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素世家今天的饭 > 第75章 翻身前话(下)

第75章 翻身前话(下)

    小莫有点懵。

    她原本只是想口嗨造个极其恶劣谣言,恶心一下某位突然从天花板上翻下来、看起来拽拽的面瘫女生,顺便借机拿捏一下丰川大叔,好让他在对素世家里的事上对素世乃至产生更多的愧疚感。

    在墨提斯人格堪称贫瘠的社会阅历和从少女漫画里学来的套路设想中,正常的女生听到这种“潜规则女学生”的骇人听闻之事,反应不外乎两种:要么大骂大叔是变态然后摔门而去,要么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报警。

    可偏偏,她遇到的是超级三代雇佣兵——八幡海玲desu。

    海玲依旧维持着逼格。

    她眉头一皱,双手抱胸走到小睦身前,昏暗的灯光打在她花咲川的校服上,小绿瓶般的眸子里,透出一种非人般的理智与嘲讽,仿佛在看一只正在努力表演杂技的野兔。

    “怎么?若叶小姐,您的‘行动证明’还需要酝酿很久吗?”海玲极其专业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手表,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嘛,我的时薪非常昂贵。”

    另一边,丰川清告大半的精力都已经放在了刚刚拷到电脑里的海盛国际数据分析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金流向图和K线走势,让他老社畜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完全没功夫去搭理背后这两个丫头(他认为)的幼稚雌竞。

    “你、你你你……”

    小莫被海玲极具压迫感和鄙夷的眼神刺激得当场炸毛。

    她原本只是想虚张声势,现在却被架在火上烤,下不来台了。

    豁出去了!

    “谁说我不敢了!这种事情……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好吧!”

    小莫一咬牙,心一横,秉持着“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阿Q精神,直接快步走到丰川清告身边,一屁股极其蛮横地坐到了他大腿上。

    “叔叔!”

    “嗯?”

    丰川清告正对着屏幕上那个疑似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进行追踪溯源,大腿突然一沉,紧接着一股淡淡的桔梗花香混合着少女特有的温热体香便扑面而来。

    他目不斜视。这种级别的干扰,对他这个曾经在深夜网吧里伴着周围呼噜声和脚臭味连敲三天代码的骨灰级程序员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他极其熟练地顺手一揽,将小莫像个抱枕一样往怀里攮了攮,腾出右手继续操作鼠标。

    反正若叶睦重量还没一袋大米沉,就当是个高级的人形靠枕了,小姑娘喜欢坐就坐呗,只要别挡着屏幕就行。

    前几天也是这样过的.......当哄女儿睡觉了。

    “叔叔,看着我.......”小莫轻轻说道。

    “我说你小睦,能不能稍微正经一点?”丰川清告一边飞速敲击着键盘,瞟了一眼之后,絮絮叨叨地开启了老父亲说教模式,“叔叔我还要干活,这五十亿日元的盘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现在面对的是个极其棘手的现实,你妃玖阿姨搞不好在开曼群岛挖了十几个坑等我跳,为了自由,我要他他开(战斗)。”

    “一会儿天都要亮了,你赶紧消停会儿……”

    丰川清告一边说着,又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看戏的海玲,示意如果没有其他特别紧急的情报就可以先撤了。

    不然待会儿隔壁的若麦下播出来,看到这屋子里除了小睦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大学生,指不定要怎么发癫嘲讽,还要更费他精力去解释。

    然而,他那句:“海玲你先回……”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人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手法极其简单粗暴,却又轻柔得让人猝不及防。

    一双柔软且带着微微凉意的唇,极其突兀地贴在了他的脸颊上,甚至还微微向着唇角的方向蹭了蹭。

    刹那间,一股飘忽且甜腻的樱花香气,混合着少女急促温热的呼吸,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南方改革春风,铺天盖地地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阿勒?

    嗯........

    卧槽?

    与此同时,仿佛是触发了某种极其古老的基因开关,大量属于这具身体原主的、以及他作为穿越者张清告的记忆碎片,如走马灯般疯狂涌现。

    有原身“丰川赘婿”的记忆,是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坐在草坪上,看着年幼的祥子和睦在花园里追逐打闹。印象中妻子丰川瑞穗穿着素净的居家服,温柔地靠在他肩膀上,两人相视一笑,那时岁月静好,阳光正好。

    有穿越者“张清告”的记忆,那年十八,站在台下卑如蝼蚁,他只能躲在操场角落的香樟树下,眼睁睁看着自己暗恋的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红着脸接过了篮球队长递过来的矿泉水。

    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妖怪,在青春的边缘地带默默咀嚼着自卑与苦涩;还有在实验室里熬了无数个通宵,对着跑不出结果的数据发呆,直到头顶越来越秃,却依然换不来在东西南北京买一套房的首付........

    初入社会时的震惊,细读历史时的战栗,先辈墓前的感伤,贫穷的在最虚荣的年华一无所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还有穿越来的事情,从狮子楼烂醉如泥归来时,在昏暗的公寓里,他睁开眼看到长崎素世满是担忧与脆弱的脸。那一刻,他疲惫的心脏,确实狠狠地跳动了一下,名为“仁者心动”的真实悸动。

    还有祥子,不再坚持原本道路,要去做商业化的创新,与原来的乐队队友分道扬镳.......

    记忆交织,两世为人的荒诞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丰川清告突然感到极其荒谬的悲凉。

    原来,他一直以来都追求错了。或者说,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汲汲营营的人,追寻的都只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是把别人踩在脚下的虚荣,而非幸福本身。

    这大概就是动物为了生存和繁衍而刻在DNA里的天性,而在“人”这种号称万物灵长的生物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和残酷。

    可为什么会忘了初心呢?为什么唱着歌的屠龙者到了老来自己身上也长出了鳞片?为什么会忘了当初拼命读书、吃尽苦中苦,其实并不是为了成为“人上人”,而是为了追求一个“人上没有人”、大家都能互相尊重、不需要互相碾压的简单世界呢?

    这一刻,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有些出神。心跳的声音在狭小的出租屋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丰川清告甚至分不清,那剧烈跳动的心脏,到底属于张清告,还是属于丰川清告。

    说来可真奇怪,仅仅是一个带着赌气成分的轻吻,竟然让丰川清告在这一瞬间,完全失去了去打什么翻身仗、去股市里翻云覆雨的心思。

    他现在只是觉得自己好累,好累.......

    而一直抱胸站在旁边的八幡海玲,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里了然。

    突然。

    坐在丰川清告腿上的女孩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惊呼,随后整个人像是触电般从丰川清告腿上弹起,快步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掉漆的墙壁上。

    她紧张地用双手死死捏着自己额前那几缕灰绿色的刘海,用力往下拽,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头发拉长一些,好挡住自己此刻已经写满了震惊和羞耻的眼睛。

    她的脸上,瞬间泛起了一层仿佛要滴出血来的酡红,连带着那截修长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

    原本充满了攻击性、狡黠的黄金瞳,此刻虽然依旧是金色的,但却恢复了平时的怯弱、空洞与温和。

    “叔、叔叔……”

    若叶睦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极其明显的颤抖和哭腔。

    她死死低着头,根本不敢抬起目光去看丰川清告一眼,像是一个不小心打碎了家里最名贵花瓶、正等待着严厉惩罚的做错事的小孩。

    几秒钟之前,她还是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当着雇佣兵的面强吻大叔的捣蛋鬼“小莫”;而几秒钟之后,当主人格“睦”苏醒过来,面对身体刚刚做出的行为,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丰川清告看着她这副快要哭出来的可怜模样,先是疑惑了片刻,随后脑子里立马转过了弯,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这他妈的……

    墨提斯.......居然在最后关头给他们开了恶劣的玩笑!

    那个吻,毫无疑问是出自副人格“小莫”之手,是她为了挑衅海玲而做出的举动。

    但要命的是,人格的切换,偏偏发生在这个吻尚未结束的时候!

    这样一来,对于突然苏醒的主人格若叶睦来说,她的记忆就产生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偏差——她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竟然正坐在“丰川叔叔”的腿上,并且正在主动地献吻!而她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阻止身体的惯性。

    该说不是小莫最后怂了,不敢承担后果,才光速把主人格推出来顶锅呢……

    丰川清告在心里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但不知为何,看着睦那红得像熟透苹果一样的脸颊,他心底竟然觉得这个误打误撞的结果,其实还蛮不错的。

    毕竟,吃亏是福嘛......

    他站起身,走到依然低着头的睦面前,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极具安抚性质的温和:

    “睦,女孩子的资本从来不是这些身体上的亲昵,或者用虚张声势来证明什么。就像海玲的资本源于她的情报能力和安保技术。如果可以的话,你或许可以弹一弹你的吉他?比起刚才,我现在更想听听你的琴声。”

    睦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听话地转过身,动作僵硬地走到铺着廉价床单的折叠床上坐下。

    她将自己的黑色电吉他抱在怀里,深深地埋下头,手指开始在琴弦上极其轻微、没有插电地拨动着。

    只有这样,只有把整张脸都藏在吉他后面,才不会被发现她那已经红得像是要烧起来的脖颈。

    低垂的青丝真是一样好东西,有了它,你就不用担心被人轻易看穿自己内心羞耻的秘密了。

    海玲静静地听着从睦指尖流淌出没有扩音但依然能听出极高技巧的干琴声,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难得的赞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Boss。”海玲开口,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却多了一丝认同,“果然,您挑选员工的眼光和您的投资眼光一样毒辣。能够与若叶小姐这样级别的吉他手一同共事,是我这份安保合同之外的额外收获。我收回之前对她实力的质疑。”

    “我喜欢辅佐合适的乐队成员,你得到了我的认可,若叶桑,期待日后在音乐中的合作。”

    接着,海玲没有再在这个尴尬的氛围里多做停留,而是非常专业地与丰川清告简短交流了几句关于华侨总会和汉东商会那边的安保路线和信息防泄漏预案。

    交代完毕后,这位犹如幽灵般的花咲川少女极其利落地推开门,身形一闪,飘然离去,消失在了东京深夜的巷道里。

    于是,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除了隔壁内屋若麦还在不知疲倦地喊着“斯国一——华国真是太厉害了,小日子男人就是吧啦吧啦.......”的直播声外,就只剩下丰川清告和依然埋着头弹吉他的若叶睦。

    “铮——铮——”

    没有插电的吉他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丰川清告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

    “睦酱。”他轻轻唤了一声。

    若叶睦还在弹琴。

    “睦酱?”

    琴声戛然而止。睦依然像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一样,死死盯着怀里的吉他,根本不敢抬头看丰川清告一眼。

    不知为何,丰川清告的声音一钻进她的耳朵,便全部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仿佛有一只棱骨分明的手掌,在她心外膜来回搔痒。

    “睦,把吉他先放下。”丰川清告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按住了琴弦,“叔叔我接下来说的话,希望你能认真听。”

    “好。”

    “就算刚刚那个举动是小莫主导的恶作剧,就算你只是个受害者,我也绝不会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轻易地视为一个小孩子的玩笑而敷衍过去。”

    睦终于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丰川清告。

    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了慌乱的泪水。

    “叔叔……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她的声音哽咽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碎掉。

    丰川清告看着她这副快要碎裂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他也在想经过这轮砸盘之后,他的钱包会怎么样呢?

    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大道理,而是极其自然地伸开双臂,将这个一直活在缺爱和恐惧中的女孩,极其克制地抱进了怀里。

    “睦,不用对我抱歉。”

    丰川清告下巴轻轻抵在睦的头顶,感受着女孩因为紧张而僵硬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声音低沉而温和。

    “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比祥子还要大一个月,按理讲你才是姐姐。但无论如何,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和瑞穗一样,把你和祥子当成我们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丰川清告的手极其轻缓地拍着睦单薄的后背。

    “女大十八变,时间过得真快啊。现在的你,已经出落得这么漂亮了。我敢打赌,将来你还会出落得更加耀眼,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眼睛的大姑娘。”

    说到这里,丰川清告微微松开拥抱,双手扶着睦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极其坦诚地剖析着自己内心最隐秘的角落。

    “叔叔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你瑞穗阿姨一年前走了,那场变故把我毁了。而我这几个月来的变化,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不再是以前只知道享受的赘婿,我成了一个为了钱在底层挣扎的俗人。”

    丰川清告自嘲地笑了笑,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我必须承认,作为一个单身、且各方面生理机能都很正常的男人,在面对像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女孩时,我老实讲,确实会在某些瞬间,产生一些极其阴暗不堪的世俗想法。”

    听到这句话,睦的眼睛微微睁大,但她并没有推开丰川清告,反而抓着他衣角的手更紧了些。

    “但我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丰川清告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在你现在这个年纪,如果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越界的事情,那错误绝对百分之百地在于我。是我这个大人没有守住底线,是我禽兽不如。”

    “类似的话,我也不止一次地给你说过,不是吗?”

    睦抬起头,带着水汽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丰川清告,嘴唇微微翕动,极其轻声地问出了一个压在她心底很久的名字:

    “Soyo……?”

    丰川清告猛地一愣,随即发出一声苦笑。

    “真是敏锐得可怕啊,睦,该说是女人的直觉吗.......”

    他叹了口气,没有选择隐瞒。

    “是的,对于Soyo,我也说过类似的话。但你和Soyo,在我心里的位置,还是不一样的,她救赎我,现在我想救赎你。”

    【拯救。】

    丰川清告斟酌着词句,试图将这种极其复杂的情感解释清楚,“我承认,外表上,作为男人,我都无法抗拒年轻漂亮的女生。”“但对你,我确确实实是看着你从小长大的。客观上来讲,我以前对你,一直抱有近乎于养女儿的心态。”

    “只是……”

    丰川清告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深邃。

    他还有一些极其隐秘、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话没有说。

    作为穿越者张清告,他最大的心理障碍在于:如果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前身“丰川赘婿”积累的人际关系和感情,他可以直接没有心理负担的抛开甚至重来一遍,作为一个新生的“个体”,或者就干脆认为自己就只是有部分丰川清告记忆的穿越者?

    那睦,就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

    如果他越过了睦这条线,以唯心主义而非物质的接受了她。

    那么,祥子呢?

    祥子是不是也是前身留下的“遗产”?自己不是“丰川清告”,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可以毫无顾忌地跨越深渊?

    这种细思极恐的推演,让丰川清告不寒而栗。

    “抱歉……”睦看着丰川清告陷入沉默,以为自己触碰到了他的底线,极其内疚地低下头,“是我……太任性了。”

    “都说了你不用对我抱歉,睦。”丰川清告回过神来,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我说这些话,是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叔叔我不介意你把我当成父亲一样的存在来依赖。至少,搞笑的生父隆文君,在我眼里,确确实实是个‘父亲失格’的混蛋,美奈美我都懒得说了,他们不愿意宠你,我还是非常乐意的。”

    “你和祥子一样,都可以在我面前极其随意地任性、撒娇、甚至发脾气。小莫和你是一体的,她怎么闹,我也不会真的生气,只会觉得头疼。”

    丰川清告捏了捏睦那依然有些发烫的脸颊。

    “但叔叔我确实要向你坦诚,我并不是什么圣人,我的内心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纯粹无暇。这个风险,你需要清清楚楚地知道。尤其是……当你,或者说是小莫主动的时候,叔叔我不见得每次都能像今天这样,靠着理智悬崖勒马。”

    “我希望你以后在做任何决定之前,能多想想祥子,想想素世,想想你们之间的羁绊。我不想因为我这个糟糕的大人,毁了你们之间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的平衡。”

    丰川清告站起身,极其郑重地做出了承诺。

    “所以,睦,自信地活着吧。不要总是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如果你大学毕业后,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大姑娘,也看清了这个世界,看清了我这个男人的劣根性之后……如果你那个时候,还是觉得需要我。”

    丰川清告看着重新焕发出微光的黄金瞳,笑了笑。

    “到那个时候,我们再来重新更新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权?我保证,到时候,我绝对不会拿‘因为你是祥子的朋友’这种借口来逃避你。”

    “所以现在,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对吧?小黄瓜?”

    丰川清告宽厚的手掌依然按在若叶睦单薄的肩膀上,感受着薄薄布料下微微颤抖的骨骼。

    “现在,叔叔也算是把压在心底最见不得光的那点心思,全都给你交了底了。”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顺手拿起桌上快乐水拉开灌了一口,“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急着现在就给我什么回应。你只要知道,在这个破屋子里,你随时可以做个不需要察言观色的小孩。”

    若叶睦呆呆地坐在简陋的折叠床上,琥珀色的瞳孔里,积蓄已久的水汽终于突破了防线,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吧嗒吧嗒地砸在吉他的面板上,晕开一片片水渍。

    她一直被放置在冰窖里、习惯了被父母忽视、习惯了被当作某人半身的心脏,此刻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所以……”睦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我不止有吉他……还有叔叔了吗?”

    她猛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泪眼死死盯着丰川清告,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看到了一汪清泉,却又害怕那是海市蜃楼,不敢伸手去碰。

    “可……为什么?”

    睦咬着苍白的下唇,不解,极度的不解。

    还没等丰川清告回答,那双原本怯弱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熟悉的狡黠与执拗。

    隐藏在深处的人格“墨提斯(小莫)”终究还是忍不住跳了出来。

    “对啊!为什么!”小莫双手抓着吉他的边缘,语气虽然凶巴巴的,但眼眶同样红通通的,带着一抹不甘心和强烈的求证欲,“你明明是个满脑子只有搞钱和算计的坏大叔!你明明可以去找别的女人!你明明更喜欢soyo那种类型,为什么偏偏对小睦这么纵容?我们明明什么都给不了你!为什么?”

    【嘿,为什么呢?】

    看着眼前这个在怯弱和炸毛之间反复横跳、却同样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灵魂,丰川清告无奈地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颊。

    “我可不止对你纵容,刚才不都说了吗,因为我是看着你和小祥长大的,我把你当成自家……”“骗人!”小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那是骗小孩的借口!你刚才自己都承认了,你对我们有成年男人的阴暗想法!你到底在图什么?你........”

    话还没说完,一想到有些画面,小莫自己又心虚了。

    丰川清告被这丫头噎得心里直翻白眼。

    这年头,说句掏心窝子的真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索性拉过一把破椅子,在床边坐下,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支在膝盖上,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个眼角还挂着泪痕的绿发少女。

    “行,既然你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那叔叔我就来给你上一堂社会审美课。你听好了,这些话我只说一次。”

    丰川清告深吸了一口气,脑海里那些属于两世为人的阅历、文学素养以及对这个世界病态规则的洞察,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

    有些话他没有完全说出口,只在心里疯狂翻滚,而有些话,他则用最直白的方式砸向了睦。

    他在心里剖析:为什么?因为睦的身上,有着一种只有在这个病态的东亚文化圈里,才能品味出的扭曲美感。

    看看她周围都是些什么怪物吧。

    丰川定治老登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封建大家长;她那个明星老妈美奈美和搞笑艺人老爹,是把极度自私的怪物;这些人是东亚长辈的缩影,是沙文主义,是强权。

    而睦不是。

    在这群吃人的野兽中间,她是一头主动把脖子伸出栅栏的幼鹿。她是顺从,是担忧,是献身,是毁灭,是内心深处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心惊肉跳的自轻自贱。

    丰川清告看着睦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小脸,声音变得极其低沉而缓慢:“因为你是个蠢货。一个漂亮到了极点,却又蠢得让人想狠狠欺负你的蠢货。”

    “你看看你自己。你有一副还没有完全成熟、单薄青涩却已经隐隐展现出勾人曲线的身躯。你顶着一张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脸,但实际上呢?你对周围的所有人,都是最纵容、最顺从的。哪怕别人对你提出再过分、再变态的要求,你也会默许。”

    他在心里继续补全着那份可怕的素描:她简直满足了那些老旧文人对于传统悲剧美人的一切臆想。她像是理查生笔下那个无论遭受多少苦难都默默承受的少女帕密拉;又像是为了满足光源氏的变态养成梦而生的完美造物紫姬。还有那份带着毁灭倾向的萝莉感,她就是东亚文化里的洛丽塔,是迷失在疯狂世界里的爱丽丝,是抱着盆栽随时准备赴死的马蒂尔达。

    “你知不知道你的灵魂有多干净?”丰川清告伸出手,极其克制地用粗糙的指腹擦去睦眼角的泪水,“你明明像个真正的圣女一样,正直、不屈。你待人接物沉稳冷淡得像个中年人,你包容着素世的病态,包容着祥子的骄傲,甚至包容着我这个糟糕透顶的坏大叔。”

    “可是,在这副沉稳的躯壳下面,藏着的却是一个向死而生的疯子。”

    “你那双平时像死水一样的眼睛,在发疯的时候,掀起的是名叫‘自毁’的惊涛骇浪。你能像圣女一样沉默不语地包容一切,你也能在某个瞬间,满脸是血地疯狂大笑着,为了某个你认定的人,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一切,与这个操蛋的世界同归于尽。”

    她是一汪死寂的湖泊,也是一束随时准备点燃引线的叛逆焰火。她是被原生家庭打造的囚笼,也是一只渴望从高楼坠落的飞鸟。这种哪怕是清高的祥子都会为之侧目的锋芒,却被压缩在这样一个纤细脆弱的少女体内。

    “我太了解你这种人了。”丰川清告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怜惜,“你有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和极端的利他主义。总有一天,你会为了某个人,像一簇烟火一样,昙花一现地照亮夜空,然后迅速把自己燃烧得连灰都不剩。”

    “你从来没有正视过你自己。你的吉他天赋、你的容貌,像绝世的玉石一样闪闪发光。就算周围的人再怎么珍视你、爱护你,你却全然不知,甚至觉得那是一种负担。你骨子里那种走向自毁的灵魂,谁也拉不回来。”

    丰川清告站起身,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愣住的若叶睦。

    连死神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时,都像是神明一时兴起的垂怜。她就是一朵开在静谧又浓厚的黑影之上的纤细花朵。

    “所以,这就是答案。”丰川清告极其霸道地伸手,爽搓对方脑袋。

    “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这朵花,沾满污秽地去随便爱上哪个不值得的混蛋,然后把自己毁掉。因为你的自毁倾向太严重了,严重到……叔叔我比较八婆,必须亲自盯着你,扶上马再送几步才敢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