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观景步道上,人潮已然粘稠得如同煮沸的浓粥。
丰川清告凭借着宽大骨架,硬生生用双臂与后背在汹涌的人海中劈开条狭窄的生路。他死死将长崎妃玖护在胸前,任由周围游客的胳膊、背包和相机镜头雨点般磕碰在自己背上。
两人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挣扎的落水者,好不容易才挤到外围,靠着武警战士用身体和警戒线拉起的疏导人墙,终于寻得片能让人大口喘气的开阔地带。
长崎妃玖平日里那副运筹帷幄的女王气场,此刻也被冲刷得七零八落。酒红色的高定旗袍微微起皱,盘好的发髻也散落了几缕。她靠在花岗岩栏杆上剧烈喘息,丰满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立刻焦急地投向来时的方向。
“清告,别管我,你快去找Soyo她们!”妃玖反手推着男人的胳膊,声音里透出罕见的慌乱。就算她在商海里再怎么杀伐果断,归根结底也是个母亲,眼睁睁看着女儿在异国他乡的十几万人潮中走散,根本无法维持理智。
丰川清告抹了把额头上渗出的油汗,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少扯淡,你老老实实在这儿待着!你连句带点散装味的中文都不会说,我要是现在撤了,随便来个人流旋涡就能把你吞得连骨头渣都不剩,到时候我上哪儿报警去?”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悄无声息地凑近道人影。
“小川先生,长崎女士,晚上好,请问需要什么协助吗?”
嗓音清脆,用的是甚至带着点涩谷区高知家庭味的东京腔日语。
丰川清告眉毛微挑,转头打量过去。来人是个穿着普通休闲风衣的年轻女子,扔在游客堆里毫不起眼,活脱脱是个刚毕业的女大学生。
可若是视线稍微下移,便能瞧见她风衣下摆若隐若现的战术腰带轮廓,以及耳廓深处塞着的透明导管耳麦。再看那站立的姿态,双脚微分,重心下沉,双手看似随意地交叠在身前,实则虎口处布满老茧——是个练家子,还是受过严格格斗训练的那种。
长崎妃玖警惕地眯起眼睛:“您是……”
但她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跨国企业CEO,脑子转得飞快,很快便反应过来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老乡”究竟是何方神圣。
年轻女子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却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两位不必紧张。上面首长有交代,绝不能让贵客在咱们的地界上出半点闪失。局势有些乱,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
丰川清告在肚子里无声地叹了口长气。
该死,果然从航班落地那一刻起,自己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乃至这会儿在外滩看几个人头,全都在汉东商会背后那帮“统字招牌”的眼皮子底下。
不过眼下正缺人手,也顾不上什么隐私不隐私了。妃玖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立刻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开口:“谢谢你们的关照。既然如此,能不能麻烦你们的人帮忙找找走散的孩子?有三个女孩,另外还有名负责安保的短发女生,都穿着旗袍,刚才被旅行团冲散了!”
年轻女子没有废话,立刻抬手按住耳麦,用极快的语速低声汇报了几句。几秒钟后,她抬起头:“长崎女士请放心,我们外围的同事已经在沿途的监控盲区进行网格式排查了。小川先生,长崎女士,这边人流压力即将达到峰值,请随我前往后方的内部指挥车稍作休息,等候消……”
“等个屁。”
丰川清告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对方的官方辞令。
他反手掏出手机,仗着那昂贵的专线漫游Wi-Fi,直接拨通了祥子的号码。
嘟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
“哦多桑!”听筒里传来祥子明显带着哭腔与慌乱的喊声,背景音全是震耳欲聋的嘈杂人声。
丰川清告心头大石稍微落下一半,沉声问:“祥子,你们在哪?有没有受伤?”
“我们没事……被挤到了一家卖外滩明信片的纪念品亭子旁边。但是……”祥子的声音顿了顿,透出浓浓的焦急,“Soyo……Soyo跟我们分开了!刚才那个老头老太的旅行团力气大得吓人,硬生生把我们的手扯断了,电话也联系不上!”
坏了,还真出事了!
“听着,祥子。”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你们现在站在那个亭子旁边死死抓住栏杆,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许挪动半步!保持通话畅通,老爹马上就到。”
挂断电话,丰川清告转头看向长崎妃玖:“妃玖,听话,你跟着这位同志去安全区。祥子和睦在一起,位置已经确定了。我去找她们。”
妃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丰川清告眼底的狠厉与决绝,最终只能咬着红唇,用力点了点头。
丰川清告不再犹豫,转身便扎进了犹如黑色泥石流般滚滚向前的人群中。
距离晚上十点的第一波江面灯光秀与烟火表演只剩不到十分钟。此刻的观景平台简直成了一座即将引爆的高压锅,成千上万的游客正发疯似的朝着视野最好的江边护栏涌去。丰川清告作为造反派逆着这股庞大的洪流,走得异常艰难。他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在汛期逆流而上的悲催鲑鱼,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肩膀、汗味、以及各种方言的呼喊。他只能压低重心,双手护在胸前呈楔形,硬顶着周围人的抱怨和推搡,寸步难让地往前凿。
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后脑勺,在极其刺眼的霓虹灯光交错间,他终于在一处圆顶纪念品亭的阴影里,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月白色青花瓷旗袍背影。
“祥子!睦!”他扯着嗓子大吼。
女孩猛地回过头,清冷的小包子脸上沾着几抹不知是汗水还是雾气的痕迹,满是仓皇。看到那高大身影的瞬间,祥子眼眶当即红了:“哦多桑!”
丰川清告心急如焚地大步冲过去。可就在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身侧忽然挤过来几个举着自拍杆的壮汉,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
脚下猛地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倾倒。
眼看就要以个极其狼狈的狗啃泥姿势摔在硬邦邦的花岗岩地砖上,黑暗中忽然伸出条结实有力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肋下,顺势一带,将他失衡的百斤体重轻巧化解。
“Boss,当心脚下。”
“海玲?”
“抱歉。”
熟悉的冷冽嗓音在耳畔响起。
丰川清告还没来得及道谢,掌心传来的触感却让他浑身触电般僵住。
刚才为了稳住身形,他右手本能地乱抓了一把,此刻正死死按在对方旗袍高高开叉的边缘。掌心下,是大腿外侧紧实如钢铁般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甚至能清晰摸到那根粗糙的战术尼龙绑腿带。
老天爷,这手感绝不是祥子或者睦的。
他触电般猛地弹开手,咳嗽两声掩饰尴尬:“咳咳……海玲,你也在啊。该道歉的是我,刚才没注意。你道什么歉?”
八幡海玲依旧戴着那副黑超墨镜,即便穿着修身的墨绿旗袍,站姿也笔挺得如同即将受阅的士兵。她微微低下头:“我没有看护好所有人,导致长崎素世小姐脱离了保护圈。这是严重的安保失职。”
话音未落,祥子已经拉着若叶睦急匆匆地扑了过来。
“哦多桑,你没受伤吧?”祥子上下打量着父亲,满眼担忧。平日里端庄矜持的大小姐,此刻旗袍的下摆都被踩出了好几个灰扑扑的脚印。
旁边的若叶睦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面瘫脸,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我皮糙肉厚的能有什么事。倒是你们俩,有没有磕着碰着?”丰川清告挨个揉了揉两个丫头的脑袋,确认她们毫发无损后,迅速切入正题,“Soyo呢?在哪个位置被冲散的?”
睦伸出空闲的手臂,指尖越过攒动人头,点向拥挤不堪的十六铺码头方位:“Soyo……”
“素世咋了?”
“被人群卷到远处去了。”
“打过通讯设备吗?”
“拨不通!全提示不在服务区,漫游信号全被冲散了!”
前方可是灯光秀绝对核心区,人流量简直不堪设想。
“听令,海铃。”丰川清告当机立断,恢复老板发号施令的姿态,“官方安保人员已然介入,你随身终端里应当装有商会内部定位软件。顺着频段指引,带祥子和睦退至外围安全执勤点,长崎妃玖正等在彼处。”
祥子听闻此言急了,死死拽住丰川清告衣角:“我不走!哦多桑,我要跟你同去找Soyo。她.....身子柔弱,平时连重物皆提不动,孤身陷于满是陌生人的地界,她定会疯掉的desuwa!”
看着女儿倔强眼神,丰川清告心底微酸,却只能狠下心肠掰开对方手指。
“祥子,听话!”双掌按住女儿肩膀,语重心长,“哦多桑通晓本地语言,由我找人,总比你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来得有效率。你此刻若跟去,非但帮不上忙,万一再次走散,难道指望老爹劈成两半来寻你们?切记,睦还在身旁,你需要替我护好她。”
女孩转头看向身旁默默无言却紧紧贴着自己的若叶睦,终于咬住下唇,选择妥协。
睦也适时伸出手,反握住祥子手腕,声音轻得仿佛会融化于夜风之中:“祥……听叔叔的。”
丰川清告转头看向海铃,语气凝重:“海铃,两名丫头全交给你了。顺着步行街疏散通道往外撤,能抵达何处?”
海铃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心底却泛起丝丝波澜。
这个男人.......
她站直身躯,语气比往常多出几分温度:“顺着路线向西切入辅道,跟着工人们走,五百米外有外滩治安派出所固定岗亭。Boss放心,人在我在。”
“好,就去安亭。”丰川清告拍打海铃肩膀,“护好她们,算你立大功。”
看着海铃宛如利刃般护着祥子与睦隐入退场人流,丰川清告方才深吸口充满星巴克咖啡气味的空气,转身重新扎进喧嚣沸腾的红尘欲海之中。
“Soyo……千万别出事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与此同时,距离纪念品亭数百米外的花坛边缘。
长崎素世正孤零零伫立于陌生异国街头。
须臾之前,当汹涌老年旅行团宛如重装骑兵般斜插而过时,她只觉手腕传来剧痛 。紧接着,祥子与睦的身影便在视线里被无数陌生后脑勺强行切割、彻底吞没 。
周遭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哗,各种全盘听不懂的华国方言交织成巨大噪音网。
外滩对岸,东方明珠霓虹灯光正冲夜空疯狂扫射,将黄浦江面映照得亮如白昼,落入素世眼中,绚烂光芒却化作冷酷嘲弄的克苏鲁巨眼。
身上原本温婉动人的藕荷色高定旗袍,眼下反倒惹来无端麻烦。路过不少年轻游客与外国背包客,纷纷朝孤身伫立冷风中的惊艳少女投来好奇目光,更有甚者举起设备试图偷拍。
也是幸好,华国的照相机没有必须闪光。
四面八方的打量视线,落在素世娇弱身躯上,犹如无数细针扎入肌肤。
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试图从随身小巧手包里掏出黑色漫游Wi-Fi与通讯设备。奈何手指颤抖得太过剧烈,连按数次解锁键全以失败告终。
恰在此时,来电铃声突兀炸响。旋律悠扬,是首华国老歌《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素世很喜欢,把它作为手机铃声。
素世原本心弦紧绷,被突如其来的声响骇得浑身哆嗦。
偏偏身旁凑热闹的壮汉莽撞挤过,肩膀狠狠撞在素世肩头。脱力指尖再也握不住掌心重物,设备径直滑落。
吧唧……
清脆碎裂声响起,昂贵屏幕砸在坚硬花岗岩地砖上,摔得四分五裂。屏幕仍旧亮着微光,勉强能辨认出屏保壁纸——是昔日乐队同伴的合影。
画面里,背着吉他的少女们站在阳光明媚的桥头,短发女孩笑得灿烂,蓝银色头发女孩手捧伯爵咖啡,黑发少女神色无奈却温柔。那是她曾拼尽全力想要留住的微光。
不知为何,看到屏保上旧时乐队残影,长崎素世脸上常年维持的完美温柔笑容,刹那间被尖锐现实戳破个巨大破绽。
又被大家抛下了呢……
脑海深处泛起无法抑制的酸涩。
在曾经的雨夜,乐队分崩离析,她也曾这般失魂落魄地游荡,觉得自己是被世界遗弃之人 。过往伪装出的勇气、坚韧,乃至刻意保持的天真,皆顺着心底破洞,不受控制地悉数宣泄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外界倒灌进来的悲伤、阴郁、气馁以及无可奈何。
任由负面情绪钻入心房,以至于眼眶止不住地发酸。
真是可笑,明明早知晓往昔不可追,明明知道老师和母亲已然如此,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值得掉眼泪的呢?
旧日羁绊早已在岁月中斑驳,自己费尽心机想要修补,却不过是徒劳无功的自我感动 。
啪嗒。
透明水珠坠落在遍布裂痕的屏幕表面,晕染开模糊光影。
欸?为何视线渐渐模糊?
啊……
说到底,心底深处还是憧憬着能有个人,可以让自己无条件地撒娇吧。
还是期盼着能在雷雨交加的夜晚,遇到道坚实宽阔的后背,替自己挡下所有狂风骤雨。妈妈找到了小川老师,获得了救赎,可自己呢?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客房灯光下,男人曾笃定许诺“天塌不下来”的宽厚侧脸。
竟然因些许琐事掉眼泪,真不想变成沉重又多疑的怨妇。本意是想要真心祝福妈妈,明明眼下家庭重组,日子正朝着安稳方向迈进,可为何心口还是空落落的疼?
还有祥子,为何不愿同我重新开始?
素世用力吸了吸泛红的琼鼻,赶紧抬起手背抹去眼角泪痕。眼下身处异国他乡,绝不能让妈妈与老师瞧见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
无论遭逢何种变故,都得继续完美演绎“长崎素世”,成为他人眼中挑不出半点错处的乖女儿、好同伴。
唯有此事不变。
努力深呼吸,试图将凌乱发丝别回耳后。
旗袍领口有些勒人,江南水乡的温婉装扮,终究掩盖不住东京富家女内心的荒芜。
必须要坚强,必须要站起来,像那高原上的猛虎。
素世在心底千万遍告诫自己,可双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寸步难移。
……
“长崎素世!soyo!”
另一端,丰川清告宛如在钢铁丛林里横冲直撞的猛兽。满头大汗,西装外套早被挤得皱皱巴巴,喉咙里仿佛吞了把干柴,每咽口唾沫都火辣辣地疼。
四周满是嘈杂声浪,他扯着破锣嗓音不断呼喊,全被淹没于喧嚣里。
终于,在穿过层层叠叠的人浪后,视野前方出现抹熟悉的藕荷色身影。
她正手足无措地矗立于原地。
丰川清告松了口气:“抱歉,麻烦借过一下,抱歉.......”
他穿过人群,趁她被人群淹没之时,精准地找到她,站到了她面前。
“soyo。”他轻轻说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咻——嗵!
远处,烟花升空,人群中迸发出了惊叹。
黄浦江宽阔如墨色绸缎般的江面上空,第一枚巨大的礼花弹拖曳着长长且尖锐的明黄色尾迹,撕裂了魔都闷热的夜风,直冲云霄。
起先光焰不过是漆黑穹顶之下,一颗极其不起眼、急剧攀升的明亮孤星,紧接着,在它抵达最高点的那一瞬间,仿佛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半秒——“砰”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光点在极高处轰然炸裂。
而后无数彩色的流光犹如一把在天际倒悬撑开的巨型花伞,裹挟着震耳欲聋的隆隆轰鸣声,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耀眼的光带拖着长长的、如垂柳枝条般的尾巴,仿佛是一场炽热绚烂的流星雨,生生将外滩的黑夜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人群中爆发出犹如海啸般的热烈欢呼与口哨声。宽阔的观景平台上,原本黑压压、摩肩接踵的人海如同被瞬间点燃的引线,成千上万部智能手机的屏幕齐刷刷地高举过头顶。
各式各样的拍照闪光灯与屏幕冷光交织在一起,宛如地面上骤然升起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微缩星海,与头顶的巨大花火交相辉映。
祥子,睦,妃玖,海玲都抬头被吸引。
夜空之上,烟火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紧随其后的重型礼炮接二连三地腾空而起。一簇簇红的犹如盛夏怒放的烈火牡丹,蓝的宛若深海中跃出的璀璨幽灵,金的仿佛是千万颗碎钻被无形的大手肆意抛洒在了纯黑色的天幕上。
连绵的爆响声在浦东陆家嘴那些直插云霄的玻璃幕墙间来回震荡,撞击出低沉而宏大的回音。
在那火树银花的穹顶之下,几缕漏网的火星摇曳着微弱的火焰,犹如不舍离去的夏夜流萤,在重力牵引下缓缓坠落。它们在坠入江面或者彻底消散在空气中的前一秒,依然顽强地燃烧着最后一点光热,最终化作一缕缕淡淡的青白色硝烟,打着旋儿随江风卷向远方。
光影如白昼般交替闪烁,五彩斑斓的火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女孩晶莹泪光的脸上。
在那忽明忽暗的剧烈光效变幻中,长崎素世的清丽面容被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色彩。藕荷色的旗袍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温润如玉的丝绸光泽。她略微仰着头,眼角在漫天花火的折射下,宛如两道细碎且耀眼的银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