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知自家男人今非昔比的李兰英,此刻心中虽有羞恼,却不敢发作,只能红着脸瞪了他一眼,任由他在自己身上放肆。

    “嫂子,我们回来了。”

    屋内灯光暖黄,魏雪刚把女儿晓晓安顿好,听到动静便拉开了房门。

    看到门口那歪七扭八的身影,她心头一紧:“老公……”

    莫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嘴角咧开一个憨傻的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妻子。

    然而脚底像踩了棉花,刚迈出一步,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直接栽倒在水泥地上。

    “哎呀,怎么喝成这样?”

    魏雪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查看。

    平时莫坤醉酒虽也闹腾,但极少如此失控。

    铁牛关上门,一脸兴奋地压低声音道:“嫂子别慌,这是高兴过头了!今天可是大喜事,坤哥跟厂长谈成了个大买卖,连陈部长都点头了,准备投资十万块给咱们办酒厂!”

    “十……十万?!”

    魏雪瞳孔猛地收缩,手中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在这个年代,十万块不仅仅是一个数字,那是一座大山,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她穷怕了,穷到连想都不敢想这种天文数字,而如今,这笔钱即将落入他们的口袋。

    “嫂子,我这就回去了,明天一早再来帮忙。”

    铁牛压不住心里的激动,匆匆交代了一句便转身离去。

    门轻轻合上,屋内恢复了寂静。

    魏雪颤抖着走到床边,凝视着熟睡中眉头微蹙的丈夫。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他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人不怕苦后甜,只怕甜如梦。

    从地狱瞬间跌入天堂的感觉太过虚幻,快得让她失去了判断力。

    她害怕这一切只是一场大梦,害怕清晨醒来,发现手里攥着的不是幸福的钥匙,而是冰冷的空气。

    如果这是一场梦,当梦境破碎的那一刻,她将如何面对接踵而至的绝望?

    第二天清晨,阳光尚未完全穿透云层,铁牛便急匆匆地敲开了莫坤家的门。

    这一次,他带来的不仅是一个好消息,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现实。

    西城区的冷风裹挟着尘土,卷过荒草萋萋的乐安村。

    莫坤站在废墟般的厂房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就在十分钟前,铁牛那通电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满腹的愁云——母亲随口提起,隔壁镇子一家倒闭的服装厂正在找下家,规模不小,且位置极佳。

    对于正为选址焦头烂额的莫坤而言,这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

    “走,去现场。”

    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顾得上吃口早饭,便跟着铁牛驱车直奔目的地。

    这里位于西城郊外,远离市区喧嚣,正适合搞生产。

    然而,当两人真正踏入这片占地约莫五亩的土地时,预想中的破败并未完全呈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与疯狂。

    大门虚掩,看门大爷早已不知去向,只留半开的大门邀请他们入内。

    映入眼帘的是两座巨大的生产车间,一间宽敞的工作间,以及后方那栋略显陈旧的两层阁楼。

    据粗略估算,总面积在三千元方左右。

    若是稍懂行的人便会知道,这种从纺织、染色到成衣制作全流程具备的完整产业链工厂,即便在行业寒冬中也属凤毛麟角。

    但此刻,吸引莫坤目光的并非这些资产,而是一声突兀且暴戾的巨响。

    “咚——!”

    沉闷的撞击声从主车间深处传来,震得人心头发颤。

    莫坤眉头一皱,大步流星地冲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手持一把重型大锤,正对着那些精密运转过的纺织机械和坚固的水泥墙体疯狂发泄。

    金属扭曲的尖啸声、混凝土碎裂的粉尘,交织成一曲毁灭的乐章。

    “住手!”

    莫坤厉喝一声,试图阻止这场无谓的破坏。

    那中年人身形一顿,转过头来,满脸胡茬,眼神中透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绝望与愤怒。

    “不中用!都不中用了!既然活不下去,那就全毁了!”

    说着,他又抡起锤子砸向一台看似完好的染布机。

    莫坤心头一紧,这些设备保养得当,拆下来二手价也能卖个好价钱。

    他回头给铁牛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脚下生风,如猎豹般窜出,一把将那个处于爆发边缘的中年人死死抱住。

    “老哥,消消气!东西好好的,你砸它做甚?”

    铁牛咬着牙,双臂肌肉紧绷,硬是将那人扛离了危险区域。

    中年人浑身颤抖,被按在墙角后仍不住地挣扎:“你们是谁?少管闲事!我砸我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

    莫坤快步上前,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语气放缓了几分:“我看这厂房不错,是想租还是买?你这般自毁,图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听到“租”

    字,中年人眼中的红光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考究的年轻人,仿佛在评估对方的诚意,又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识货。

    “租?”

    中年人冷笑一声,突然停止了挣扎,直勾勾地盯着莫坤,“你是真不懂装懂,还是故意压价?”

    莫坤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道:“我是诚心想盘下这里,无论是租是买,只要价格合适,咱们都好商量。”

    中年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即将被彻底摧毁的设备,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不租。

    我要卖。

    带地契,全套产权,一口价,一百万。

    少一分,免谈。”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莫坤怔在原地,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在这个年代,土地私有观念尚存,许多老旧厂区往往只有使用权而无所有权。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家看似摇摇欲坠的服装厂,竟然还附着着珍贵的地契。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那种能证明土地永久归属权的文件,早已随着时代变迁变得罕见且极具价值。

    “你……确定是卖?不是吓唬我?”

    莫坤试探性地问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中年人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解脱:“留着也是负担。

    有一百万现金,这地契连同厂房一起过户给你。

    多一秒我都嫌耽误时间。”

    莫坤咽了口唾沫,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这笔账。

    如果传闻属实,这不仅是一个现成的生产线,更是一块潜在的增值资产。

    一百万,或许是个捡漏的机会,也可能是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看向铁牛,又看了看那个神情麻木的中年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那扇斑驳的大门上。

    风更大了,吹散了空气中的尘埃,也吹乱了莫坤的心绪。

    但这趟乐安村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1987年的风向,正处在旧体制向新秩序过渡的微妙缝隙里。

    许多历史遗留的土地权属问题尚未厘清,政策层面也处于摸索期,因此那些手握地契、看似合规的厂房其实并不罕见。

    莫坤目光扫过这片占地颇广的区域,心中那杆秤早已称出斤两。

    此刻入手,未来若遇拆迁,这便是泼天的富贵;即便不动迁,单凭这块地的长期增值收益,也足以媲美一次成功的资本运作。

    “一百万就一百万,我买了。”

    莫坤的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落地。

    对面的中年男人李宴宏明显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刚才那一百万,不过是他因讨价还价受挫后随口抛出的气话,没成想这位年轻客商用如此决绝的态度接下了招。

    “李老板,且慢。”

    莫坤抬手示意,神色从容,“一百万并非小数目,我手头流动资金尚缺几成。

    这厂房我今天就要启用,能否容我宽限几日筹措资金?咱们先立字据,货权先行交割。”

    一旁沉默的铁牛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嗓音提醒:“坤哥,这事张厂长不是答应包办了吗?”

    莫坤嘴角微勾,眼神冷冽:“他那是租赁关系,我要的是产权。

    若是走他的名头,地契上刻的便是张志胜的名字,跟我毫无瓜葛。”

    莫坤图谋深远,他要的不是短期使用,而是这块土地永久的支配权与增值红利。

    李宴宏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见其目光坚定,便点了点头:“行,既然你这么有诚意,咱们白纸黑字写清楚。

    你出具一份具备法律效力的字据,盖上信誉公章,我给你三个月期限筹款。”

    “成交!”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莫坤特意叫来精通评估的陈阿娟,对厂房及周边地块进行了细致的核算。

    经过一番精密的计算,最终确定的合理收购价为八十九万。

    谈判桌上的博弈再次升温。

    李宴宏见状,态度软化了几分,坦言当初的一百万确是口不择言,若能加一万元,厂内现有的服装生产设备一并打包带走。

    这对于莫坤而言,堪称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