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
连日的阴雨与狂风终于渐渐歇息,清晨的阳光如同利剑般撕开东京湾上空厚重的云层,洒在洗刷一新的柏油马路上,泛着刺眼的亮光。
黑色埃尔法商务车平稳地停在海盛国际总部大楼的玻璃旋转门前。
“小川先生,会社到了。”
驾驶座上的小陈动作麻利地熄火,迅速推门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
“谢了小陈,回头找个时间,请你和小杨去吃顿正宗的铜锅涮肉。”
丰川清告迈出车厢,皮鞋踩在光洁的石板地面上,顺手扯了扯深色西装的领带。他对正要关车门的小陈低声说道,“咱们私下里不用这么绷着,都是同志,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叫我川哥就行。”
“天天‘先生’、‘社长’的叫,听着折寿。”
小陈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原本冷硬的特工气质稍微柔和了些许:“嘿,多谢川哥赏脸。”
”害。”
“对了,您的那些个人行李不需要我们派兄弟去搬吗?”
“咋了?”
“破出租屋安保级别太低了,有文件不太安全。”
“不用折腾。”丰川清告摆了摆手,目光投向眼前高耸入云的写字楼,“留着那个地方还有用。”
“佑天寺小姐如果有需要,你们可以暗中帮忙照应一下。她一个年轻女孩搞直播,难免遇到些不长眼的狂热粉丝,别让她受欺负。”
嘿,情人是吧.......
小陈心里腹诽,身体却立正,神色恢复了工作状态的严谨:“了解,安保外勤已经安排妥当。这是您上任前需要准备的全部资料,请您过目。”
说罢,小陈从副驾驶拿过一个沉甸甸的黑色密码公文包,恭敬地递上。
丰川清告接过公文包,入手的一刹那,手腕微微下沉。
这年头没有AI的自动总结功能,单凭人类双手整理这些跨国并购、债权置换、资产剥离的海量文件,实在是太费劲儿了,他又没有系统,肉眼凡胎,就算穿越过来有些福利加成,但终究不是超凡。
丰川清告一边往大堂走,一边在脑海中快速翻阅着那些刚在车上瞄过几眼的报表。
财务状况确实惨不忍睹。尽管他和长崎妃玖在暗地里联手演了一出漂亮的“金蝉脱壳”与“轧空”好戏,将海盛国际的核心深水码头和远洋航线从开曼群岛的影子基金里拿了回来,但为了填平丰川外围基金疯狂做空造成的现金流断裂,以及应付后续的债权人挤兑,账面上能调用的流动资金已经薄如蝉翼。
自己作为新任董事长,拥有了所谓绝对控股的权利,但在日本这种极其顽固、讲究论资排辈和利益均沾的企业生态里,董事会绝对不是他一个人的一言堂。
日本商界有着错综复杂的“系列(Keiretsu)”文化。一家上市公司背后,往往盘根错节着主银行(Main Bank)、交叉持股的供应商、老牌财阀势力的遗老遗少,以及势力庞大、动不动就拉横幅抗议的企业工会。
一个空降的年轻社长,还是带着浓厚外国红色资本(汉东商会)背景的“外来和尚”,想要在那些混迹商海大半辈子的日本老狐狸面前发号施令,绝非签个股权转让协议就能轻松摆平的事情。
他们有无数种不显山不露水的“软刀子”,比如阳奉阴违、拖延决策、散布负面舆论,甚至鼓动核心技术人员集体辞职,足以把任何一个意气风发的改革者生生耗死在繁文缛节的泥潭里。
通常情况下,只有允许计划市场双轨制作为缓冲,让董事会的官倒们吃饱喝肥才行。
思及此处,丰川清告抬起头,目光落在了大堂正中央的背景墙上。
原本沉稳大气的“海盛集团”金属字体上方,不知何时被人极其粗暴地加上了一块金碧辉煌、充满了暴发户气息的牌匾:
孙小川株式会社。
丰川清告看到这几个字,只觉得牙花子发酸,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这汉东商会的取名品味简直堪比灾难现场。
好好的一家拥有实业基础、未来即将进军AI虚拟偶像和生成式智能的高科技数字财团,硬生生被这牌匾搞成了某种街头恶搞网红的皮包公司既视感。
这要是日后召开全球产品发布会,背后的巨大Logo亮出来,他只怕要当场尴尬得用脚趾抠出个三室一厅。
“社长。”
门口值班的保安见到丰川清告,立刻九十度鞠躬行礼,声音洪亮得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嗯。”
丰川清告收起心中的吐槽,换上了一副温和亲切却又带着几分不可冒犯的笑容,微微点头致意。
我的照片已经被瞻仰过了?
刚穿过闸机,一位穿着藏青色条纹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便快步迎了上来。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谄媚,也绝不显得生疏。
“小川桑。”男人双手接过丰川清告手中的密码公文包,腰背微躬。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丰川清告点头致意:“龟田君。”
这是他上任后的首席助理,龟田一峰。
要说此人也是汉东商会孙子建会长特意给他安排的“自己人”。、
龟田名义上是海盛集团财务部的一名老员工,但细究其背景,他早年曾在丰川财团内部担任过高级会计。
若是再往上追溯三代,其祖父在伪满洲国时期,曾是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里专司财务核算的要员,与当时在东北发家的某些特殊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隐秘联系。
孙会长把这样一个人安插在身边,既是为了充当丰川清告在这家陌生会社里的眼睛和耳朵,自然也是为了防止这位“白手套”中饱私囊、尾大不掉。
丰川清告对自己的斤两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最前沿的深度学习算法、多模态大模型架构以及高频量化交易策略。让他去写一串代码,他信手拈来;但让他去管理一个涉及数千名员工、庞大物流体系和错综复杂人事关系的大型传统海运会社,那简直是赶鸭子上架。
到时候被皿煮看就嘴硬了。
他没有金刚钻,揽不了这等精细的瓷器活。管理大会社的权谋手段、用人之道,他必须得沉下心花时间去学。
更何况,这海量的日文财务报表、冗长的董事会决议文件,光是看着就让人头大,必须有个极其熟悉规则的内行人在旁边提点辅导。
“社长,董事会的例行会议定在十点整召开。”龟田一峰落后丰川清告半个身位,语气平稳地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各部门的主管以及持有表决权的常务董事们皆已在顶层会议室入座,就等您过去主持大局了。”
“好,辛苦了。”
两人步入专供高层使用的直达电梯。伴随着轻微的失重感,电梯数字飞速跳动,直逼顶层。
随着“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顶层的空气似乎都比楼下要稀薄凝重几分。走廊两侧挂着历任社长的肖像画和各式各样的航海图模型,彰显着这家企业曾经的辉煌与底蕴。
龟田一峰推开沉重的橡木双开门,丰川清告迈步进入。
宽敞明亮的会议室内,巨大的椭圆形桃花心木会议桌占据了中心位置。
落地窗外,东京湾波光粼粼的海面尽收眼底,巨大的集装箱货轮犹如蚂蚁般在港口穿梭忙碌,那正是他们过去一周拼死争夺的财富核心。
随着丰川清告的进入,会议室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整齐划一地推开皮椅,肃然起立。
“上午好,社长。”
整齐的问候声中,夹杂着各色各样的目光。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自然也有掩饰不住的敌意与不屑。
丰川清告面色如常,信步走到会议桌主位,拉开椅子,却没有急着坐下,而是深邃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全场。
在长桌的右首第一个位置,坐着最显眼的那个人。
长崎妃玖。
她今天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的浅灰色职业西装套装,内搭黑色高领打底衫,脖颈修长白皙。深灰色的布料完美地贴合着她成熟丰满的曲线,却又被西装挺括的版型压制得一丝不苟。
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没有像在家里那样随意披散,而是用一个黑色的发夹利落地在脑后挽起了一个半扎的发型,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眼。
公司里的她,褪去了海景壹号公寓里那种令人心碎的未亡人气质,也收敛了面对女儿素世时那种患得患失的娇憨。此刻的长崎妃玖,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女王威严与冰冷的商业精英气场。
丰川清告看到她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愣怔。
就在前天的那个深夜直播里,他们还在通过屏幕进行着默契而致命的生死合谋;就在两周前,她还在家里穿着酒红色的真丝睡袍,用拉丝的眼神试探他这个亡夫的“替身”。
可此时此刻,她看着丰川清告的眼神,冷静、克制、公事公办,仿佛两人只是第一次在谈判桌上相遇的陌生人。
演技真好,漂亮的女人专会骗人.......
丰川清告在心底暗赞了一声,随后将视线平移,扫过剩下的几位董事。
皆是些头发花白、穿着深色保守西装的老者,一个个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活脱脱一群被惊扰了冬眠的老王八。
“米娜桑(诸位),请坐。”
丰川清告双手向下压了压,自己也稳稳地坐进了象征着最高权力的老板椅中。
待众人落座,只听得见纸张翻动和轻微的咳嗽声。
丰川清告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大家互相之间可能还不太熟悉,在此之前,由于某些大家都清楚的市场动荡,导致咱们会社经历了一场不小的风波。不过好在,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谦逊而随和:“来,我和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鄙人小川清告,昭和五十一年生人。实不相瞒,在下之前一直在从事科研教育工作,没什么经商的实战经验,大学学的是冷冰冰的技术代码。如今厚颜坐在这个位置上,实属赶鸭子上架。”“今后海盛集团的发展,还要仰仗在座各位老前辈的雷霆手段和丰富阅历。我也就是来给大家打个下手,做好后勤保障工作。”
这番姿态摆得极低,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软弱。
会议桌上的老头子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在他们看来,这个依靠外资势力强行窃取果实的学者,果然只是个不谙世事代理人,连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都说得如此没有底气。
丰川清告将他们的微表情尽收眼底,嘴角维持着温和的弧度,目光却转向了左手边。
直到站在身后的龟田一峰适时地干咳了一声,他才仿佛大梦初醒般惊觉过来:“哦,差点忘了规矩。不如咱们从右手边开始,各位朋友依次做个简单的业务介绍吧。也让我这个门外汉开开眼界。”
海盛集团原有的几位核心股东和高管,在那场做空风暴中早已因惧怕承担责任而纷纷抛售股份、递交辞呈离去了大半。
如今留下的,多半是些资历极老、与各方利益深度捆绑的“地头蛇”。
坐在妃玖旁边的一位老者率先发话。
此人名叫珠手龙之介,主管海盛集团最核心的海运物流与港口调度业务,在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堪称活化石。
珠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翻开面前厚厚的文件夹,用一种缓慢、单调、犹如念经般的声音开始汇报。
“报告社长,关于本季度的传统业务线……”珠手故意拉长了语调,抛出一连串极其生僻的航运术语,“目前我们在横滨港与千叶港的集装箱吞吐量(TEU)环比下降了三个百分点。主要受制于太平洋航线的燃油附加费(BAF)波动,以及巴拿马运河干旱导致的吃水限制吃紧。此外,工会方面对于我们即将引入的自动化桥吊系统表示了强烈抗议,要求提高夜班津贴。还有就是几家长期合作的散货船东,近期提出了重新谈判期租合同(Time Charter)费率的要求……”
珠手常务的汇报长达二十分钟,里面充斥着各种繁杂的数据、琐碎的纠纷和推诿扯皮的借口。
典型的日式职场“软钉子”。他用庞杂无趣的业务细节,试图将丰川清告淹没在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明确地传达出一个信号:海盛集团的根基在于实体海运,这里的水深得很,不是你一个敲代码的猴子能够轻易插手指挥的。你最好乖乖当个只会盖章的吉祥物。
丰川清告前世也是当过代表的人,当然懂橡皮图章应该做啥,但他还是听得昏昏欲睡,连连点头,还不时用笔在笔记本上画几个圈圈装样子。
等珠手常务终于念完了经,坐在左手边的一位中年男人立刻接过了话头。
这是汉东商会派驻在董事会的代表,一位四十来岁的华国高管,名叫王忠君。
王忠君穿着笔挺的意式西装,日语说得流利却带着些许北方口音。
他没有翻看任何文件,而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地开始阐释未来“孙小川株式会社”要进军的战略方向。
“各位同僚,传统海运业务的利润率天花板已经显而易见。既然孙小川株式会社完成了重组,我们的目标就绝不仅限于做一个苦力搬运工。”王忠君抛出了一连串互联网黑话,犹如连珠炮般砸向那些老头子,“未来,我们将依托社长带来的顶尖AI面部微表情算法与3D实时动捕系统(SaaS),强势切入虚拟偶像(VTuber)与元宇宙(Metaverse)赛道。我们将打造全矩阵的MCN矩阵,建立坚不可摧的数据护城河,实现泛娱乐产业的降维打击与流量的指数级变现!”
这段极具冲击力的宣讲,让对面的日本老头子们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脸上的表情如同吞了苍蝇般难受。
在他们保守的观念里,让一家底蕴深厚的海运公司去搞什么“皮套人唱歌跳舞”,简直是对企业招牌的奇耻大辱。
两股截然不同的商业理念在空气中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终于,轮到了长崎妃玖。
妃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前倾。那件灰色的西装外套紧紧包裹着她的身躯,黑色的内搭显得沉稳而压抑。
她目光平静地直视丰川清告,公事公办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私人情感:
“社长。关于财务与资产重组方面。上周五我们已成功与开曼群岛的特殊目的实体(SPV)完成了债权置换。目前,公司核心的深水码头特许经营权已全部回表。本季度现金流预计将在下月实现转正,资产负债率已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的安全红线以内。”
“那还不错?”
“但鉴于前期做空造成的信誉受损,两家主合作银行暂时冻结了我们下一年度的循环信用额度。关于如何恢复市场评级以及推进新的AI子公司注册资金落地,还需要社长您尽快给出明确的战略指示。”
丰川清告心下了解,这女人是在把皮球踢回给他,试探他在面对这种内外交困的局面时,究竟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和手腕来镇场子。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开始就妃玖报告中的几个关键节点一一进行询问。
“珠手常务是有女儿的人?”
“社长,这.......”
“咳咳,没什么,关于您刚才提到的工会抗议自动化桥吊系统的事情,能否给出具体的成本核算差异和妥协方案的预期亏损比例?”
工会这种沾满泥腿子和地头蛇气息的麻烦事,以后最好还是交给汉东商会里面深谙“群众路线”的华国代表来对付。用魔法打败魔法,才是最优解。
珠手常务推了推滑落鼻梁的玳瑁眼镜,有些疑惑对方说他家庭,他只得眼神躲闪,含糊其辞:“小川社长,工会的事情历来错综复杂,牵涉到多方老员工的生计与福利。具体的数字,恐怕还得让人事部和财务部抽调专人联合核算,需要时间慢慢讨论、从长计议。”
“那么关于信用额度冻结的问题,长崎女士,是否已经准备了备用的融资渠道或资产抵押方案?”
妃玖双手交叠,公式化地回答,语气里挑不出一丝破绽:“备用方案自然是有准备的,但牵涉到母公司的核心资产质押率问题,风险敞口极大。依照目前的董事会席位分布,恐难通过多数决议。”
一番看似和气、实则暗流涌动的询问与博弈下来,丰川清告作为名义上最大的股权拥有者,接连碰了一鼻子软钉子。
那些在海盛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们,要么搬出“国情”打太极推诿,要么用各种繁琐的合规借口阻挠他的提议,显然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想给这个空降的社长来个结结实实的下马威。
但丰川清告心里一点也不恼,他舒舒服服地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呵呵地笑,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拿起茶壶,给坐在旁边吹胡子瞪眼的老人们添茶倒水。
他清楚地知道,想要拔掉这些盘根错节、吸食企业骨髓的毒瘤,绝不是开一次会、拍几次桌子就能做到的。他手里握着汉东商会的资金底牌,背后又有顶尖AI技术能力,只要公司的大权、公章还在手里,他有的是时间陪这群老顽固慢慢耗。
熬鹰嘛,谁怕谁。
漫长而压抑的董事会终于在中午时分宣告结束。
众人如释重负般纷纷收拾桌上的文件,交头接耳地陆续走出会议室。
待到大部分人都已离去,会议室重新恢复空旷,丰川清告拿起面前的万宝龙钢笔,轻轻敲了敲光洁的桌面,声音不大,却刚好足以让走到门口的人听清。
“长崎女士,麻烦请稍微留步。关于接下来公司架构重组的几个敏感细节,我还有些私密的问题想要单独向您请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