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把大火,不仅烧毁了财物,更点燃了关羽积压已久的怒火。

    彼时的关羽,虽因刘备眷顾而对他多有容忍,毕竟糜家曾是最早追随刘备开基立业的功臣之一,又有刘备这层姻亲关系护体,按理说,即便关羽再威风,也动不了他的根本。

    然而,局势的转变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随着襄樊之战中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刘备大喜之下,赐予其“假节钺”

    之权。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意味着关羽获得了代表君主行使生杀大权的资格。

    一旦拥有此权,糜芳过往的所有欺瞒、 ** ,乃至焚库之举,都将成为死罪。

    即便天王老子亲临,也无法挽救这两人的性命。

    恐惧如野草般疯长,最终压垮了理智。

    于是,在那绝望的关头,糜芳迈出了那一步——背叛。

    这一步,让他成为了历史长河中臭名昭着的反派,直接导致了关羽败走麦城、身首异处,进而引发了刘备倾国出兵的夷陵之火,最终让季汉集团的大好局面彻底崩盘。

    回首望去,这一切悲剧的源头,竟始于当初那场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意”

    。

    时间回溯至四年前,刘备入主益州之初。

    那时,糜芳与傅士仁便开始暗中勾结,小规模地倒卖一些军中物资。

    起初,他们还只是贪图些小钱,动作小心翼翼,不敢太过张扬。

    然而,随着诸葛孔明入蜀,整顿吏治,原本松散的局面被迅速收紧。

    两人见有机可乘,便开始加大尺度,那股贪婪的暗流,自此再也无法遏制。

    江陵与公安的粮草命脉,如今攥在糜芳和傅士仁手里。

    这二位可不是泛泛之辈。

    糜芳乃是刘备妻弟,身份尊贵;傅士仁则是追随关张赵等元老并肩打天下的老兄弟。

    正因为这层抹不掉的根脚,荆州两大重镇的府库收支、军械采买、辎重转运,全由他们二人一手遮天。

    在这笔糊涂账里,水深得能淹死人。

    损耗多少?损坏几何?又有多少精良器械悄无声息地“失踪”

    ?身处后方的关羽,即便有心追查,也如盲人摸象,根本无从知晓。

    久而久之,这两个贪得无厌的家伙胆子越撑越大,倒卖库存成了家常便饭。

    但即便如此,他们心底仍留着一道不敢逾越的红线:荆州的物资,绝不出售给北方的曹贼。

    至于东吴?那不在话下。

    孙刘联盟尚存,名义上同伐汉贼,武器落在谁手里都一样,反正都是对付曹操的利器。

    然而,除了东吴,还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交州士家。

    对于那位远在岭南的士燮,糜、傅二人并无深交。

    只知两年前士家归顺孙权,虽挂着东吴藩属的名头,实则割据自雄,每年只需进贡财物,便可安稳坐大。

    令两人始料未及的是,士家富可敌国。

    凡是从他们手中批发的货物,从未有人讨价还价,且胃口极大,几乎照单全收。

    这笔横财来得太过轻松,让糜芳与傅士仁赚得盆满钵满,以至于此刻面对眼前这位自称来自交州的商贾,糜芳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感。

    若交州真如传闻中那般豪强林立,士燮何必舍近求远,特意派人来江陵采购?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过,疑虑暂且压下。

    今 ** 身为太守,首要任务是探听虚实。

    街角茶肆,气氛微妙。

    旁人常说同行是冤家,但在利益面前,往往也能结成同盟。

    糜芳暗自盘算,若眼前这史姓商人真有渠道,不如合作一把,互通有无,毕竟独食难肥。

    谁知对方根本没接这个茬。

    史火龙目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直截了当地挑破窗户纸:“糜大人如此热情,恐怕不是为了叙旧,而是冲着那些‘特殊’货色来的吧?”

    糜芳也不矫情,干脆点头承认:“史老弟是个痛快人。

    我也就不绕弯子了,你手头究竟有多少偏厢车?连弩几套?木牛流马又有几何?”

    史火龙略作沉吟,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博弈,最终选择部分坦白:“数量不算多。

    偏厢车两百辆,连弩千余架,配套箭矢过万,至于木牛流马,仅有一百驾。”

    数字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虽然总量不大,但对于急需补充兵源的局势而言,已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糜芳眼中兴致更浓,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既如此,不知史老背后的东家,打算开什么价码?”

    那偏厢车对骑兵的压制力,堪称噩梦。

    糜芳指尖摩挲着酒盏边缘,目光幽深。

    若将这些军械尽数入库,日后即便再行采买,主动权也必将牢牢攥在对方手中。

    作为江陵太守,这笔账,他必须算清楚,这单生意,势在必得。

    “这话……本官可不好接。”

    史火龙轻挥衣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他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探究:“史兄远道而来,你家主人难道没给个底?”“没有。”

    史火龙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刻意显露出几分憨直,“主人只留了一句‘奇货可居’,便让我自行决断。”

    “呵。”

    糜芳低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我也曾经商,深知商道无信不立,但更懂货比三家。

    若连个准话都没有,我回去怎么向我家主公交代?总不能让云长觉得我在敷衍吧?”

    酒过三巡,糜芳暗自打量。

    这史火龙看似醉意朦胧,实则言辞滴水不漏,半点破绽都不漏。

    他眼珠一转,正盘算着该如何套取虚实,或者干脆由自己来定个价码……

    史火龙却先一步打破了沉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今日借四公子之势,让各位一窥这批军械的真容。

    四公子既已拍胸脯保证明日给出满意报价,虽说是商人逐利,但在人情世故上,总不能驳了面子不是?”

    他顿了顿,眼眸中深邃难测,缓缓抛出一颗石子:“不如这样,糜太守暂且按兵不动。

    待明日听了四公子的价码,咱们再议如何?”

    糜芳瞳孔微缩,心中快速权衡。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也好,如此倒是公平。”

    说罢,他举杯示意,两人再次碰杯,酒液入喉,气氛稍显融洽。

    趁着酒劲,糜芳故作随意地抛出一个话题:“对了,史老弟,你口音倒是不似南方人,究竟来自交州何地?”

    此言一出,原本还半眯着眼的史火龙,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他猛地瞪大双眼,仿佛被触犯了逆鳞,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响声。

    随即,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

    糜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相拦:“史兄何出此言?”

    “宴席虽好,规矩不可乱!”

    史火龙冷声指责,作势欲走。

    这一走,军械的事怕是黄了。

    如何向关云长交代?糜芳哪还有半分太守威仪,急忙伸手拉住对方衣袖,姿态近乎哀求:“史兄有话好说!”

    史火龙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嘲弄:“方才太守还说自己也做过生意,怎就忘了行规里的‘客不问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糜芳耳边炸响。

    他倒吸一口凉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乱世之中,人心比世道更乱。

    军械倒卖,早已不是秘密,而是一条潜藏在权力缝隙里的灰色产业链。

    只要手中有货,脑子里有钱,这买卖谁不想做?从地方上的县令、县丞,到朝廷中枢的三公九卿,乃至镇守一方的太守,无不深谙此道。

    只要稍微放点风声出去,收购者自会踏破门槛,真金白银随之而来。

    但这其中凶险万分。

    一旦东窗事发,轻则身败名裂,重则人头落地。

    史书上糜芳与傅士仁为何敢在关羽查账时铤而走险,甚至不惜一把火烧了军械库?无非是库里藏着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被私自变卖的军资。

    大火一起,证据湮灭,再找几个替罪羊,便能全身而退。

    这种“毁尸灭迹”

    的手段,即便放在后世某些机构眼里,也得赞一声内行。

    然而,若这铁证如山的倒卖记录落入关羽手中,那就另当别论了。

    不管买家是曹魏、东吴,还是交州蛮王沙摩柯、山越豪强,在关二爷那把青龙偃月刀面前,皆是死罪。

    无需什么“假节钺”

    的特权,单凭军法处置,便可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正因如此,这条地下交易形成了一条不可触碰的铁律:客不问主。

    无论何时何地,买家绝不能打听卖家的底细身份。

    这是保命的规矩,也是默契的底线。

    刚才,糜芳那句“你们是交州哪里人”

    ,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跳舞,直接踩碎了这条禁忌。

    空气瞬间凝固。

    史火龙停下脚步,语气冷得像冰窖里掏出来的石头:“糜太守既然不懂规矩,那便找懂规矩的人合作。

    告辞。”

    这一句,听得糜芳脊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