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青竹筒被死死箍在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刘皇叔心知肚明,筒中那两封密信里藏着的秘密,将彻底印证他心中所有的预判与猜想——无论是刘备借荆州的微妙博弈,长沙三郡的最终归属,还是合肥前线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答案皆在此处。
今日左将军府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正堂深处,刘备与诸葛亮屏退左右,正就着案几上的卷宗推演政事。
生人勿近,闲杂人等更不许靠近半步。
唯有负责内务统领的赵云,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他并未真正歇息,而是独自在廊下摩挲着掌心,脑海中反复拆解、重组那套改良后的“七探盘蛇枪法”
。
他在琢磨最后一式的发力技巧,若能将中平枪的“点”
字诀再精进一分,枪尖透出的劲力必将倍增。
“中平枪,枪中王,中间一点最难防……”
赵云喃喃自语,口诀刚念至关键处,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火急火燎的身影闯入视线。
那是马谡。
看着幼常那张涨红且惊慌失措的脸,赵云心头警铃大作,当下收起把玩兵器的动作,沉声喝问:“幼常?何事如此失态?”
马谡上气不接下气,颤抖着手指向怀中那枚竹筒:“荆州……荆州急件!军师……军师何在?”
荆州急件?
赵云瞳孔微缩,瞬间意识到事态严重性。
他强压下心头波动,面色如铁:“军师正在与主公商议国策,未得召唤,不得惊扰。”
顿了顿,他语气转冷:“你随我来!”
……
与此同时,正堂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一盏昏黄的烛火下,一卷厚重的竹简缓缓铺陈开来,横亘在刘备与诸葛亮之间。
那是一部尚未定稿的法典雏形——《蜀科》。
益州初定,汉中易主,成都城内人心浮动,暗流涌动。
此刻整顿吏治、肃清乱象,已是迫在眉睫之务。
刘备深知此理,遂命诸葛亮领衔,联合 ** 、伊籍、刘巴、李严五人,共商律法。
摆在眼前的这份草案,乃是诸葛亮一手主导的版本。
其核心基调只有一个字:严。
严刑峻法,雷厉风行。
然而,这种极端的风格并未得到所有人的认同。
在其余四位参与者中, ** 对此颇有微词。
想他早年跟随刘璋时,习惯了那种松散甚至有些颓废的管理方式。
一旦这部严苛的法令颁布,他所习惯的那些“不羁”
行径必将受到极大限制。
这对于一向随性洒脱的 ** 而言,无异于戴着镣铐跳舞,自然是极不舒服的。
刘备指尖轻轻划过粗糙的竹简表面,目光深邃,似在品味其中的利害。
片刻后,他抬眼看向诸葛亮,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孔明啊……”
“昨日与孝直彻夜长谈,他也提到了你这版《蜀科》。”
刘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他虽未当面驳斥,但话里的意思,你我皆知。”
他手掌重重按在那冰冷的竹简之上,叹道:“孝直言,昔日高祖入关中,不过约法益州初定,根基未稳。
此刻的厅堂内,气氛微妙而凝重。
刘备端坐高位,神色温和得近乎谦卑,他并未以君威压人,而是用一种近乎商量的语调,向身侧的军师抛出了一个尖锐的政治难题:“孤虽借权谋之力夺取此州,然恩泽未施于民,若骤然颁布严刑峻法,恐失人心。
从宾主之道来看,我们是否该效仿汉高祖,约法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试探。
在治国理政上,诸葛亮向来是刘备最倚重的定海神针。
以往政令出街,必先得孔明首肯;即便二人观点相左,刘备也大多顺着亮意行事。
但今日不同。
持反对意见者,并非旁人,正是刘备最为倚重的 ** ——法孝直。
面对刘备的迟疑,诸葛亮并未急着反驳,而是缓缓开口,字字珠玑:“主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当年秦朝苛政猛于虎,致使天下离心,故高祖才能以宽仁收服民心,约法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那片刚刚易主的土地:“然而今非昔比。
刘璋暗弱,其父刘焉治蜀,全靠虚礼维持表面和谐,导致德政不行,刑罚如摆设,威严尽失。
如今益州亟需变革,不仅要立律法之威,更要立主公之威!”
“作为客卿,我们可以对百姓宽厚;但作为这一州之主,必须雷霆手段,树立威信,方能镇住那些骄横的旧贵族与豪强。”
诸葛亮耐心剖析,条理清晰。
刘备听罢,频频颔首,神情间流露出自然的认同。
按常理,他此刻便会拍板,直接推行这部名为《蜀科》的法典。
然而,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刘备没有接话,反而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头:“《蜀科》乃益州根本 ** ,牵一发而动全身,事关万民安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此事重大,容我再深思三日。”
诸葛亮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这位看似柔弱的君主。
他没料到,一向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主公,竟会在此刻叫停。
随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刘备眉宇间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主公顾虑的,可是北方的曹贼?”
诸葛亮轻声问道。
刘备轻叹一声,那叹息中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张鲁归降曹操后,汉中门户洞开。
曹孟德兵精粮足,虎视眈眈。
偏偏此时,我府库空虚,军资已分封功臣,再无余粮抗敌。
而益州本土氏族与商贾囤积居奇,粮价飙升,物价飞涨,城中已是人心惶惶。”
说到此处,刘备眼中的忧虑愈发浓重,甚至带着一丝焦虑:“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经济动荡。
若此时颁布严刑,激起民变,一旦曹贼得陇望蜀,挥师南下……益州危矣!”
话音落下,刘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正堂的窗棂。
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屋瓦,投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里,是荆州的方向。
坊间近期流传着一个令人胆寒的消息——“合肥赌约”
。
这一传闻如同野火般在益州民间蔓延,沸沸扬扬,无人能辨真假,却足以让任何一位统治者寝食难安。
“流言止于智者,此事必有蹊跷。”
诸葛亮眉头紧锁,率先打破了沉默。
刘备却是一脸沉郁地摇了摇头:“孔明岂会不知?这定是孙权那厮在背后搞鬼!什么‘洪七公’,不过是江陵城派来的细作罢了。
他们散布谣言,意在扰乱我军视听,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图谋长沙三郡。”
他顿了顿,语气中满是无奈与苍凉:“即便看透了这些,可如今内忧外患交织,备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着主公颓丧的模样,诸葛亮心中也是一阵沉重。
他深知刘备此刻的心境——那是如履薄冰的焦虑。
“确实,”
诸葛亮轻叹一声,“若荆州有失,主公便真成了进退维谷之困兽。
近日亮常与马家五子马谡(字幼常)推演局势,在他眼中……长沙三郡恐怕早已不保,而那封来自荆州的急报,随时可能抵达。”
“唉……”
刘备长叹一声,目光黯淡,“若是只丢了地盘倒也罢了,我最怕的是……”
话未说完,刘备已欲言又止。
诸葛亮瞳孔微缩,惊呼道:“主公可是担心云长?”
刘备微微点头,没有言语,但那份无声的默认比任何解释都更令人心惊肉跳。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云长傲骨铮铮,即便合肥之战东吴大捷,他也绝不会轻易割让土地。
道义在前,兵戈在后,这是他的底线。
孙权既然赢了面子,怎会放过里子?一旦云长与东吴兵戎相见,孙刘联盟必将彻底破裂。
届时,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孔明知我……”
刘备紧紧握住诸葛亮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诸葛亮掌心传来的颤抖,让他心头一颤。
这位年过半百的主公,历经半生漂泊,此刻是何等珍惜手中仅剩的一切?然而,益州之地根基未稳,蜀汉政权摇摇欲坠,正因如此,他才不敢轻易颁布严苛的《蜀律》,不敢激化内部矛盾。
“孙刘联盟……荆州……”
诸葛亮喃喃自语,思绪纷乱。
莫名的恐慌感涌上心头。
相比于失去几座城池,他更担忧关羽的安危。
长沙三郡丢了可以再打回来,但关羽绝不能与东吴正面冲突。
在这个节骨眼上,维持联盟的稳定,远比坚守疆土更为重要!
就在两人陷入死寂之时,门外突然传来赵云沉稳的声音:
“主公、军师,马谡求见!他说……荆州来消息了。”
话音刚落,马谡的身影已匆匆步入正堂。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慌忙行礼,额头上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荆州……消息?”
刘备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他在脑海中疯狂预演着最坏的结果:战败、被俘、甚至……死亡。
唯有做好最坏的打算,当噩耗真正降临的那一刻,悲痛或许能减轻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