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甚至透着一股诡异的兴奋,“我还听说,昔日关公考校时,公子曾断言合肥之战东吴必败,曹军数千即胜。

    此等神机妙算,当真令人拍案叫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气中却满是幸灾乐祸的暗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马有失蹄,棋有错着。

    即便这次猜错了,也无伤大雅。

    公子年轻气盛,输赢乃兵家常事。

    在这赌坊里,翻身的例子多得是……只要公子肯再试几次,未必不能把失去的赢回来。”

    看着糜广那张堆满笑意、毫无阴霾的脸,关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消散。

    这老狐狸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不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而是一个即将把整个糜家拖入深渊的疯子。

    心底暗骂一句,这厮竟还妄图将我拖入那万劫不复的 ** 深渊。

    真是好笑,待会儿看他如何收场。

    若真闹出这等 ** ,日后他关麟敢再踏足赌坊半步?你们糜家那张脸,还要不要了?

    关麟面上却是一副憨厚模样,连连点头附和:“糜掌柜言之有理。

    兵者诡道,胜负乃兵家常事,岂能因一次得失便乱了阵脚?咱们当以此为鉴,重整旗鼓,方能笑到最后。”

    说话间,他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糜广的后背,动作亲昵,仿佛在安慰一位失意的老友。

    糜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鄙夷。

    ——四公子,就你这脑子,也配去赌桌前押注?上一个跟你这般天真烂漫的主儿,如今连底裤都输掉了,老婆孩子早不知流落何方……

    这话自然烂在肚子里不可说出。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尊大佛,日后还得指望从他身上榨出更多油水来。

    ——哼,云长公那般盖世英雄,怎会生出如此朽木?真是老子英雄儿狗熊!

    尽管心中嘲弄不断,但糜芳那点仅存的良知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毕竟这次从关麟口袋里掏走的钱袋实在沉重,多到让他这个商人都觉得烫手。

    他再次拱手,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云旗公子若有吩咐,随时吩咐下人便是。

    我糜氏赌坊的大门,永远为您敞开。”

    那双眯起的眼睛里,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算计。

    “噢,知道了。”

    关麟漫不经心地摆摆手,“待合肥那边传来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我先告辞。”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欲走。

    然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打破了这份宁静。

    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开,一名身着郡守官服的男子快步跳下。

    那人面庞圆润,浑身肥肉颤动,昂贵的官服被撑得紧绷绷的,显得滑稽而又奢靡。

    乍一看,这哪是威严的官员,分明是个满身铜臭的精明商贩。

    此人正是江陵太守,刘备的大舅哥——糜芳。

    此刻的他,神色慌张至极,脸上的表情扭曲而复杂,仿佛刚刚被人扔进油锅炸了一遍般痛苦不堪。

    ……

    ……

    糜芳跌跌撞撞地跑到关麟面前,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中透着刻意的谦卑:

    “在下糜芳,不知阁下可是云长公的四公子,云旗?”

    这一声“在下”

    ,而非“本官”

    ,足见其讨好之意已到了极点。

    一旁的糜广暗自琢磨,看来二爷也要开始上演“捧杀”

    大戏了。

    想必是想把这位败家子夸上天,让他彻底迷失自我。

    更重要的是,绝不能让关麟因为这次的挫败感而退缩。

    必须让他相信,下一次还能赢,还要赢个盆满钵满!

    越想越觉有趣,糜广也顺势凑上前去,打算旁听这场精彩的对话。

    江风卷着寒意,吹得江陵城赌坊外的招牌猎猎作响。

    关麟驻足侧目,目光如刀,细细剖析着眼前的中年男子。

    此人身形臃肿,一身华服被撑得紧绷,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佳的翠绿玉佩,在昏黄的天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留着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下颌那撮山羊须更是打理得一丝不苟。

    若非那层层叠叠的肥肉挤占了五官的空间,单看眉眼与胡须的搭配,倒也能称得上是个 ** 倜傥的雅士。

    然而,这张脸上交织的神态却极具讽刺意味:精明的算计藏在眼底,木讷的神情挂在嘴角,看似老实巴交的模样深处,又隐隐透着几分市井狡诈。

    这般复杂的长相,配上太守的身份,再加之那过分谦卑甚至近乎谄媚的语气,实在让人有些违和。

    “云旗公子且慢。”

    糜芳快步上前,挡住了关麟的去路。

    作为一郡之守,刘皇叔的连襟,糜氏宗族的二把手,他今日的表现简直有些反常。

    若是换作旁人,哪怕是关羽亲临,他也未必会如此低三下四。

    此刻,他的眼神紧紧锁住关麟,压低声音道:“难得在此偶遇四公子,关于此前那笔押注之事,不知可否借步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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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个字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在关麟心中激起一丝涟漪,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漫不经心地瞥了糜芳一眼,眼神中满是轻慢。

    一旁的糜广见状,心中暗自叫苦。

    他太清楚这位族长的算盘了——无非是见关麟输得惨烈,想要以长辈姿态进行一番“开导”

    ,顺便安抚这只即将被宰杀的“肥羊”

    ,好让赌坊的流水不至于断绝。

    糜广急中生智,刚想凑上前去打个圆场,或是在耳畔低声提醒族长注意分寸。

    谁曾想,一道冰冷刺骨的视线瞬间扫来。

    “滚一边去,这里轮得到你插嘴吗?”

    糜芳头都没回,语气中的冷漠让糜广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后背渗出冷汗。

    他惊愕地发现,平日里不可一世的族长,此刻正对着一个年少公子卑微地堆笑,那份殷勤程度,甚至连对关羽都未曾有过。

    似乎是察觉到关麟并未立刻驳斥,糜芳眼中的贪婪更甚。

    他搓了搓双手,满脸堆欢地说道:“近日江风凛冽,城中寒气逼人。

    公子不妨移步内室,此处人多眼杂,你我正好好好叙叙旧,谈谈那……胜负之后的‘补救’之道?”

    关麟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语调慵懒:“本公子还要去曹掾府处理公务,哪有空陪太守品茶论道?有话就现在说,说完我便走。”

    其实,关麟心中早已明了这出戏码。

    身为江陵太守的糜芳,恐怕早已提前知晓了合肥之战的情报,甚至可能知道了自己豪赌的结果。

    如今这副模样,不过是闻着血腥味赶来的秃鹫,企图在猎物彻底绝望前,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正因为谈话地点选在赌坊门口这一公开场合,原本熙攘的人群很快便围拢过来。

    赌客们指指点点,闲散百姓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

    “瞧见没?那就是关麟!”

    “就是那个敢让关公写‘罪己书’的逆子?”

    “听说了吗?这次关公去赤壁赴宴,这小子把府里值钱的古董字画全变卖了,一股脑押在了赌坊里!”

    “哼,真是自寻死路。

    等关公回来,有他好看的!”

    “奇怪了,堂堂太守为何对这‘逆子’如此上心?莫非有什么猫腻?”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讥讽与好奇。

    糜芳的脸色在人群中变得愈发僵硬,眉头紧锁,内心的纠结让他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周围的嘈杂,身子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颤抖着问道:

    “我听闻……合肥一战,四公子孤注一掷,押上了九千斛粮草,全盘赌的是东吴溃败!”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关麟的眼睛,一字一顿:

    “可有此事?”

    关麟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若非当初没把赤兔牵去当铺变现,这收益恐怕远不止九千斛。

    细细算来,这笔‘冤枉钱’丢得可真不少。”

    这句话宛如一记闷雷,在糜芳心头炸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颤,脑海中迅速换算着那个恐怖的数字。

    若加上那匹绝世名驹的价值,即便是荆州首富的糜家,恐怕也要倾家荡产才能填补这个窟窿。

    此刻的大汉,币值体系早已崩坏。

    从益州边陲米价万钱的惨状,到中原董卓乱铸小钱的混乱,再到如今三足鼎立下勉强复苏的经济,粮价虽趋于稳定,却依旧高昂。

    在荆州,一斛米换一匹麻布,折合五百钱。

    九千斛粮食,足以供养一万精锐半月之需。

    若是按照十一倍的杠杆推算……

    “四公子说笑了。”

    糜芳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灰败。

    他试图搬出旧情,“我与伯父皆是皇叔麾下老臣。

    自黄巾之乱起,令尊便追随皇叔;我自徐州之时,亦日夜不离左右。

    回想建安元年,皇叔兵败广陵,内外交困……”

    “这话,你刚才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