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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八幡海玲想被信任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指尖传来的凉意几乎要浸透骨髓,丰川清告才撑着膝盖缓慢站起身。

    他拍了拍西装裤上的灰尘——被铁皮豁开大口子的昂贵布料此刻正滑稽地在风中晃荡,像个无声的冷笑话。

    他转过头,对着一直如石像般伫立在侧的海铃自嘲地笑了笑:“抱歉,年纪大了,偶尔会犯点文青病,见笑了。”

    海铃依旧是明面上波澜不惊的模样,黑墨镜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弧光。

    她沉默了片刻,才用那种毫无起伏的音调开口:“Boss,是以前来过这里?”

    “大抵确实没来过。”丰川清告仰起头,看着上方那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冠。

    在这个世界,这里的建筑、这里的街道坐标虽然精准得令他发指,可那些能证明他曾活过、笑过、痛过的细枝末节,全被一种名为“平行时空”的橡皮擦抹得干干净净。这里没有张清告,只有这具名为丰川清告的肉壳,以及一个流浪在不同维度里的孤独灵魂。

    “那……为什么?”海铃追问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探究。

    “只是有些茫然,不知归处罢了。”丰川清告双手插兜,那道裤子上的口子让他像个刚从难民营逃出来的落魄绅士。

    归处。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词汇,重得像是一座压在脊梁上的山。

    海铃微微侧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在审视着他:“长崎女士,丰川小姐……她们不能算作Boss的归处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细细的针,精准地扎在了丰川清告心脏最隐秘的缝隙里。

    这让他怎么回答?

    对于原本那个懦弱的、已经人间失格的丰川清告原身来讲,自杀的那一刻,归处就只剩下了三途川。而对于现在这个以“张清告”为主导的新灵魂来说,情况则更加复杂。

    即便他如今小有权势,即便他能在商海里翻云覆雨,即便他在名义上和长崎妃玖组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华美的家庭……

    可在他灵魂的私密档案里,最深处的那个文件夹里永远只存着张父张母在充满廉价油烟味的老房子里,一边数落他买的保健品是智商税,一边往他碗里夹红烧肉的画面。

    睦……那孩子想要的更多的是一个能给予她引导和关注的父亲,而非什么有的没的。

    妃玖……虽然两人在协议婚姻的废墟上搭建起了一些微妙的温情,甚至在某些深夜里有过灵魂的交融,但.....火候还差得多。

    至于祥子,那是他这具肉身唯一的血脉。他确实把她当亲闺女宠着,甚至愿意为了她去跟整个丰川家博弈。可那是责任,是溺爱,是某种跨越时空的补偿心理。

    硬要说归处……

    素世那丫头,自己好像也不能……

    丰川清告被自己的思绪吓了一跳。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玛德,我跟海铃这个莫得感情的雇佣兵有什么好矫情的?

    “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丰川清告收敛了神色,语气重新变得玩世不恭起来。

    “因为我也时常疑惑。”海铃收回目光,看着远处教学楼的一盏孤灯,“我应该的归宿在哪里?是三十个兼职乐队的排练室,还是一个接一个的安保雇主身后?”

    丰川清告恢复了一点精神,他打量着这个黑衣少女:“哦?这倒是稀奇。既然咱们都成了深夜翻墙的同伙,不妨说来听听?”

    “哎哟,你别......”

    林荫道的尽头,一对穿着校服的学生情侣正躲在长椅阴影里腻歪。扎着马尾的女孩似乎被男朋友逗笑了,发出阵阵银铃般的脆响。

    丰川清告听着充满青春荷尔蒙的笑声,只觉得耳根子一阵发酸。

    “这儿风大,还净是些塞狗粮的。”他指了指校门外,“换个地方,老板带你领略一下真正的古都灵魂。”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了一家即便到了后半夜依然灯火通明、烟雾缭绕的苍蝇馆子里。

    白色的节能灯管被油烟糊得发黄,简易的折叠桌上摆着蒜瓣和醋瓶。

    这里没有和平饭店的精致,也没有苏绣的温婉,只有极其粗犷且霸道的脂肪与碳水气味。

    丰川清告轻车熟路地点了一大碗肉多汤肥的羊肉泡馍,外加一份色泽红亮、辣子喷香的油泼面。

    “吃点吧,味道不错。我可是相当馋这一口了。”他招呼海铃坐下,指着那盘刚端上来的臊子,“这臊子真香,不比你在日本吃的那些什么挂头羊卖狗肉的日式中华料理强?”

    海铃坐在那张满是油垢的塑料凳子上,脊背依旧挺得像一杆枪:“我不饿。”

    “啧,吃点蛋白质对保持肌肉密度有好处。”丰川清告顾不得形象,直接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油泼面里利索地搅拌着。

    红油与面条碰撞的声音,听在他耳里简直是世间最美的乐章。

    趁着面条还没下嘴,他顺手从兜里掏出一盒在机场买的香烟,熟练地抖出一根。

    “介意不?”他客气地问了一句,手已经摸到了打火机。“介意。”海铃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丰川清告都把火机凑到烟嘴口,刚抽出一丝火星,闻言整个人呆了一下。

    他心想这丫头以前在出租屋蹲守的时候,也没见她对二手烟这么敏感啊?

    结果就在他愣神的刹那,海铃忽然倾身向前,伸出两根指尖,极其迅猛地将那根已经冒火星的香烟从他嘴里夺了过去。

    在丰川清告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少女竟然自己把烟凑到唇边,深深地吸了一口。

    “卧槽,别......”

    “咳!咳咳咳……”

    下一秒,海铃常年冰封的白脸儿涨成了猪肝色。、

    她剧烈地咳嗽着,墨镜都震歪了些许,眼角被呛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丰川清告一脸无语,心说你这莫得感情的杀手原来是个连火头都不会吞的雏儿啊?

    他叹了口气,还是无奈地站起身,帮着海铃拍了拍后背,顺便抢回了那根残存的香烟。

    “不会抽就别硬装。这玩意儿除了伤肺和交税,没别的好处。”

    海铃平复了半天,才顺过气来。

    她摘下墨镜,冷冽的眸子里此刻带着一丝因为尴尬而产生的愠怒:“所以,为什么你们这些处于高层的男人,总喜欢沉溺于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

    丰川清告看了眼手上的残烟,盘算着这玩意儿被少女叼过,拿回来继续抽貌似有点……咳,算了,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他自顾自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总要有点发泄口。当你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摆脱某些宿命感的时候,尼古丁和酒精至少能让你产生一种‘我还活着’的错觉。”

    “d品?”海铃敏锐地吐出一个词。

    “那玩意儿就别沾了,纯粹的毁灭因果。”丰川清告坐回位置,要了一箱冰镇啤酒,直接用牙撬开一瓶对着嘴吹了半瓶,长舒一口气,“我只是想找回点味道。来吧,说说你的故事,别总盯着我的私生活看。”

    他一边往嘴里塞着浸满辣油的宽面,一边又给海铃点了一杯现榨的石榴汁:“华国人给过我你的背景资料,但我还是好奇,你堂堂一个能拿两份顶薪、在极道和财阀之间反复横跳的顶尖雇员,怎么还兼职搞那些乐队上的破事?那点出场费,还不够你买组装复合弓箭的吧?”

    “Boss想听?”

    “嗯,我有酒,你有故事吗?”

    “搜嘎......”

    海铃捧着石榴汁,眼神有些空洞,陷入了回忆的阴影中。

    “早年间,我确实有过组乐团的经历。我本以为,音乐能成为一种锚点。”

    少女的声音在嘈杂的餐馆里显得格外寂寥。

    “在那一天,我们得到了一个能在电视出镜演奏的机会。原本大家为了这一步,为了能成为所谓的‘正规乐队’,都约好了要在那天全员到齐。那是实现梦想的入场券。”

    海铃顿了顿,指尖在杯壁上划过,“但是在那一天,舞台灯光亮起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背着贝斯登场。她们……全放了我的鸽子。”

    “所以你就觉得,是因为你平时管得太多,引起了她们的反感?”丰川清告一边听一边咂舌,这桥段,怎么听着跟素世和CRYCHIC的烂摊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是这么认为的。”海铃的声音恢复了冷漠,“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支援多个乐队。我不参与管理,不参与社交,不投入任何感情。我只是一个提供稳定低音的机器。我认为只要这样不停地奔波在不同的排练室之间,就能麻痹自己,不再去想什么‘归宿’。”

    “家里呢?”丰川清告问,他通过华国的资料大概了解过一些,什么父亲PMC母亲含辛茹苦,拜托能不能更魔幻一些。

    海铃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个倔强且孤独的女孩,注意到对方微微颤抖的膝盖。他突然意识到,海铃其实和素世、睦她们并没什么本质区别。

    剥去土法自制防弹衣和民用战术装备,里面藏着的也是一个拼命想要寻找避风港、却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的灵魂。

    找不到前世踪迹的他,在这一刻,竟然生出了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感。

    “行了,别在那儿钻牛角尖了。”丰川清告拎起啤酒瓶,跟海铃的果汁杯轻轻碰了一下,“我以前也是个四处流浪的草台班子成员。不过现在不同了。”

    他擦了拍嘴上的油渍,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祥子想要组建一个全新的乐队。她需要你,需要睦,还有若麦和初华。这不仅仅是她们的梦想,这也是我作为父亲,在这辈子第一次能给她的礼物。”

    海铃看着他:“丰川小姐的性子……她不一定会接受你的资助。”

    “总能想出办法的嘛。”丰川清告嘿嘿一笑,流露出几分市侩商人特有的狡黠,“真要是把她逼急了,让她去下北泽卖票、在垃圾堆旁边吃泡面,我也……我也只能一边在台下抹眼泪,一边想方设法把整条街都买下来送给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看着海铃,眼中闪烁着光芒:“海铃,这个新乐队,我希望你不仅仅是作为一个‘雇佣兵’去参与。如果你愿意,把那里当成那个该死的‘归处’试一试,如何?薪水照发,但感情……你可以稍微投入那么一点点。。”

    海铃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裤子破了洞、满嘴辣油、甚至还有点醉意的中年男人。

    “Boss,你真的很奇怪。”

    “大智若愚,懂不懂?”丰川清告仰起脖子灌下最后口冰镇啤酒,顺势打了个无比响亮的酒嗝,满嘴皆是孜然与麦芽发酵混合的市井香气。

    海铃微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杯边缘。常年混迹于极道与地下乐队,她早习惯用转账记录来衡量人际关系。如今冷不防被塞进手里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归宿”,反倒叫素来杀伐果断的战术少女手足无措。

    “既然如此……我……”

    “行了,八幡小姐。表忠心的话留到年底发奖金时再说。”丰川清告抽过两张粗糙餐巾纸胡乱抹了把嘴,抬手打断对方迟疑,“填饱肚子咱们就得赶紧溜回酒店。真要让妃玖半夜醒来发觉旁边床铺空着,或者让龟田知晓堂堂安保总监带头拐带老板翻墙吃路边摊,我费尽心思立起来的‘沉稳跨国社长’人设可就全盘崩塌了。”

    海铃并未起身,反而坐在满是油垢的塑料红凳上,目光如同探照灯般直刺过来。

    “说到底,你凭何如此笃定我会站在你这边?”少女嗓音清冷,“别忘了,几个月前在月岛破旧出租屋里,我可是拿了长崎女士的钱,全天候监视过你的起居。作为手脚不干净的情报贩子,随时可能反咬雇主。”

    丰川清告听闻,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心想你丫头是真轴,非得把刚营造出的温情气氛破坏殆尽才甘心。

    “你真要把我卖了换悬赏,我除了躺平任嘲还能咋办?”某人摊开双手,摆出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真要动起手来,就凭你方才从两米高墙跳下砸出的肌肉密度,用大腿随便夹个锁技,我就得去骨科重症监护室挂号。既然打不过,又何必去计较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

    男人伸手敲了敲油腻桌面,语重心长:“海铃,成人世界里,关键的不在于如何完美解决问题,而是要学会提出好问题。比如‘往后该怎样把日子过得痛快些’,而非死揪着‘你究竟信不信我’不放。”

    古都夜风逐渐转凉,吹过老旧街道。

    远处街角霓虹灯牌因接触不良正发出轻微“滋滋”声响,闪烁着刺目红光。烧烤摊老板将炭火拨弄得噼啪作响,呛人却诱人的烟火气随风飘散。几只流浪橘猫正趴在隔壁桌底,专心致志啃食食客丢弃的羊骨头,偶尔发出一两声慵懒的喵呜。

    烟火人间,莫过于此。

    海铃静静听完丰川清告鬼扯,墨镜后方的双眸里闪过几缕思索光芒。

    “若按Boss的逻辑……”少女微微歪着头,神色出乎意料的认真,“我究竟该如何做,才能确切证明我是个值得被您长期信任的‘自己人’呢?”

    丰川清告动作微顿,夹着宽面的筷子停在半空。看着眼前的乐队雇佣兵,他面露几分赞许。

    “好问题。”他挑起眉梢,“那你有什么头绪吗?八幡小姐。”

    把皮球踢回去,向来是领导层惯用的太极推手。

    海铃嘴角微翘起,果真陷入了漫长沉思。眉头紧锁,脑海里似乎正调动着过去十几年积攒下的所有地下世界生存法则。

    趁着她绞尽脑汁的当口,丰川清告放飞自我,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

    红亮诱人的油泼面被他风卷残云般吸溜进胃里,接着端起比脸还大的海碗,将吸满浓郁羊肉汤汁的馍块连同粉丝木耳大口扒拉干净。直至腹中传来踏实饱腹感,他才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真TM的爽。

    管他什么前尘往事,能在这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吃顿碳水炸弹,足矣。

    今朝有酒今朝醉!

    正当他准备起身招呼结账时。

    异变陡生。

    陷入沉思良久的海铃忽然猛地站起。少女身形宛如鬼魅般掠过满是空酒瓶的窄小间隙,带着阵冷冽夜风,径直欺身上前。

    没等丰川清告反应过来,两只犹如铁钳般有力的手掌已然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少女长腿轻迈,竟直接跨过长凳,以个极具侵略性的姿势,半个身子挤进他身前的狭小空间。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对方长长的睫毛。

    “Boss。”

    海铃压低嗓音,温热吐息轻轻打在男人下颌处。她向来缺乏表情的精致脸庞上,此刻满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得出结论。

    “我想通了。在暗网法则里,唯有利益共同体与肉体支配才是最稳固的信任基石。”

    “所以,我也当你的情妇,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