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住口!”
关索怒喝一声,挡在了四弟关麟身前。
他面色涨红,眼神闪烁,急切地辩解道:“四哥只是暂时周转!那些都是活契,只要有钱粮随时可赎!他不过是……不过是…”
关索语塞了。
他看着哥哥们质疑的目光,大脑飞速运转,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总不能说是“借”
,毕竟连父亲的弓都当了。
若是输光了钱,拿什么还?拿命吗?
荒谬的理由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编不下去。
此时,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关羽依旧站在那里,面容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波澜。
他没有责骂,也没有叹息,只是静静地看着争吵的两个儿子,目光深邃得让人捉摸不透,仿佛在审视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戏码。
厅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关羽并未立刻发难,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反而泛起一丝玩味的光泽。
他缓缓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关银屏,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银屏,你来评理。
云旗此举,该当何罪?”
关银屏心头微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件来自四弟关麟的“厚礼”
。
那是个颇为羞人的物件,因行色匆匆,她甚至还未及将其收纳妥当便随父而来。
想起四弟那份笨拙却滚烫的心意,再联想到父亲年轻时那段荒唐往事,她咬了咬唇,试图为那个闯祸的弟弟寻条活路。
“父亲,”
她垂眸敛目,声音轻柔却坚定,“四弟年轻气盛,行事难免失度。
可谁年少时不曾冲动?您昔日温酒斩华雄、三英战吕布,哪一件不是凭着一腔热血?这般年纪犯下的错,若以严刑峻法相待,恐怕寒了子弟的心。”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
关羽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啊,那时的自己何其狂妄?为了一个杜氏,竟敢向曹操伸手;为了建功立业,恨不得立刻提刀上阵。
如今回首,那些所谓的英雄豪情,不过是一场场虚妄的执念。
女人只会影响拔刀的速度,而冲动,终将化为尘埃。
然而,关兴显然不这么想。
这位长孙此刻满脸涨红,怒目圆睁:“父亲!三妹此言差矣!若事事都这般纵容,待四弟彻底无法无天之时,悔之晚矣!”
话音刚落,一股肃杀之气骤然弥漫开来。
“够了!”
一声低喝如闷雷炸响。
关羽周身气势陡然爆发,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覆上一层寒霜,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气场令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噤若寒蝉。
关兴更是吓得浑身一颤,慌忙低头跪伏。
关羽没有看关兴,而是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凉:“安国方才说,你四弟典当了曹掾府与关府中所有值钱之物,可是当真?”
关兴硬着头皮,重重点头:“是!”
“其中包括了你们的青龙偃月刀,以及为父的龙舌弓?”
随着追问,周围的温度仿佛骤降至冰点。
关平、关索等人面色惨白,他们太熟悉这种眼神了——那是真正动怒的前兆。
“是……”
关兴的声音有些发颤,心底却升起一丝诡异的期待。
若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父亲定会好好整治那个混世魔王,让他长长记性!
谁知,下一秒,局势急转直下。
关羽袖袍一挥,碧绿的衣袂在空中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他眼中的森然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淡然。
“不过是些身外之物罢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当了也就当了。
我关家虽非富甲一方,但这点家底,还够云旗折腾的。”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大厅。
关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父亲。
只见关羽转过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关兴,眼底满是失望与讥讽:
“倒是你,安国!区区几件器物,竟能让你气急败坏至此?锱铢必较,心胸狭隘!若日后让你统兵征战,面对这等小事便乱了方寸,为父如何放心让你独当一面?”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扇在关兴脸上,也让在场所有人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父亲,那是孩儿的青龙刀……”
关兴嗓音发颤,死死拽住缰绳,眼神中满是不舍与不解。
关羽眼皮微抬,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儿子那张稚嫩的脸庞:“为父教过你多少次?心中有刀,手中无刀亦是杀神;心中无刀,手持利刃也不过是废铁。
你执着于外物,便是心魔已生。”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下渡,背影决绝,再未回头。
马蹄声碎,扬尘而去,只留下身后一片死寂。
众人僵立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尤其是提及那个名字时,空气中仿佛凝固了某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
与此同时,江陵城的风平浪静,与合肥战场的腥风血雨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东吴大败的消息尚未传抵此间,糜家赌坊内依旧笙歌 ** ,纸醉金迷。
在旁人眼中,关麟简直就是行走的金库,豪气干云,挥金如土。
那份看似轻狂的洒脱,在这群唯利是图之徒眼里,竟被解读成了令人胆寒的魄力。
殊不知,这不过是信息滞后带来的错觉。
关麟漫步街头,径直走向那家喧闹的赌坊。
他本意只是来收拢筹码,却未曾料到,这个时代的交通闭塞,让情报成了奢侈品。
刚踏入门槛,一股热浪便扑面而来。
“哎哟,四公子驾到!有失远迎!”
一声夸张的招呼响起,只见一位身着锦袍、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快步迎上。
此人并非太守糜芳,而是其族叔糜广。
作为糜家在江陵的一号人物,他向来眼高于顶,此刻却笑得眉眼弯弯,仿佛春风拂面。
“快!上好茶点!四公子可是用过早膳了?”
糜广唾沫横飞地指挥着伙计,转头看向关麟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关麟不动声色地坐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在看戏。
看着这张笑脸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而在糜广的内心世界里,眼前这位清秀少年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只待宰的天字号肥羊,一只可以反复榨取、源源不断吐出真金的摇钱树。
“不必留饭,取些酒水即可,我还有急事要回。”
战报未至,合肥的局势依旧迷雾重重。
关麟无心在此久耗,转身欲走。
糜广却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来,死死攥住关麟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有些不合常理。
“四公子这就急着走?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已修书给家侄糜芳,让他备下薄酒。
虽说都在江陵城内,但这‘缘悭一面’四字说得轻巧,实则侄儿对您仰慕已久,今日怎可不成全这份心意?”
——糜芳?对他关麟仰慕已久?
关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弄。
这哪里是仰慕,分明是带着刺儿的试探。
不过没关系。
很快,这位自视甚高的“仰慕者”
,就会亲身体验到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糜广并未察觉关麟眼中的冷意,反而沉浸在自己的叙事节奏中。
他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而沧桑:“回想建安元年,刘皇叔兵败如山倒,退守广陵。
那时节,内无粮草,外无援军,连皇叔自己都心如死灰,觉得天命难违……”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关麟:“是我家先祖糜竺,在最危难的时刻,倾尽两千部曲与全部家财,助皇叔重整旗鼓。
甚至连舍妹糜兰也甘愿为妾,以此明志。
若无我糜家倾力相助,何来今日皇叔割据一方、荆襄安宁的局面?我们糜家,是与刘皇叔共患难的!”
关麟挑了挑眉。
这是在摆谱?还是在敲打他?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赌输了也就输了,别闹出什么乱子。
记住,我们背后站着的是刘备,是你惹不起的大树。
关麟没说话,只是轻轻舔了舔嘴唇,眼神玩味。
见关麟沉默,糜广以为震慑住了对方,语气随即一转,变得意味深长:“当然,刘皇叔能雄踞荆益,拥兵数十万,靠的也是麾下猛将谋臣。
我糜家虽富,却也敬佩那些真英雄。
若论佩服,首推云长公与诸葛孔明。”
话锋再次一转,糜广上下打量着关麟,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轻蔑交织的光芒:“至于旁人,在我眼中不过是泛泛之辈。
倒是最近听闻的‘云旗公子’,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一掷千金,豪气干云,重义疏财,简直是当世龙凤!老夫对云旗公子的敬佩,甚至不亚于对关公与军师的敬仰。
放眼荆州年轻一辈,谁还能比你更出众?”
这番捧杀之词,可谓极尽夸张。
关麟配合地笑了笑,拱手道:“掌柜过奖,折煞晚辈了。”
“哎,过奖谈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