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眸光微凝,压低了嗓音,指尖扣在鲁肃臂膀上的力道并未松半分。
他盯着眼前这位东吴重臣,目光如刀:“鲁子敬,你这是在自投罗网。”
鲁肃却未显慌乱,反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云长公,我非为救一人,实为保孙刘两家之盟约。”
“空口白话。”
关羽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荆州三郡,休想从我手中夺走分毫。”
“即便你不还地,我也断不会让你死在此处。”
鲁肃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随即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强撑着站起身,整理好衣冠,语气沉痛而笃定:“一旦云长公血溅江东,哪怕东吴赢了荆州,这天下格局必生巨变。
二、三国力相争,只会让曹魏坐收渔利,最终吞并其余二者。
到时候,你我皆成罪人!”
这番低语,字字泣血,直击要害。
关羽握拳的手微微一颤,眼中的冰霜消融了几分。
他望着眼前这个咳得满脸通红的儒将,终是轻叹一声:“子敬大义,关某敬佩。”
“云长公单刀赴会,视名声威望如粪土,只为汉室大业,鲁某更当敬佩。”
鲁肃摆摆手,示意该离开了。
“走吧。”
随着这两个字落下,关羽揽着鲁肃大步迈向石亭之外。
亭外早已是杀机四伏,东吴刀斧手林立,枪戟如林,寒光凛冽。
“不得伤我大都督!”
众将士齐声怒吼,声浪震天。
“滚开。”
关羽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在鲁肃性命攸关与关羽霸王气势的双重震慑下,原本紧绷的人群竟硬生生让出了一条通道。
踏、踏、踏。
沉重的靴底敲击江渚地面,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头。
不远处,周仓已驾舟等候。
关羽踏上乌篷船,直至船身离岸,方才松开紧攥鲁肃衣袖的手。
鲁肃伫立岸边,神色晦暗不明。
就在气氛稍缓之际,一叶轻舟疾驰而来。
一名江东斥候跃上主船,气喘吁吁地跪地急报:
“报——大都督!合肥前线急讯!”
此言一出,空气仿佛凝固。
关羽眼神骤冷,鲁肃却猛地转身,背对关羽,刻意拔高了音量,厉声道:“听不见吗?大声说给关将军听!”
斥候浑身一僵,见鲁肃态度强硬,不敢有丝毫怠慢,只得挺直腰杆,用尽全力嘶吼出那个震惊全军的消息:
“昨夜,吴侯亲率十万大军进驻合肥。
曹军主帅张辽仅率百余精锐步兵,趁夜色突袭!自深夜激战至天明,往返冲杀,我军大溃!伤亡逾万,折损将领近百!陈武将军阵亡,甘宁、徐盛、贺齐、蒋钦等诸将负伤……至于吴侯……生死不明!”
轰隆!
宛如九天惊雷炸响,瞬间劈碎了江面上的平静。
这消息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鲁肃的天灵盖上,也重重撞击着在场每一位江东子弟的心脏。
十万大军?
竟然败了?
就凭区区百余骑?
江风如刀,割面生疼。
周仓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震颤。
他原本笃定,那斥候口中吐出的将是东吴大捷的狂喜——或是重创曹军,或是直捣合肥的捷报。
毕竟,主公与四公子早已算定此局。
可现实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败了?
怎么可能?
周仓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空白,随即又被一种荒谬的狂喜填满。
若是东吴败了……那岂不是说,四公子的预判一语成谶?那个平日里看似玩世不恭的四公子,竟然真的料敌先机,算尽了天机!
他猛地扭头,视线死死锁定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关羽身上。
只见这位威震华夏的二爷,那张常年冷若冰霜、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竟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愕与震撼。
那双丹凤眼中,光芒乱颤。
赢了?
张辽赢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孙十万的大军铩羽而归,意味着“小儿止啼”
的传说并非虚言,更意味着那不可一世的江东政权,在这一役中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关羽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关麟写下的那道答卷。
如果合肥守住了,甚至 ** 成功……
那么,损兵折将的必是江东。
那些名动天下的江东猛将,恐怕要死伤殆尽;那位自诩天命所归的碧眼儿孙权,此刻怕是生死未卜!
想到这里,关羽捋动长髯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但这颤抖中,没有恐惧,只有压抑不住的激动与狂喜。
他迎着凛冽江风,仰天长啸,声音穿透云霄:
“少年志气吞山河,十万雄师压曹戈!”
“虎啸龙吟震千里,江东梦碎泪婆娑!”
念罢,他手中猛地一扬,将那封鲁肃亲笔签署的《荆州割让书》化作一道白虹,径直抛入滚滚江水之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哈哈哈哈哈!”
关羽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睥睨天下的傲然:“子敬啊子敬,看来你这契约,算是签到了狗身上!今日这赤壁江风下的赌约,真是妙极,妙极!”
……
黄昏将至,残阳如血。
江心风起云涌,寒意刺骨。
一种诡异的沉默笼罩在众人之间,空气中弥漫着尴尬、错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悚。
直到关羽爽朗的笑声打破僵局。
鲁肃站在风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他艰难地抬起手,制止了关羽接下来的豪言壮语。
那张清秀的面庞上,挤出一抹复杂至极的笑容。
那是释然,是无奈,也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样……也好。”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地,却重若千钧。
咳咳咳——
鲁肃掩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这四个字背后,藏着太多深意。
放眼天下,十三州之地,曹操独占其九,势如破竹。
此时孙刘联盟,犹如风中烛火,经不起半点裂痕。
合肥之战若真如传言那般惨烈,至少说明曹操无力南侵,而长沙三郡的归属问题,也因这场大胜而变得不再紧迫。
联盟稳固,方为大义。
关羽何等人物,瞬间便读懂了鲁肃眼中的深意。
他身上的绿色战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中的青龙偃月刀折射出凄冷的寒光。
那一刻,这位武圣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对着鲁肃深深一揖,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关某昔日傲慢,以为江东无英雄。
今日一见,方知关某错了。”
关羽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鲁肃双眼:
“子敬,你是真英雄!”
江风猎猎,吹乱了鲁肃鬓角的发丝。
他缓缓收回拱手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即分的凉意。
眼前,那艘载着关云长的乌篷船正破浪前行,渐渐划破暮色的沉寂。
“子敬。”
关羽的声音不大,却如金石坠地,穿透了水雾,清晰地钻进鲁肃的耳膜。
“赴宴之前,吾有一子曾对为父言及江东局势。
当时只道是孩童妄语,如今看来,竟是字字珠玑,一语中的。”
鲁肃心头一跳,下意识追问:“足下贵公子所言何事?”
关羽并未立刻作答,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江面,眼神深邃如古井。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皆有怀土之念。”
关羽缓缓开口,语调平缓却透着彻骨的冷静,“昔日赤壁鏖战,曹操倾举国之力南下,八十万大军压境。
为何江东百万百姓愿弃家产、执干戈,以卵击石也要死守家园?只因故土难离,那是他们的根!”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弧度。
“然则今日之势,早已不同往昔。
中原虽乱,战火未熄;江东看似安稳,实则内里腐朽。
世家大族争权夺利,富户豪门安居享乐,早已忘了兵戈之苦。”
“对于他们而言,打仗是风险,种田才是生计。”
关羽转过身,背对着鲁肃,身形挺拔如松,仿佛在与虚空中的某个人对话。
“故而,江东守城有余,进取不足。
无论怎么看,这偏安一隅的势力,都缺乏北上逐鹿的血性与资本。
子敬今日设此鸿门宴,自以为拿捏住了我的软肋,殊不知在真正的战略眼光面前,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震得鲁肃耳畔嗡嗡作响。
这一刻,关羽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身影——关麟。
*这小子,虽是逆骨,却也有两把刷子。
*
关羽心中暗叹,随即抬步,大步迈向船头。
“云长……”
鲁肃喃喃自语,望着那渐行渐远的孤舟,心中的震撼如潮水般涌来。
“怀土之心,厌战之情……守成易,开拓难么?”
他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眉头紧锁,神色变幻莫测。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他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咳!咳咳咳……”
在这空旷的江面上,显得格外凄厉。
鲁肃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黄昏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宛如风中残烛。