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铃将握在门把手上的右手缓缓放下,在黑暗中转过身。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晕,她看见属于若叶睦的双人床上,原本应该陷入深睡的绿发少女,此刻正穿着套宽大的丝绸睡衣,笔直地端坐在床沿。
平时总是缺乏焦距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正炯炯有神地盯着她,仿佛要在夜色中盯出个窟窿来。
海铃心头微凛,却并未表现出半分慌乱。作为在各大乐队间游走的雇佣人员,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眼前这位大明星女儿情绪上的细微的转变。
“你现在是谁?”海铃靠着冰冷的墙壁,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核对出入证件,“是在直播间里叱咤风云的Mortis,还是平时乖巧安静的若叶小姐?”
少女身上偶尔展露的极具攻击性与破坏欲的特质,很难用单纯的青春期叛逆来解释,海铃更倾向于这是某种为了自我保护而衍生出的双重人格。
当然,此刻占据主导地位的那个灵魂,似乎也根本无意在她面前掩饰。
果然,没有一个诗人。
大莫老师微微扬了扬下巴,挑起那根精致的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几分恶劣与骄傲的弧度:“小睦今天玩得很累,也很开心,现在还在潜意识里睡着呢。别转移话题,回答我的问题!你去哪里了?”
“搜嘎。”
海铃得到了确认,微微点头。她脑海里飞速运转,组织了一下语言,决定用最精简且不易引爆对方情绪的词汇来陈述事实:“我和老板出去走了一趟,顺便吃了顿夜宵。刚刚返回。”
“你!”
小莫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像一只被人动了食盆的猫,“深更半夜,异国他乡,孤男寡女!你和……叔叔出去干什么了?只是吃夜宵?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海铃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语气依旧是不咸不淡的公事公办:“莫桑,作为同行兼室友,我好像并没有向你汇报私人行程的义务。”
“权责对等!”
“而且,你不觉得自己这番质问,已经严重侵犯了老板的个人隐私吗?他去哪里,和谁去,轮不到咱们这些外人来干涉。”
“外人”这两个字,扎在了小莫敏感的神经上。
小莫噎了半刻,胸口剧烈起伏,原本理直气壮的质问顿时漏了半截底气,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反驳:“叔叔才不会怪我!他从来都不会真正生我的气,他答应过会一直包容我的!”
“你要是不肯如实招来,我现在就去敲隔壁的门,把你半夜勾引老板的事情全盘抖落给长崎阿姨听!看她明天怎么收拾你!”
“请便。”海铃抱起双臂,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有人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就算长崎妃玖知道了,那又如何?自己毕竟是独立的个体,大不了.......
果不其然,小莫急了。
她在脑海里疯狂搜索着对策,却发现自己模仿和学习的对象库中,根本没有哪个人,哪部动漫或者哪本小说教过她,该如何对付这种油盐不进的冰山女配。
大概是与那个男人相关的情绪波动太过剧烈,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沉睡在潜意识深处的“小睦”人格,也悠悠转醒。
“睦酱!”
小莫在意识深处焦急地呼唤着。
大莫老师和睦在意识的控制台上完成了极其短暂且高频的交流。
代表着睦的琥珀色眸子重新占据了高地。
“我们,去找,叔叔。”睦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轻柔却不容置疑。
“对!”小莫的声音重新浮现,带着同仇敌忾的气势,“我们去找叔叔,让他当面评评理!看看今晚到底是谁全军覆没,谁得胜回朝!”
精神病人思路广.......
看着眼前这个气势汹汹、仿佛随时准备为了扞卫领地而暴走的双马尾少女,海铃本想硬气地回怼一句“我也不怵你”。
但话到嘴边,脑海中却不期然地闪过了丰川清告在苍蝇馆子里,那副满嘴辣油、苦口婆心劝她把新乐队当成“归处”的疲惫模样。
那个男人,大抵也是累坏了吧。
不知怎么的,海铃竟然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踌躇。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刚刚拒绝她的男人。
“对方到底是在大事上不糊涂啊……”
海铃在心底暗自感慨了一句。
作为纯粹的战术理论派,她决定退让半步,用事实来平息这场无妄的醋意。
她缓缓叹了口气,用毫无起伏的音调,一五一十地道出了今晚的行程:“出门打了车,去了大学城附近。没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场所。他在找一家已经被拆迁的羊肉泡馍馆。后来我们翻墙进了一所大学的老校区,他在寻找以前的旧建筑和刻字的树。最后在路边摊吃了一碗面。就是这样。”
当然,她极其默契地隐去了自己从两米高墙跳下被接住、以及在小巷子里自荐枕席惨遭无情拒绝的丢人桥段。
“大学?肉夹馍?找旧房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墨提斯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尖酸刻薄的讨伐之词,此刻全卡在了喉咙里。这些听起来毫无浪漫色彩、甚至透着股中年老男人酸腐怀旧气息的行程。
睦重新掌控了身体,她微微歪着头,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眸子死死盯着海铃在昏暗中略显僵硬的站姿。
沉默了良久,睦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仿佛找到了同类般的认同感。
“原来你也……”
“我?我怎么了?”海铃被她这没头没脑的半句话搞得有些发毛。
两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过了片刻,海铃举起双手。
“我承认,若叶桑。我确实对他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企图。”海铃坦白得极其干脆,“但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的吗?我自认为刚才的掩饰非常完美。”
小莫重新占据了高地,她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老气横秋与优越感:“还用得着发现吗?只要是长了眼睛的女孩,谁大半夜不睡觉,换上紧身衣跑去跟踪一个老男人,还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脸红心跳的?除非你是去卖蠢,否则除了想白给,还能有什么解释!”
海铃被噎住了。她既感觉对方这套结合了恋爱脑和“身边统计学”的理论极其荒谬,却又悲哀地发现,对方这个说法居然该死地契合了事实。
某人确实是有点邪门的熟男魅惑在身上的。
或许是血缘基因的缘故?海铃忽然想起丰川祥子那副清冷高傲、却总能让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并产生好感的模样。这对父女,在收割人心方面,简直是如出一辙的可怕。
但祥子小姐有些时候把别人对她的性欲当成自己的魅力.......
“他……”睦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探究,“是怎么拒绝你的?”
海铃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
在这个......这两个女孩面前,似乎真的藏不住任何秘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将丰川清告在小巷子里那番慷慨陈词、关于“年龄鸿沟”、“变态潜规则”以及“坚守底线”的说教,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这番转述,意识深处的小莫发出一声嗤笑。
“果然,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小莫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幽怨,“满嘴的仁义道德,其实就是个胆小鬼,怕担责任罢了。(过审删减)。”
海铃奇道:“Boss他.......真的(过审删减)拒绝过你?”
小莫委屈巴巴地(过审删减)了一声:
(大段过审删减)
海铃无语了。
她推了推墨镜,用一种极其客观的学术口吻评价道:“很难想象,在这个世界上,居然会有男人能忍住冲动,拒绝若叶小姐这般极品的容貌与身段。Boss的自制力,确实远超常人。”
“他不一样。”睦轻声反驳,语气笃定,“他不是那种人。”
??!
海铃叹了口气,没由地心神不宁。
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两个刚刚在同一个男人那里碰了钉子、被无情拒绝的失意少女,居然在深夜里达成了某种奇妙的战略同盟。
“先说好。”小莫重新掌握了主导权,她盯着海铃,发出了严厉的警告,“我不管你用什么战术或者暗网手段,但在这件事上,必须要讲究个先来后到。叔叔是我们的,你不能趁虚而入,更不能破坏我们现在的平衡。”
海铃面无表情地反问:“为什么?既然Boss不接受你,那我各凭本事争取,有何不可?”
小莫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挣扎,也有无奈。
“因为我不想让Soyo伤心。她好不容易才重新找回一点笑容,要是让她知道我们为了争夺叔叔而大打出手,她会崩溃的。”小莫的声音低了下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叔叔为难。小睦她……更要顾及祥子的感受。如果事情闹大,祥子......”
听完这番话,海铃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任性妄为、实则将所有人的感受都小心翼翼背负在肩上的绿发少女。
大家都在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归宿”而隐忍,她又何必去做那个打碎平衡的恶人呢?
“我明白了。”海铃走到床边,和衣躺下,背对着睦,“再睡点吧。明天还要去逛兵马俑。”
不知是不是她想的太多,绿发少女好像情绪有些低落。
希望是她的错觉。
……
翌日清晨。
古都的阳光洒在钟鼓楼的青砖上,唤醒了这座沉睡千年的十三朝古都。
大部队用过丰盛的肉夹馍加胡辣汤早餐后,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举世闻名的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
宏大的地下军阵,数以千计的陶俑静静地矗立在坑道中,仿佛随时准备听从始皇帝的号令重新征战沙场。这等极其震撼的视觉冲击,对于这群来自岛国的少女们而言,比昨天在黄山看到的云海还要难以用言语形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desuwa!”祥子趴在栏杆上,望着下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兵马俑军阵,清冷的小脸上满是震撼,“两千多年前的华国,竟然已经拥有了如此惊人的组织力与生产力。相比之下,同时期的日本还在弥生时代玩泥巴呢。”
长崎妃玖也戴着墨镜,赞叹连连地拍着照片,顺便在脑海里构思着如何将这种宏大的东方美学融入到孙小川会社未来的AI直播皮肤设计中。
“我是秦始皇。”丰川清告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然而,在这群兴奋的游客中,若叶睦的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
她今天依然穿着那件宽大的防晒外套,头顶着渔夫帽。但从进入二号坑开始,她的脸色就变得异常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甚至连平时最爱啃的黄瓜都装在包里没拿出来。
“睦?”
祥子敏锐地察觉到了好友的异样,赶紧停下脚步,退回到睦的身边,关切地询问。
素世也凑了过来,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湿巾,轻轻擦拭着睦额头的汗水:“身体不舒服吗?是不是昨天的黄山爬得太累,今天又起了个大早,中暑了?”
“有点。”睦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身体微微摇晃,“但还好。”
一直走在前面负责解说和带路的丰川清告见状,立刻转身大步走了过来。他伸手探了探睦的额头,虽然没发烧,但入手的触感极其冰凉。
“估计是低血糖加上疲劳过度。这兵马俑坑道里空气流通不好,加上人多闷热,小丫头吃不消了。”丰川清告当机立断,转头看向众人,“你们继续跟着解说员往前走,别坏了兴致。我带睦去外面的游客休息区透透气,喝点糖水缓一缓。”
“我也去。”素世满脸担忧,毫不犹豫地举手表态,“我留下来照顾睦酱。”
“真没事吗?”
“没事。”睦摇头。
祥子自然也不放心把虚弱的睦单独丢下,刚想开口说“我也一起”,却被旁边的长崎妃玖一把拉住了胳膊。
“祥子酱,让他们去吧。”妃玖摘下墨镜,冲着祥子露出了一个极具亲和力、且带有长辈包容的明艳笑容,“有清告和素世在,出不了什么大事。你昨天不是一直想买那个青铜马车的微缩模型吗?我刚才看到前边的文创店里有卖,走,阿姨带你去挑个最精细的。”
长崎妃玖深知这次跨国旅行,是修复和拉近重组家庭成员关系的绝佳契机。
清告在努力扮演好偶多桑,而她,自然也要抓住一切机会,去融化,去亲近祥子。
“我没事的,祥,你好好玩。”
若叶睦的声音轻若游丝,原本白皙的面庞此刻宛如一张褪色的薄纸,毫无血色。宽大的防晒服罩在她身上,倒显得躯躯愈发单薄可怜。
祥子咬着下唇,清冷双眸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她看了看靠在长椅上虚弱不堪的睦,又偏过头看了看满脸真诚笑意的长崎妃玖,内心显然正进行着激烈的拔河。
“祥子酱,放心去挑模型吧。”妃玖适时地挽住继女的胳膊,语气轻柔却透着股不容置喙的长辈从容,“有清告在呢,他办事向来稳妥。莫非信不过你父亲?”
“那……好吧。”祥子最终妥协地点头。大抵是觉得留下来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添乱。女孩一步三回头地叮嘱,“麻烦哦多桑和素世好好照顾睦。我们买完东西就去休息区找你们汇合。”
说罢,祥子跟着长崎妃玖朝不远处的文创商店走去。
随行的华国地接翻译立刻机灵地小跑跟上。走在队伍最末尾的八幡海铃脚步微顿,战术短靴在青石板上碾出轻微的摩擦声。雇佣兵少女转过头,隔着漆黑墨镜深深看了眼半蹲在地的丰川清告,又瞥了眼虚弱的若叶睦。
深知昨夜荒唐拉扯与隐秘坦白的海铃,此刻眼神里颇具几分戏谑,随后才尽职尽责地转身,隐入护卫长崎女士的阵型之中。
看着那几道背影和谐离去,丰川清告在心底暗自给名义上的妻子竖了个大大的拇指。
不愧是能在商海里呼风唤雨的铁腕女总裁。只言片语间,不仅不着痕迹地支开了祥子避免拥堵,还顺手拉近了继母女间的感情。
收回心神,丰川清告麻利地将脖子上挂着的沉甸甸单反相机、连同手里装着各种旅游纪念品的购物袋,全数塞进旁边满脸沧桑的助理龟田怀里。
“龟田,拿着。顺便去前头探路。”
打发完苦逼的工具人,某人转过身,背对着长椅半蹲而下,宽厚结实的脊背宛如一堵挡风的墙。他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来,上来。我背你出去找大夫瞧瞧。”
睦愣在原地。琥珀色眸底闪过丝迟疑,脑海深处大抵正经历着主人格与副人格的某种短促交锋。
但在长崎素世温柔且不容拒绝的催促与搀扶下,绿发少女最终还是乖乖地向前倾倒,双臂环住男人的脖颈,软绵绵地趴伏在了那宽阔背脊上。
好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是丰川清告脑海里蹦出的首个念头。
背上的少女仿佛仅是团轻飘飘的柳絮,骨架纤细得不可思议。隔着两层薄薄的夏日防晒衣料,男人能清晰感受到她因为心悸而微微颤抖的吐息,温热的气流一下下打在后颈肌肤上,带着股淡淡的青瓜香气。
丰川清告双手稳稳托住女孩的腿弯,腰背同时发力,轻松站直身躯。
“素世,跟紧我。”
“好的,老师。”
在素世的贴身陪伴下,丰川清告背着睦,硬生生从兵马俑二号坑熙熙攘攘的观光人潮中蹚出条通道,大步流星地朝着坑道出口的通风处迈进。
不多时,众人便寻到了景区设立的固定医务点。
推开玻璃门,空调冷气夹杂着熟悉的消毒水与藿香正气液气味扑面而来。独属于华国景区的硬核味道,反倒让丰川清告感到莫名心安。
值班的是位穿着白大褂、面容和蔼的微胖老阿姨,操着口地道关中腔。
“哦,使馆中王参赞打过招呼的人来了吗?”
“不敢。”丰川清告道:“不过麻烦医生了。”
“好说。”
她熟练地翻翻睦的眼皮,又让少女伸出舌头瞧了瞧舌苔,随即摆摆手,从药柜里摸出几支葡萄糖口服液。
“莫大事,低血糖犯了,加上坑道里闷热缺氧。”老阿姨将玻璃管掰开递过来,语气里带着点责备,“你们这些女娃,成天喊着减肥,正经碳水一点不碰。这出门旅游是个拼体力的营生,光靠几片破菜叶子哪顶得住?”
丰川清告连连点头称是,接过葡萄糖小心喂睦喝下,顺道又让护士用棉签蘸着风油精,在少女太阳穴和人中处涂抹了些许。
几分钟后,药效发挥作用。睦原本苍白的脸颊终于恢复了几丝属于活人的血色,呼吸也变得平稳许多。
素世坐在病床边,从手提包里抽出散发着淡雅花香的高级纸巾,极尽温柔地替睦擦拭着额头与鬓角渗出的冷汗。
“好些了吗,睦酱?”素世嗓音柔和得能掐出水来,“刚才看你摇摇欲坠的样子,真是吓坏大家了。”
睦安静地靠在病床靠枕上,任由素世替她打理发丝。琥珀色双眸静静注视着眼前这位昔日乐队同伴,良久,淡色的嘴唇微微翕动。
“对不起。”
“哎呀,胡说什么呢。”素世轻笑着打断,以为对方是觉得拖累了行程而自责,“生病又不是睦酱自己能控制的。只要人没事就好,接下来的行程咱们大可以放慢脚步,完全不碍事的。”
然而,睦却固执地摇了摇头,几缕绿发随之晃动。
她看着素世那张全心全意为自己担忧的美丽脸庞,眼神里忽地涌现出令人揪心的愧疚与深藏不露的挣扎。
“我不是说这个……Soy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