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如此,他的威望才能直冲云霄;唯有如此,他的命运之牌,才不会断连。
“伯言?”
一声轻柔却带着怯意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茹咬着下唇,目光紧紧锁住丈夫骤然紧绷的面容。
她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压抑已久的暴戾气息正在疯狂涌动,却又被强行压制。
陆逊闭了闭眼,将翻涌的野心死死按回心底。
再次睁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温润如水,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权谋家只是幻觉。
“抱歉,刚才是有些失态了。”
他的声音柔和下来,歉意满满。
见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散,孙茹才敢向前迈近半步,指尖轻轻颤抖:“以往你并非如此……这些军械之争,你竟看得这般重吗?”
陆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中精光内敛,语气沉凝如铁:“夫人若还看不清局势,便真该好好想想这江东的底色了。
这里可不是什么清净地儿,而是一口巨大的染缸。
置身其中,唯有两种活法:要么你成为那执笔之人,将旁人染上你的印记;要么沦为随波逐流的浮萍,任由他人涂抹色彩。”
他刻意压低了嗓音,字句间透着寒意与算计:“在东吴这片丛林里,实力才是唯一的护身符。
你看周瑜、太史慈,何等英雄,最终落得个凄厉下场,难道还不够警醒?夫人尊长的归宿,令弟的去向,皆因权势未至。
为了陆家,更为了让你亲眼见到母亲与亲人,我陆伯言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这批军械,便是破局的钥匙。”
陆逊目光灼灼,“陆家从不缺金银,缺的是能克制北方铁骑的底牌。
只要能让陆家军踏平张辽,夺回逍遥津上的尊严,让吴侯颜面尽失的旧恨得以雪耻,夫人与亲人的团聚,不过是囊中之物。
届时,陆家在江东的威望必将登顶,谁敢争锋?所以,此役无关东吴大义,只关乎你我,关乎陆家的兴衰!”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击在孙茹的心头。
陆逊深知,大乔与幼子孙绍,正是她最柔软的软肋,也是最致命的痛点。
这一番诱导,精准地戳中了她内心最敏感的神经。
孙茹贝齿轻咬下唇,神色复杂,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声低语:“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我会去接触那些商人,不动声色地试探虚实。”
“不必如此迂回。”
陆逊立刻打断,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既敢在此时此地公然倒卖军械,又故意挑拨关麟出手,他们岂会只想做一笔安稳买卖?”
“荆州乃四战之地,江陵更是各方势力交织的漩涡中心。
这些商贾绝非愚钝之辈,他们早知此处眼线密布。
故意引发哄抢,不过是为了制造混乱,借此囤积居奇,抬高身价罢了。”
说到此处,陆逊伸手轻轻搭在孙茹肩头,掌心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夫人只需直陈来意即可。
若是真正的幕后主使,自然懂得规矩,绝不会多问一句买家的身份。”
孙茹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但随即又露出一丝迟疑:“伯言,你当真想清楚了?动用陆家的私产,而非国帑……”
“心意已决。”
陆逊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言语间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唯有如此,方能既帮你,亦助陆家崛起。”
他对这批军械志在必得,心中早已盘算妥当。
而在东吴现行的军事体制下,“府兵制”
宛如一张无形的网。
这种制度酷似后世某岛国的战国格局——领主与部属共治。
这意味着,兵马钱粮皆由将领自筹。
战起之时,将领需自行筹措兵器、甲胄乃至粮草;胜则共分利,败则共担责。
这是一种残酷却绝对的公平:谁的家族底蕴深厚,土地广博,谁的军队便能维持得越久,其地位便随之水涨船高。
回想昔日太史慈,凭一己之力聚拢人马,故能割据一方,近乎藩王;而甘宁虽勇冠三军,却因缺乏根基,只能屈居猛将之位。
在这套规则之下,实力的差距,便是阶级的天堑。
陆逊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暗的寒光,那是蛰伏于权欲深渊中的狼性。
他志不在偏安一隅,而是要凌驾于江东所有势力之上,成为那执掌乾坤的大都督。
既然目标既定,手中的利刃便必须打磨得足够锋利,直至成为这乱世中最令敌人胆寒的存在。
孙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目光如水般柔和下来。
她读懂了丈夫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那是一种混合着野心与独占欲的“关怀”
。
她轻轻抿紧唇瓣,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迎上陆逊深邃的眼眸,轻声许诺:“伯言,你且等着。”
……
江陵城的夜色浓重,醉仙楼内丝竹声起,脂粉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史火龙端坐在主位,那张布满深刻口鼻纹的脸上,原本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粗粝与疏离,仿佛生人勿近。然而,当糜芳亲自捧着一樽散发着醇厚酒香的美酒递到他面前时,那股冷硬的气场瞬间崩塌。
“好酒!”
史火龙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入喉,化作一声畅快的长笑。
他瞪大眼睛看着糜芳,满脸不可置信:“糜太守竟知晓俺的喜好?”
糜芳闻言,更是放声大笑,笑声中透着股不拘小节的豪爽。
他拍了拍手掌,几名身姿曼妙的舞姬闻声而出,罗裙飘摇,步态轻盈地在厅堂间旋转起舞,肢体的曲线在烛光下摇曳生姿,恰如其分地迎合着此刻旖旎的氛围。
这里是江陵城最销金蚀骨的温柔乡,也是糜芳特意挑选的密谈之地。
游坦之并未现身,唯有史火龙一人赴约。
此时的他,早已忘却了初来时的矜持,一边盯着舞姬翩翩起舞,一边大口饮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裂开。
“世人皆道士农工商,等级森严。
我等这些行走在刀尖上的江湖草莽,向来被世家大族所不齿。”
史火龙放下酒樽,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糜太守如此厚待,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面对这份恭维,糜芳却摆摆手,借着酒劲凑上前去,一把拉住史火龙的手,语气亲昵了几分:“老弟这话见外了。
俺家兄长常跟俺提起《管子》里的‘四民’之说,说什么士为四民之首。
俺呸!”
说到此处,糜芳啐了一口,满脸不屑:“管仲那老头除了会放屁,脑子也不清楚。
凭什么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凭什么把咱们商贾踩在脚底?要不是他死得早,俺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这番粗鄙不堪的言论从这位江陵太守口中吐出,配合着他那略显臃肿、毫无官架子的身躯,竟然显得异常和谐,甚至带着几分接地气的真实感。
毕竟,糜家兄弟本就是一体两面。
大哥糜竺温文尔雅,满腹经纶;而二弟糜芳自幼便对那些之乎者也毫无兴趣,眼中只有金银算计与生意经。
至于士农工商?在他眼里,不过是另一套可以操控的利益分配规则罢了。
酒劲上头,话匣子便有些收不住。
那人对管仲的推崇向来嗤之以鼻,此刻更是借着几分醉意,将心底的鄙夷抛了出来。
史火龙闻言,只当是听了一则趣闻,仰天大笑,笑声中透着股混不吝的粗豪。
“好个糜太守,腹中有墨水,跟俺这种只会算账的粗人确实没法比!什么管子不管子,俺压根就没听过。”
这知识盲区对于糜芳而言并非障碍,反而成了他顺水推舟的契机。
他目光微闪,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了那个敏感地带。
“那‘管子’嘛,不过是古人迂腐罢了。
他自视甚高,把咱们商贾排在四民之末,说什么卑贱。
呸!也不睁开眼看看这世道。
如今诸侯割据,烽烟四起,若没有我等商人疏通物资、流转金银,那些诸侯拿什么养兵?难道靠赤手空拳去跟敌人拼命?若是真那样,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
这番话如石子投入深潭,在史火龙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他眯起双眼,细细品味其中滋味,随即恍然大悟地看向对方:“原来……糜太守也是行内人?”
糜芳心头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
此事若能瞒过关羽自然是最好,但若只是对这位同样涉足此道的史火龙透露一二,倒也无妨,毕竟“同行”
之间总有些默契。
他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哪里哪里,不过是些蝇头小利,略懂皮毛罢了。”
略懂皮毛?
史火龙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暗自摇头。
世人只知糜芳身为刘备妻兄,身份显赫,却不知这看似光鲜的身份背后,藏着怎样见不得光的勾当。
历史上,正是这所谓的“小打小闹”
,演变成了滔天巨祸。
糜芳与傅士仁联手,暗中倒卖军资、私吞粮草,致使北伐大军补给匮乏。
为了掩盖这些蛀空的罪证,他们甚至狠心放火焚烧了存放军械的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