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翻到末页,诸葛亮指尖微顿,那双平日里洞察秋毫的眸子此刻却凝起一层化不开的郁结。
“这不合常理。”
他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刘璋盘踞益州数十年,府库充盈,钱粮何止百万石?如今曹军压境,危在旦夕,竟连一斗抗敌之粮都凑不齐?文吏,给我个解释!”
案前那名负责管账的文吏浑身颤抖,额头冷汗涔涔,扑通一声跪地,声音带着哭腔:“军师明鉴!实非臣等无能……而是当年主公进军成都时,为了收买人心,曾当众立誓——‘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
这句话如一道惊雷,劈在诸葛亮心头。
他自然记得这句誓言。
那是刘备夺取西川时的权宜之计,意思是攻破城池后,官府仓库里的金银细软、粮草布匹,全部赏赐给将士们,主公自己分文不取,绝不干预。
正是这一句看似豪气干云的承诺,成了今日最大的祸根。
数万大军入城,犹如饿狼扑食。
那些原本应该囤积在官仓、用于维持政权运转和抵御外敌的钱粮,瞬间被各营将领瓜分殆尽。
甚至发生过士兵因争抢财物而拔刀相向的 ** 。
身为君主,可以一时糊涂,但绝不可口无遮拦。
诸葛亮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腔起伏不定。
这事儿虽小,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死结。
想要调动资源,必须先理清这笔烂账,可这烂账的源头,正是他的主公。
想到此处,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大厅 ** 那张空荡荡的主座。
那里本该坐着运筹帷幄的中兴之主,如今却人去楼空,只剩下一片死寂,令人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孤独。
“说下去。”
诸葛亮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挥了挥手,示意继续。
又一名文吏战战兢兢地出列:“除了钱粮流失,如今益州各地物价更是崩盘式暴涨。
本地世家大族趁机囤积居奇,将粮价炒至天价。
百姓怨声载道,坊间甚至流传着‘新主不如旧主’的谣言,民心……民心已失啊!”
“物价失控……”
诸葛亮喃喃自语,眉头紧锁成川字。
调控物价,靠的是官府储备粮的吞吐和商业手段的引导。
可现在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库房空空如也,拿什么去平抑市场?这不是让一个没钱的人去买米做饭吗?
接连两个难题接踵而至,诸葛亮原本挺拔的身躯仿佛佝偻了几分,神色萧索得如同秋日残荷。
就在他准备让人停下汇报时,第三名文吏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拱手禀报:“还有一事,关乎战后安置。
益州初定,大量良田荒芜。
诸位文武大臣反复上书,请求将成都周边最肥沃的土地及宅邸,分封给有功之臣。
目前,名单已经拟好,只待主公朱笔一挥……”
不等诸葛亮开口呵斥这种趁火 ** 的行为,一道清朗激昂的声音忽然穿透门窗,在大厅外响起: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伴随着朗朗书声,一名身着青衫、面庞清俊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入厅内。
他步履从容,举止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自信。
进门后,他并未直接行礼,而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诸葛亮,随即恭恭敬敬地作揖:
“谡,拜见军师。”
正是马良之弟,马谡。
诸葛亮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抬手虚扶:“幼常来了,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马谡依言跪坐于侧席。
名义上,他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主簿,但在诸葛亮心中,这位年轻人才华横溢,师徒情谊深厚,是他精心培养的未来栋梁。
马谡并未急着入座闲聊,而是目光坚定地看着诸葛亮,刚才那句诗余音未散,显然别有用意。
诸葛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轻声道:“‘擒贼先擒王’,看来幼常今日前来,是有备而来啊。”
诸葛亮眼底的严厉悄然消融,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温和。
他并未急于打断,而是将目光静静投在马谡身上,仿佛在无声地给予这位心腹谋士一个极佳的舞台,让他尽情施展那早已蓄势待发的才情。
“益州甫定,千头万绪皆是烂摊子,这老夫岂会不知?”
马谡的声音清越而起,字字铿锵,“然为政之道,贵在抓大放小。
挽弓当用强弩,持剑当握长锋。
若是将心血耗散在鸡毛蒜皮的琐事上,反倒误了匡扶社稷的大局。”
这番见解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诸葛亮心中的迷雾,令其眼前一亮。
马谡并未停歇,反而越说越激昂:“放眼当下,益州危局唯存两患。
其一,曹操新得汉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铁骑南下,我军该以何种阵势迎击?其二,荆州风云诡谲,江东狼子野心已露端倪,竟暗中试探荆南。
更令人警觉的是江陵城内的一纸布告,竟将长沙三郡之归属与合肥战局强行捆绑——若是东吴拿下合肥,长沙便拱手让人!此等连环杀招,主公与军师若不早做筹谋,恐悔之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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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忍不住微微颔首,眼中满是赞许:“幼常所言,切中肯綮。”
随即,他转过头,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文吏,语气转为庄重:“既然事分轻重,尔等手中若有涉及汉中或荆州的紧急奏报,务必第一时间呈递上来。”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文吏面面相觑,眼神闪烁,却无一人敢上前回应。
并非他们不愿效劳,而是……此刻的案头,根本不存在这两地的急件。
汉中方面尚且情有可原,毕竟曹操初占之地,正需休养生息,战报暂缺倒也正常。
可荆州……
诸葛亮的眉头猛地蹙起,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自打关羽拒不履行“湘水划界”
之约后,关于荆州的讯息便如石沉大海。
连白眉马良送来的简讯都断绝已久,这种漫长的沉默,简直比战败的消息更令人胆寒。
云长啊……
诸葛亮在心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从他离开荆州那一刻起,那颗悬着的心便再未放下。
关羽那孤高自负的性格,终究是这颗帝国棋局上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大的隐患。
念头至此,诸葛亮缓缓起身,原本平缓的气息骤然变得沉重有力:“尔等听令,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收到荆州急信,不惜一切代价,立刻送到我面前!”
“喏!”
众文吏齐声应诺,声音虽整齐,却难掩心中的忐忑。
唯有马谡,舌尖轻抵上颚,发出一声轻微的“吧唧”
声。
他低垂着眼帘,眸底深处精光流转,心思早已飘向了千里之外的荆楚大地。
如今的局势,究竟会走向何方?
面对江东的步步紧逼,长沙、桂阳、江夏这三郡,真能守得住吗?
……
千里之外,江陵城郊。
晨曦微露,稀薄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在西郊一座荒废的土地庙前。
破败的院落里,十几口巨大的黑铁锅并排架起,锅中米粥翻滚,热气腾腾。
浓郁的米香混合着柴火味,在凛冽的秋风中肆意扩散。
对于饥肠辘辘的人来说,这是世间最诱人的 ** ,足以让胃袋剧烈痉挛;而对于这些饱经风霜、流离失所的百姓而言,这一缕烟火气,则是深秋寒夜里唯一的慰藉与温暖。
无数衣衫褴褛的身影蜷缩在锅灶周围,那是被时代抛弃的乞丐与流民,他们屏住呼吸,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漫的希望。
破旧的瓦罐里,浓稠的米汤正冒着热气。
对于这群蜷缩在寒夜里的流民而言,这不仅是食物,更是活命的希望。
半年未尝此味的饥肠辘辘,让他们在吞咽时连喉咙都发出粗重的声响。
腹中稍暖,那些脏污不堪的面孔不约而同地转向土地庙方向。
不知何时,那里多出了一座简易的高台,虽显简陋,却因着依山傍水的地势,透出一股肃穆感。
喧闹声渐歇,一个身影大步流星地踏上台阶。
来人正是乞丐头领鲁老大,他今日衣着整洁,面色红润,与往日那副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台下顿时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瞧见没?跟着好主子,连骨头都硬气了。”
“关公子提过咱们没?咱也想过几天人日子……”
“嘘,别傻想。
若无靠山,天上岂会掉下这般多的粥?”
鲁老大专注于台下,扯开嗓子吼道:“弟兄们!今日聚此,非为施粥!”
人群瞬间沸腾,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
“莫非是关四公子?”
有人颤抖着问,“那位能让关公低头认错的狠角色?”
“若是他收留,咱们便有了遮风挡雨的屋檐啊!”
疑虑如潮水般涌来。
毕竟贼曹掾吏乃朝廷命官,怎会理会一群蝼蚁般的乞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