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诸葛亮面色骤变,尽管理智告诉他荆州凶多吉少,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时,心脏仍像被重锤狠狠撞击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荆州……到底如何了?云长……无恙否?”
诸葛亮的嗓音沙哑得可怕。
马谡连忙拱手道:“信使长途跋涉,体力透支,已安排人安置歇息。
不过,在下先行取出了两封竹简。”
说着,他颤抖着手解开竹筒封泥,取出那承载着命运走向的两卷竹简,双手呈递到刘备与诸葛亮面前。
那两封加急的竹简静卧案头,一封字迹寻常,透着火烧眉毛的急促;另一封却笔走龙蛇,赫然写着“罪己书”
三个大字。
这一眼,足以让空气凝固。
诸葛亮与刘备的目光同时锁定在那三个字上,瞳孔剧烈收缩。
在诸葛亮的认知里,能让武圣关羽低头认错的,绝非小事。
这意味着荆州防线已如决堤之水,长沙三郡怕是已经易主,甚至荆南四郡也未能幸免。
至于南郡……那是最后的屏障,若连那里也失守,隆中对的宏伟蓝图便将彻底崩塌。
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是最后的希望。
刘备则截然不同,他眉头紧锁如刀裁,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二弟威震华夏,天下谁能逼他写罪己书?”
话音未落,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抓起那封沉重的竹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迅速展开。
然而,只是匆匆扫过寥寥数语,这位枭雄便僵在了原地。
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的荒谬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就这?
为了这种琐事,劳师动众地写下罪己书?
刘备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侮辱,之前那种窒息般的紧张感,此刻变成了滑稽的笑话。
他那原本儒雅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内心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关羽啊关羽,你是在逗大哥玩吗?
片刻的死寂后,刘备将竹简重重合上,脸色青白交错,竟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诸葛亮并未看清内容,但从主公那变幻莫测的神色中,他心中的巨石非但没有落地,反而悬得更高了。
最坏的局面是什么?是荆南、江夏尽失,甚至是江陵陷落,云长战死。
只要关羽还活着,还能写出这封书信,那就是万幸中的万幸。
但他不敢深想,只能 ** 自己冷静下来,开始盘算补救之策。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主公,请军师过目。”
刘备摆摆手,一脸生无可恋地将竹简推了过去:“你自己看吧,我看不懂。”
诸葛亮双手接过,缓缓展开。
开篇仍是那套标准的公文格式,陈述受命镇守襄阳的职责,并无异样。
然而,当他的视线向下移动时,呼吸猛地一滞。
没有战报,没有求援,取而代之的是满篇的道家哲学:
“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紧接着又是庄子的逍遥游,礼记的中庸道。
这些看似高深莫测、实则风马牛不相及的语录,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仿佛在告诉世人:我在思考宇宙本源,我在感悟天地万物。
简牍上的墨迹未干,诸葛孔明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这封来自荆州的急件,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诡异的错位感。
荆州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外有曹魏虎视眈眈,内有孙权暗藏杀机,关羽此时寄回这样一份文书,究竟意欲何为?是故作姿态水字数,还是背后藏着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痛?
他强压下心头的疑窦,目光再次落向那几行刺眼的文字。
“顾念此,羽深谙其道,捕猎虎狼以为兵练,终枉顾自然。”
“虎狼居山林,犹人处市井。
古之至化,猛兽不扰,皆因恩信宽厚,仁及飞走。
今羽失德,敢忘私义,幸得吾子‘麟’提点,悬崖勒马。
故颁不得妄捕山林之令,盖之,其罪在吾!”
读到此处,诸葛亮握着竹简的手指微微发白,嘴角抽搐,险些没绷住那副端庄的军师仪态。
荒谬!太荒谬了!
满朝文武都在为荆州前线焦头烂额,关羽这位威震华夏的大将军,竟然为了“禁止部下过度捕猎山林”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郑重其事地写下一份罪己书,还要六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在他眼中,孙权是贪婪豺狼,曹操是凶猛虎豹,真正的生死博弈在战场之上,而非深山老林里的野兽!关羽此举,岂非舍本逐末,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吾子麟常劝吾,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
诸葛亮匆匆扫过后续内容,大抵就是关麟如何引经据典、晓以大义,让关羽幡然悔悟的过程。
理由冠冕堂皇,甚至搬出了祖父法雄治理南阳时驯服猛兽的先例,论证捕猎确会招致灾祸。
逻辑无懈可击,但时机错得离谱!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不是大哥想看的军情,也不是他诸葛亮日夜盼望的战报。
云长啊云长,危如累卵之际,你竟在这些旁枝末节上纠缠不休?
即便你那第四个儿子关麟再懂事、再识大体,难道他能凭空变出粮草兵力,能止住荆州日益颓败的颓势吗?
又或者……
诸葛亮脑海中闪过一丝阴郁的念头:关羽如此高调推崇四子关麟,是否暗示着某种更深层的危机?是不是关麟察觉到了什么,才促使关羽做出这般反常之举?
迷茫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旁的马谡探头探脑,也将这封奇异的罪己书看了个遍。
年轻才俊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军师,这……这也太儿戏了吧?为了几只野兽暴毙,值得动用最高规格的急递吗?”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马谡,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刘备。
此时的刘备,正低头审视着另一卷竹简,神色晦暗不明。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沙哑:“主公,云长绝非不识大体之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通篇不提荆州战况,却极尽笔墨赞美云旗公子之明理与大局观……亮斗胆推测,荆州局势,恐怕已到了无法直言的地步。”
那封措辞严厉的“罪己书”
才刚过,刘备指尖微颤,又展开了另一封加急文书。
墨迹未干,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已顺着纸面蔓延开来。
随着目光逐字下移,刘备原本就凝重的神色彻底沉入了冰点。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如同淬了毒的利刃,每一刀都精准地剜在他心口最脆弱的位置,触目惊心。
这一幕,尽数落入诸葛亮眼底。
军师垂眸敛目,心中那抹猜测愈发笃定——荆州,恐怕已经沦陷了。
关羽如今面临的绝境,绝非信中寥寥数语所能概括。
这封奏表,哪里是战报?分明是托孤之信!兄长这是要在生命的尽头,将最后的重望与愧疚,一并托付于他啊。
“主公……”
诸葛亮喉结滚动,终究是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此时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唯有沉默,才是对这份沉重最好的回应。
他需要冷静,需要等那份绝望沉淀之后,再谋破局之法。
然而,帐内并未死寂。
马谡敏锐地捕捉到了空气中凝固的紧张感。
他眼珠一转,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跃升之机。
若是能在此刻力挽狂澜,便胜过日后千言万语。
他不再犹豫,一步跨出,声音清朗而坚定:“主公,当务之急,唯有稳住东吴!”
“稳住东吴?”
刘备缓缓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他在读完整封密信后,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质问。
这反问中带着惊愕、痛楚,更藏着深深的质疑。
但马谡并未退缩。
从主公那复杂至极的神情中,他确信:荆州的局势比预想中更加凶险,益州已处于悬崖边缘。
他双手抱拳,腰背挺得笔直,滔滔不绝道:“荆州若失,益州必陷两线作战之困局。
北有曹孟德雄踞汉中,随时可能挥师南下;西有孙仲谋虎视眈眈。
放眼天下十三州,曹操独占九州半,百万雄师,粮草不绝,此乃天命所归之势。”
“刘皇叔仅凭一州之力,岂能抗衡天下?如今东吴虽夺荆州、攻合肥,看似得利,实则是为了打破僵局。
若此时孙刘联盟破裂,益州必将腹背受敌,前门拒虎, ** 进狼,大汉复兴大业,危在旦夕!”
马谡顿了顿,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但若能与东吴继续联手,即便荆州暂失,亦可利用吴兵牵制曹魏主力。
如此,益州方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之机,以此休养生息,徐图后方!”
这是马谡第一次在刘备面前如此大放异彩。
言辞犀利,气势逼人,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傲慢。
回想当年,他素来视诸葛亮为父辈师长,熟读兵法,自负才高。
他曾多次恳求孔明向主公举荐自己,却总是被对方以“时机未到”
轻描淡写地挡回。
那一刻,委屈与不甘曾让他辗转反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