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口水,顺便问你个事儿。”
莫坤抿了口茶,眼神玩味,“喜欢吃什么?”
铁牛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放光:“罐头!必须是水蜜桃罐头!”
他拍着胸脯保证,小时候做梦都是那股甜香味儿,一口气炫一百罐都不在话下。
看着铁牛那副实诚样,莫坤嘴角勾起一抹深意。
在这个物资尚未极度丰富的年代,水果娇贵,保鲜期短,烂了就是一堆垃圾。
但要是做成罐头,保质期直接拉长一年多,还能锁住鲜甜。
更重要的是,穷苦大众买不起新鲜果盘,罐头就成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时最体面、最实用的硬通货。
这是一门能火透整个时代,且复购率极高的生意。
七点,早餐散场。
魏雪正忙着给女儿晓晓整理衣领,准备送她去幼儿园。
莫坤迈出门槛的脚步突然一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拽回了原地。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对母女身上。
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今天,是她们遭遇车祸的日子。
如果此刻她们一起出门,悲剧是否会重演?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莫坤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内心的慌乱,转头看向魏雪,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今天别去厂里了,也别送晓晓上学。”
魏雪动作一僵,有些错愕:“啊?不是说好让你朋友陈姨来当会计吗?怎么变卦了?”
“推迟到明天。”
莫坤斩钉截铁,眉头紧锁,“今天谁也不许出门,听到没有?”
“至于吗……”
魏雪觉得丈夫莫名其妙,还想再问。
“别问了!”
莫坤深吸一口气,不愿解释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完全证实的因果,“铁牛,你去厂里给魏雪请假。
剩下的事,我来安排。”
虽然满心疑惑,但在莫坤不容置疑的眼神压迫下,魏雪只能乖乖点头答应。
楼下院子里,莫坤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把拉住正准备溜达的铁牛,神色凝重得仿佛要交代后事。
“铁牛,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莫坤抓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指节泛白,“你就守在家里,盯着魏雪和晓晓。
记住,天塌下来也得把她们给我拦在屋里。
就算是我死了,也不许让她们踏出家门半步!”
铁牛吓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
“照做就是!”
莫坤甩开手,心中暗叹。
人算不如天算。
既然知道那是命运安排的死局,唯一的生路,就是把变量彻底掐灭在摇篮里。
七吨,整整一万四千斤。
这一车粮食分量极重,连车轮都压得微微下沉。
何云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指着码放整齐的麻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坤哥,您瞧这活儿干得怎么样?粒粒归仓,少了一斤我何云春把字倒着写!”
莫坤扫了一眼车厢,那层层叠叠的粮袋确实扎得紧实,透着一股子靠谱劲儿。
他嘴角微扬,拍了拍兄弟的肩膀:“行,办事利索,没给我丢人。”
确认无误后,两人并未急着离去。
供销社门口,寒风卷着尘土,莫坤从后备箱拎出两瓶泛着琥珀光泽的陈酿。
“你们俩在车里待着,别乱跑。”
莫坤将酒递过去,语气不容置疑,“我去见那位刘经理。”
“得嘞!”
何云春应了一声,眼神却瞥向一旁的货车司机。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满脸风霜,显然是在运输道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
莫坤走过去,指尖夹着一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悄无声息地塞进司机兜里。
那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师傅,规矩懂吧?”
莫坤压低声音,目光如炬,“如果有人盘问,这就龙泉酒厂的货,咱俩都是厂里派来的办事员。
多出来的这点心意,够你跑两趟车的了。”
司机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十块钱,在这个年代足以买半头猪,更是他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收入。
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契,他太熟悉了。
他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明白”
,便不再多言。
嘱咐妥当,莫坤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略显笔挺的西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供销社那扇厚重的木门。
敲门声三响,清脆有力。
“进来。”
里面传来一声慵懒而带着几分谄媚的回应。
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茶叶与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办公桌后,刘华正翘着二郎腿看文件,一见是莫坤,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热络起来,仿佛刚才的冷淡从未存在过。
“哎哟,少爷怎么亲自来了?”
刘华快步迎上来,一边招手让座,一边熟练地提起暖水瓶,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推到对方面前,“快坐快坐,别客气。”
莫坤接过茶杯,却不喝,只是淡淡道:“老爷子最近身子骨还硬朗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托您的福,好着呢。”
刘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前两天还念叨我呢,说莫家办事痛快,是个实在人。
他说改天有空,非要亲自登门道谢呢。”
听到这话,莫坤心中冷笑。
这不过是话术罢了。
他此行并非叙旧,而是来做一笔生意。
但他深知刘华的脾气,想要拿到理想的价格,就得顺着他的毛摸,顺便再借老爷子这块招牌压一压。
“那真是我的荣幸。”
莫坤不置可否,随手从怀里掏出那两瓶十二年陈酿,轻轻放在桌面上,“老爷子特意让我带过来的,说是龙泉特酿,珍藏多年,让您品鉴品鉴。”
刘华眼睛一亮,盯着那两瓶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拿起酒瓶晃了晃,看着挂壁的醇厚酒液,啧啧称奇:“哈哈,这可是好东西啊!能让老爷子惦记,看来莫家对我还是很照顾的。”
寒暄片刻,话题终于转回正题。
莫坤起身:“粮食已经拉到外面了,您帮忙掌掌眼。”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外。
看到那一车堆积如山的粮食,刘华眉头都没皱一下,大手一挥:“少爷说话,我能不信?七吨就是七吨,不用过秤了,直接走账。”
说着,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从那厚厚的钞票捆中抽出两沓红色的纸币,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两千块,一分不少。”
莫坤接过钱,指尖感受着纸张的厚度,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
七吨粮食,折合下来确实是这个价。
他没有多言,点头致谢,转身离去。
看着莫坤远去的背影,刘华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幽深莫测。
两千块,确实是市场价。
但他是做粮食买卖的,怎么可能只做赔本赚吆喝的买卖?这其中的差价,才是他真正的利润所在。
至于莫坤知不知道,那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了。
逻辑的漏洞显而易见。
供销社的触角早已延伸至此,各地粮价如水面波澜,因地而异。
缺粮之地,米珠薪桂;富足之乡,则唾手可得。
刘华手握主任职权,这中间的差价便是他独吞的暴利源泉。
只要销路通畅,哪怕每斤只捞一分利,七吨粮食入库出库,滚下来的也是一笔令人眼红的巨款。
“刘主任,往后这种脏活累活您多费心。”
莫坤脸上堆着笑,语气里透着几分试探与托付,“下次我若不来,还得仰仗您多照拂。”
“这话见外了!”
刘华拍着胸脯,眼神精光四射,“只要你货够硬,名字一亮,我保准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笔交易看似对莫坤不利,实则双赢。
一方急于变现求安,一方有渠道求财,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唯有如此,这条利益链条才能细水长流。
壮汉们动作麻利,在众人协助下,最后一车粮食终于卸尽。
日头西斜,时针已指向下午四点余。
两人从早忙到晚,滴水未进,腹中早已唱起空城计。
“少爷,去整两口?”
有人提议。
莫坤却无心进食。
心头那股不安如野草疯长,脑海中全是妻女的身影。
“不了,我得先回家一趟。”
他摆了摆手,语气决绝,“改日再请。”
刘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苦笑:“真不凑巧,那便下次吧。”
告别刘华,莫坤迅速钻进卡车驾驶室。
司机是个机灵人,一脚油门便将车开到了小区楼下。
临下车前,莫坤掏出两张十元大钞,塞给何云春和司机:“师傅,明天别出车了。
跟我去趟龙泉镇。”
“得嘞,没问题!”
司机爽快应下。
转头看向何云春,莫坤沉声道:“老何,你联系司机,明天一早过来接我们,咱们一起走。”
何云春拍了拍胸口,一脸自信:“坤哥放心,包在我身上。”
目送车辆远去,莫坤转身上楼。
刚踏上楼梯转角,迎面撞上一脸横肉的李兰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