷保温杯摔了。捡碎片的时候手滑,划了道口子。干点粗活还是没问题的。”
“搪瓷保温杯?能摔碎?”
印着“劳动最光荣”的破杯子是小样叔叔送的,内胆虽是玻璃,但外壳坚硬无比,怎么可能轻易摔碎并划伤手掌?
丰川清告干咳两声,避开女儿锐利的目光:“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行了行了,都不让我做,那今晚总不能饿肚子吧?”
“我来吧。”
祥子放下书包,卷起水手服的袖子,径直走进厨房,将僵立在原地的素世轻轻推开,“Soyo,你脸色很差,去客厅陪阿姨坐会儿。”
素世如释重负般逃离了厨房,路过丰川清告身边时,肩膀微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
吃饭的时候,四人围坐在宽大的餐桌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卖相虽不如丰川清告亲自动手时那般精致,倒也算得上色香味俱全。
丰川清告坐在主位,左手缠着纱布不便端碗,只能笨拙地用右手拿着勺子喝汤。
照理说,这种时候身为妻子的长崎妃玖理应体贴入微地帮忙布菜。可妃玖只是端端正正地坐在侧边,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着白米饭。
“老师……吃块鱼肉吧,我已经把刺剔干净了。”
一双筷子越过半个桌面,将一块雪白细腻的鳕鱼肉稳稳当当地放在了丰川清告的骨碟里。
说话的,是坐在对面的长崎素世。
“咳咳……谢谢Soyo,我自己来就行。”丰川清告笑着回答。
妃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Soyo如今真是懂事了。知道心疼你‘老师’。清告,既然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你便安心受着吧。”
素世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面庞再次惨白。她慌乱地低下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米饭,再不敢夹一筷子菜。
祥子咽下青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阿姨,哦多桑,Soyo。”
清冷的声音在死寂的餐厅里突兀响起,将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祥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目光犀利如刀,直刺丰川清告的眼睛:“你们三位,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胡说什么呢,小祥。”长崎妃玖强颜欢笑,“会社事情繁杂,大家都累了而已。”
“是啊祥子,工作上的烦心事,说出来也只会平添你的烦恼。”丰川清告赶紧附和,顺带挖了勺豆腐塞进嘴里试图堵住自己的嘴。
“工作上的烦心事?”
祥子冷笑一声,目光从父亲受伤的手背扫过,最终定格在素世紧紧绞在一起的手指上。
“哦多桑,你一向信奉‘和气生财’desuwa。能在公司里把手伤成这样,看来这‘烦心事’,绝非普通的财务报表对不上那么简单。”
“我不管你们大人们之间达成了什么肮脏的交易,也不管你们在谋划什么见不得光的算计。”
“但如果是以伤害我身边重要之人作为代价……”祥子的目光在素世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扫过长崎妃玖,“我丰川祥子,绝不会坐视不管。”
“说啥呢,大家都很好。”丰川清告笑着,用手摸了摸祥子的头。
“别动,我吃饱了。”
........
朋友们,必须要说,最近的更新确实不稳定,在这里先给大家道个歉。
作品目前进了“小黑屋”,导致现在这书几乎是一点流量都没有。不挣钱还是其次,更让人窒息的是烦躁。我本身在现实中就非常忙碌,坚持写小说也是磕磕绊绊,尽全力在维持。
可人的精力总有限度。每次点开平台后台,迎接我的就是一大堆“审核未通过”的刺眼提示。吊诡的是,在这个平台,你必须把被毙掉的内容改到系统完全满意,才能继续发新章节。
被迫删减自己的心血,难受的程度很难向外人细说。就像是你熬了几个通宵亲手搭建的精美积木,被别人以“形状不合规”为由强行抽掉最底层的几块,看着它摇摇欲坠你却无能为力;又像是拿着钝刀子在割自己身上的肉,大概就是这样憋屈与无奈的感受。
删完有可能还过不了,就得接着改。一来二去,我原本每天就只能挤出一点点时间写作——通常是凌晨三四点钟的夜深人静时分——这样一折腾,改完旧章节,可能早就没时间去写新的内容了。
越写越心累,越写越自我怀疑。数据一路下滑,评分雷打不动,读者留言越来越少……哪怕是最初开书的那股子激情,也早因为老书的无奈封杀而被摧枯拉朽般消磨殆尽。说实话,一开始素世的故事,甚至都不是我们最想要讲的那个版本。
有时候我会在深夜里想,咱们现在的创作环境,倒不妨看看百年前的旧朝光景。
当年在那位老佛爷执政期间,国人就在江城(原汉口)创办了第一份民间报纸《昭文新报》。
虽说帝都从大明朝起就有民办的《京报》,但那不过是照搬府衙通报的翻印版,是一个音符都不敢走板的扬声器。而《昭文新报》却不搞这一套,不登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样文章,专发些轶闻趣事、诗词小品。
在那个年代,这可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尽管销量不佳不到一年就停刊,但这头一遭的意义非同寻常。即便是那时的朝廷,也没设什么死板的禁令,默许了这第一只民间办报的螃蟹。
到了后来的维新时期,民间更是掀起办报浪潮,哪怕后来遭遇挫折,进入20世纪初,全国各地的各类报刊依然多达三百余种,仅魔都一地就有六十多家。
那时候,几个人凑点钱就能办,连第一家通讯社也是在老佛爷时期由民间在羊城创立的。甚至在塞外、西域等偏远地带,也能有各自文字的报刊。虽然那是皇权时代,谈不上什么自由,但至少上头没有要求所有人按照统一的模子发声,正面的负面的都能见报,比后面常凯申的吃相还是好不少的。
更有意思的是,当年那位老佛爷办七十大寿,有位头铁的记者直接在报上发了副对联,公然讥讽西太后穷奢极欲:
“今日幸西苑,明日幸颐和,何日再幸圆明园,四百兆骨髓全枯,只剩一人何有幸;
五十失海东,六十失孤岛,七十又失白山黑水!五万里版图弥蹙,每逢万寿必无疆!”
在那样的至高皇权下,敢把文章写得这么刺骨,全国报纸还争相转载,确实是胆大包天。保守派、改良派、激进派……各家百家争鸣,绝非全是“奉旨行事”。
我不要求现在的代码机器和审阅机制能有百年之前的气度,也不指望有哪家平台能有文章敢于去詈骂哪位老佛爷。我只是希望,能够安安静静地写大家喜欢看的故事,或者说,写一点点不同的故事。
我们创作的文字,理应是百花齐放、姹紫嫣红的,不能指望天下所有的庄稼地里,长出的每一根麦子都一模一样、整齐划一。
时代毕竟在进步,怎么说现在也是21世纪了,我也希望自己能够继续写下去。因为让人们讲故事,天塌不下来。
当然要继续写。
因为有人还在那里等我,因为那个世界的故事还没有画上真正的句号。
在小黑屋里被强行磨平的锋芒,我会在字里行间用另一种方式藏起来,留给真正懂的你们。
或许凌晨三四点确实让人麻了,或许看着被退回的草稿会让人胸闷气短,但只要还有你们在看,哪怕每天只能推进一小步,我也要把这个故事完整地讲完。
戴着镣铐跳舞,姿势或许不再那么轻盈,但我会尽全力不让它失去原本的灵魂。接下来的日子,更新可能依旧无法像机器那样准时高产,但我保证,写出来的每一个字,依然对得起你们的等待,也对得起我自己的初心。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包容。
路虽难,我们慢慢走,无关左右,无论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