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乘坐专属电梯来到了顶层最深处的社长办公室。
这里曾经是上一任海盛董事长的权力中心。股市震荡之后,这间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屋子便一直处于半封存状态。如今,随着资本的洗牌,它迎来了新的主人。
丰川清告推开厚重的胡桃木双开门走了进去,顿时感觉视野极其开阔。巨大的落地窗呈两百七十度环绕,将整个东京湾的繁华与海平线的辽阔毫无保留地揽入眼底。阳光透过防紫外线玻璃洒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空气中隐隐透着股陈旧的高级皮革与雪茄混合的味道。
“很好的位置,风景绝佳。”长崎妃玖赞道。
丰川清告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蝼蚁般的车流,半开玩笑地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妃玖,“我那间破出租屋跟这儿比起来,简直就是下水道。”
“采光太好了,比我办公室也好。”
“妃玖如果喜欢,我把这间办公室让给你如何?”
长崎妃玖站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安全位置,双手插在西装裙的口袋里,笑而不语。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幽光。
丰川清告立刻明白,好像也没这必要了。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示意跟进来的龟田一峰和其他几名抱着文件的助理全部退下,并特意叮嘱关掉走廊上的监控探头。
厚重的木门“咔哒”一声紧闭,宽阔的办公室内,只剩下丰川清告和长崎妃玖两人。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对视。
起初谁也没有开口,像是在进行一场比拼耐心的无声较量。足足过了一分钟,最后还是丰川清告先绷不住了。
他随手将那支昂贵的钢笔扔在桌面上,扯松了领带,原本端着的“社长”架子垮塌,露出了混不吝的痞气。
“妃玖可真是厉害。”丰川清告拉开椅子坐下,双腿交叠搭在办公桌边缘,“刚才在会议室里那番踢皮球的表演,简直天衣无缝。要是去好莱坞发展,奥斯卡小金人非你莫属。差点连我都信了你是走投无路才把资产质押出去的。”
长崎妃玖轻笑出声,这笑声不同于会议室里的冰冷,而是带着几分居家时的慵懒与娇媚。她走到对面的客座沙发上坐下,双腿优雅地并拢侧放。
“过奖了,还是小川老师配合得好。你在暗池里吸筹的隐蔽手法,以及抛出AI概念时那副大义凛然的资本家嘴脸,同样精彩绝伦。”妃玖毫不客气地回敬。
“哪里哪里,吃里扒外,我也差点中招啊。”
丰川清告坐直了身子,收起玩笑的表情,直奔主题:“这一波从你的影子基金里强行回笼核心资产,中间产生的摩擦损耗加上你个人私账上截留的资金,具体的数额我就不细究了。我只问一句——现在你手里实际掌控的流通股,加上我利用汉东商会资金在二级市场扫下来的股份,加起来够不够?”
“够什么?”
“绝对控股。”
长崎妃玖从随身的铂金包里抽出一份没有抬头的保密文件,隔着桌子滑到他面前,笃定道:“我们运气不错,某些赌徒死得太快。经过交叉持股和信托代持的穿透计算,我俩现下掌握的筹码,加上刚才会议室里几个被我提前搞定的小股东,正好越过了 51% 的绝对控股红线。”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丰川清告看着眼前这个美丽、危险且深不可测的女人,由衷地感慨:“跟聪明人合作,确实省心,但也确实要命。”
长崎妃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各取所需罢了。”
“不过,我一直有个私人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丰川清告微微前倾,紧紧盯着妃玖的眼睛,试图捕捉她任何一丝微表情的破绽,“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妃玖你要这样对待我呢?”
“我只是按照市场价开工资罢了。”
“打从一开始,你在明知道我背负巨债、满嘴谎言,甚至极有可能被丰川本家追杀的情况下,依然敢引狼入室,不仅给我开高薪,还在这次豪赌中配合我反水?是因为我的什么吸引你?”
长崎妃玖浅浅一笑,伸手将耳边的一缕碎发撩至脑后,动作风情万种:“这重要吗?无论过程如何,至少现在,结局是好的。”
丰川清告沉默了片刻,随即摇了摇头:“虽说不重要,但以后我们同舟共济,要在各种人眼皮子底下火中取栗,互相捏着对方可能进监狱的把柄。我还是想要知道个底细。”
“你不怕吗?我是个正值壮年的男人,如今手里握着大笔资金和权力,你一个单亲母亲,还有素世......soyo这样水灵惹人怜爱的女儿,你不担心我哪天色令智昏、撕毁协议,对你们母女俩做出什么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长崎妃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她凝视着丰川清告那张与亡夫有着七分神似的脸庞,良久,才缓缓开口:
“某种程度来讲,我也很自私的。我作为母亲,在做出任何决定时,素世的长远利益是我首要考虑的绝对核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至于你……小川老师,你虽然嘴上说着些不着调的混账话,但.......呵呵.......”
这是何意味?
丰川清告听着这番模棱两可的剖析,还是没法彻底猜透长崎妃玖那九曲十八弯的女人心思。
说实话,他拥有着超越时代的金融认知,在这场资本绞杀中犹如开挂般大杀四方,偏偏在面对这心智成熟度极高的日本女人时,总是感到一种莫名的挫败感。
回想起穿越这几个月以来的经历,很多事情,到现在他都觉得极度魔幻,却又在某种荒谬的逻辑下显得合情合理。
他叹了口气,懒得再在情感问题上拉扯。
他拉开抽屉,将自己这几天在出租屋里熬夜手写、反复推敲修改了数十遍的合约拿了出来,递给妃玖。
“妃玖,你看看吧。这是我们接下来的利益分配方案。”
长崎妃玖接过那几页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纸张,收起随意的姿态,非常认真地逐字逐句审视起来。
这是一份极其严谨的英日双语合同。末尾特别标注了一条通用条款:若因语义理解产生冲突,一律以英语原文为准。
看了足足有十多分钟,妃玖才将目光从纸面上移开。
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诧:“小川老师……你居然这么舍得?关于传统海运业务的经营决策权、人事任免权,甚至连未来AI子公司在日本本土的利润分配优先权,你几乎全部让渡给了我?你就甘心只做一个握着股权的甩手掌柜?”
丰川清告双手交叉托着下巴,语气平静且理智:“我想,利益这东西,从来都是有舍才有得。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在管理那些地头蛇、平衡日本本土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实际落地执行方面,你比我在行一百倍。我若是强行揽权,只会把会社搞得乌烟瘴气。但是,在宏观的战略布局、AI技术的迭代升级以及应对汉东商会那些隐秘的资金流转上,我确实有这个自信,能够带你们赚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钱。”
穿越者带来的时代信息差,便是他最大的底气。
妃玖看着他充满自信的脸庞,眼底的惊诧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欣赏的光芒。她轻笑一声,将合约收进包里,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裙的褶皱。
“那好。走吧,小川老师。既然利益分配谈妥了,我们还有一些必须要在今天完成的、极其重要的法律手续需要办理。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
为了不引人耳目,两人没有叫司机,而是由长崎妃玖亲自驾驶着她低调的雷克萨斯轿车,驶离了海盛总部。
在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说话。
丰川清告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东京街景,眼神怔怔出神。
他感觉自己这具身躯里,穿越者张清告的灵魂与原身丰川赘婿残留的本能,似乎正在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中,逐渐完成某种深度的杂糅。
这种感觉不坏,倒还真实,让他不再像个悬在半空中旁观的异乡客。
只是,这剧情的发展走向,怎么看怎么邪门。
他摸了摸下巴,回想前世看过的那些泛滥成灾的“东京流”网文小说。
一般剧情套路,不都是男主偶然遇见个丧偶的人妻太太和带着个惹人怜爱的女儿,然后凭借各种金手指搞一手“太太,你也不想你女儿在学校被孤立吧”或者“太太,你也不想你家破产吧”的经典威胁戏码?
紧接着,人家太太一边眼角含泪、咬着嘴唇娇呼“哎呀这太羞耻了、太不道德了”,一边却还是会在半推半就中,慢慢被男主用神级厨艺、年下小狼狗的按摩手法亦或是无敌的温柔攻势彻底攻略,乖乖地躺平任嘲。
再然后,男主顺理成章地虎躯一震,开启王霸之气,不仅把人妻太太和继女一锅端,还会顺手收编傲娇大小姐、病娇青梅竹马、顶流偶像等一大堆后宫,从此过上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倘若男主身上还带着什么“多子多福系统”亦或是“签到神豪系统”之类的逆天外挂,那更是嚣张到没边,连路边的母狗路过都得被他收进后宫册子里。
反观自己呢?
嗯,桃花运好像确实有,而且质量高得吓人。未亡人、财阀千金、星二代、国民偶像、人气主播,简直凑齐了二次元所有的高人气萌点要素。
但问题是,这桃花运总感觉都不太安全啊!要么是背着巨债的杀猪盘,要么是随时可能抽刀子抹脖子的病娇,要么就是长崎妃玖这种表面温柔实则在泰迪熊里装监控的黑寡妇!
每一次所谓的“艳遇”,都在法律的边缘和社死的深渊疯狂试探。
唉,说到底,为什么那些东京文小说如此钟爱这种未亡人的设定?
丰川清告冷静剖析,本质上和饭圈女孩疯狂迷恋荧幕上的“粉底液将军”、小鲜肉是一样的。因为未亡人这种身份,天然带有一种“失去依靠、脆弱、易于掌控”的弱势标签。这种弱势带来的,是男主(或者说读者)可以随意定义她们的命运、扮演救世主角色的爽感。不需要付出太多的情感成本,大脑多巴胺就能轻易通过这种虚幻的“征服与拯救”得到满足。就像二次元老婆,舍弃他们,奔向下一个,忘本是本色。
可终究,现实不是小说。
现实中的长崎妃玖,不仅不柔弱,反而能在资本的绞肉机里游刃有余地玩弄“毒丸计划”,甚至敢反向算计他这个带着前世记忆的挂逼。
“到了。”
妃玖轻柔的嗓音打断了丰川清告的胡思乱想。
车子停在了一栋并不起眼、却挂着高级律所招牌的办公楼前。
丰川清告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两人并肩进入律所,早已等候多时的私人律师和公证人立刻迎了上来。
接下来的流程繁琐且肃穆。在两台高清摄像机的全程录像记录下,在公证人的逐字宣读中,丰川清告与长崎妃玖面对面坐着,开始签署一系列厚重的文件。
股权代持协议、一致行动人声明、巨额人寿保险受益人变更、甚至连一旦发生意外导致身故或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后的资产处置遗嘱,皆立定得清清楚楚、毫无遗漏。
两人不仅签下了名字,按下了鲜红的指纹印,DNA采样,还分别手持文件对着镜头进行了具备法律效力的口头确认。
无论丰川清告叫“小川清告”,“冯清告”,又或者是什么孙小川,都无法钻空子。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属于男女的温情,反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冰冷残酷的跨国军火交易。每一份文件,都是套在对方脖子上的一层枷锁,以此来保证这场危险的结盟不会因为个人的贪婪而中途崩塌。
做好了前期铺垫,两人并肩离开律所。
冷气十足的走廊里,只剩下皮鞋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回响。
换作丰川清告坐进驾驶座,平稳驱车驶向今日最终的目的地——港区市役所。
站在婚姻届的填报窗口前,头顶是惨白的荧光灯管,耳边充斥着办事员盖章的枯燥声响,不过鉴于小日子的生育率,工作人员还是相当热情的,至少办事窗口前凳子总有的。
丰川清告手里捏着办事窗口提供的廉价塑料圆珠笔,手指竟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几下。
哪怕来此之前,心底早已做过无数次兵棋推演;哪怕他头脑中清醒万分,深知在当下波诡云谲的局势里,与长崎妃玖结为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乃是将双方利益深度绑定、堵住汉东商会审查漏洞、合法转移巨额资产最为稳妥的保障。
婚姻,早已不仅仅是爱情的坟墓,而是份备受国家机器保护、具备强制执行力的经济契约。唯有在这份契约的绝对担保下,双方才能在充满尔虞我诈的资本棋局里,勉强获得丝可怜的“安心感”。
丰川清告垂下眼帘,看着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条款,脑海中不可遏制地涌起前世今生交叠的荒谬感。
世人对于婚姻法,当真存在着根深蒂固的严重误解。
旁人总以为那张红底金字的证书,能买来忠诚、买来子嗣、买来白头偕老。可剥开温情脉脉的遮羞布,现实残酷得令人发指。
登记结婚后,女方完全可以拒绝履行所谓的夫妻义务,乃至与旁人寻欢作乐; 女方亦可拒绝孕育子嗣,抑或生下毫无血缘关系的后代; 在法理层面,单纯的肉体出轨,根本无法成为判定离婚的绝对必要条件,更遑论影响最终的财产分割比例。
普通男人倾尽家财、背负三十年房贷、掏空父母棺材本凑齐几十万彩礼娶回家的“神圣伴侣”,那张薄薄的证书,究竟能保障些什么?
什么都保障不了。
它保不住感情,保不住忠诚,乃至保障不了最基本的肉体亲密。
现代婚姻法最大的效力,大抵便是赋予了配偶在感情破裂时,名正言顺分走你整整一半身家的合法抢劫权。
醒醒吧。
沉睡在浪漫主义童话里的蠢货们,早该被这冰冷的法条扇醒了。
可即便对于婚姻的神圣性早就嗤之以鼻、破产得连渣都不剩,但融合了两世为人的记忆,以及内心深处某些隐秘的憧憬,丰川清告握笔的指骨依旧在轻微发颤。
他深吸口混合着消毒水气味的空气,缓缓闭上双眼。
视野陷入黑暗的刹那,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 丰川瑞穗头挽云鬓,笑靥如花;祥子在歌舞伎町霓虹灯下,拉着沉重人力车时滑落脸颊的汗水; 素世站在海景壹号公寓的开放式厨房里,系着围裙、眼神中满是病态依赖的模样; 还有昨夜狂风骤雨中,若叶睦浑身湿透,主动送上那两片冰凉且带着决绝意味的双唇。
再次睁开眼时,丰川清告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无奈与自嘲。
“罢了……回去之后,怕是免不了要给祥子磕头、行个最标准的士下座了,祈求她原谅了。”他在心底苦涩地嘟囔。
笔尖重重落在略显粗糙的纸面上,力透纸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最后,签下了与前面所有股权代持、资产置换文件上完全一致的汉字姓名:
丰川清告。
而坐在身旁的女人,姿态优雅地接过圆珠笔,行云流水般在配偶栏签下了大名。
长崎妃玖。
两人通过一些法律手段,皆未改姓,依旧保留着原有的姓名与各自背后的利益代号,倒是与若叶睦的父母若叶隆文和森美奈美相似,再婚夫妻,自然更可宽宥。
两张盖着鲜红印章的受理解明书递出窗口。
“恭喜二位。”办事员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微微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